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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门缝里的眼睛

他们回到地面时,天色已经暗了。

爬出沙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温差——沙漠夜间的冷和地下恒温的凉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秦百川站在台阶口,看着最后一抹晚霞在天边收缩成一道金线,吩咐道:"今晚就在台阶口扎营。"

"上面?"张日飞指了指沙坡顶部。

"不。就扎在台阶口旁边,离入口三步远。不下也不走,守着。"

他们用了二十分钟把帐篷重新支起来。这次只搭了一顶大的,五个人全部挤在里面,头朝外,脚朝里,应急灯挂在中央横杆上,照亮一张张疲惫的脸。晚餐是压缩饼干和热水,马敬鸥从包里摸出一小袋风干牛肉分给大家,李瑜澄喝了半壶水就开始重新检查设备,仍然没有信号,导航完全失效,但羊皮卷的温度又降回了常温。

秦百川坐在帐篷门口,背靠着门柱,手边放着那只玉片的密封袋和罗盘。他盯着不远处那个塌陷的沙坑,汉白玉台阶的入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

"睡不着?"茹仙古丽裹着冲锋衣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一件事。"

"门上的眼泪。"

"你怎么知道?"

茹仙古丽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那片柳叶形的胎记在月光下颜色深了几分,像被夜色染过。"老师,那个凹槽里干涸的痕迹,我闻过了。"

秦百川转头看她:"什么味?"

"血。"她顿了顿,"人血。干透了,但没完全氧化,渗进铜里的时候还带着水分……时间不会太久。可能就在几个月内。"

秦百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有人在近期把血滴进了那个凹槽。"

"不止一滴。那个痕迹是反复滴入、反复干涸形成的。有人用鲜血喂养过那扇门。"

沉默了几秒。帐篷里传来张日飞翻身的声响和睡袋摩擦的窸窣,然后又是安静。沙漠的夜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风在远处走动的声音。

"早点睡。"秦百川站起来,"明天一早下去。"

半夜两点左右,马敬鸥醒了。

他的睡眠一向浅,做古董生意的人睡觉都得留一只耳朵。但他这次醒的原因不是习惯——是身体感受到的。那只哑铃放在他的睡袋内侧,紧贴着大腿,此刻的温度在升高,而且频率变了。从均匀的脉动变成了一种间歇性的、短促的震颤,像是一颗心脏突然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他坐起身,握住铃铛。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从台阶入口的方向传来的,极其细微,像是金属与石头的摩擦。

马敬鸥拉开帐篷门帘,赤脚踩上沙地,弯腰走向那个塌陷的沙坑边缘。月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螺旋的拐角处。他没有往下走,只是蹲在入口边缘,侧着头往下听。

声音停了。

但某种直觉让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扇门的方向——虽然在台阶拐角处他看不见青铜门本身,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哑铃。铃舌在内部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叮"。然后他站起来,做了一个决定。

马敬鸥没有叫任何人。

他从自己的装备包里取出一截钢丝撬棒和一只微型手电筒,含在嘴里,沿着台阶悄无声息地向下走。他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到了最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边缘靠近石壁的位置——那里不容易发出回音。

三十七级台阶,他用了将近两分钟才走完。

青铜门就在他面前。

黑暗中,它的轮廓比白天时更加清晰,铜绿表面反射着手电筒的微弱光束,无面佛静静地端坐着,掌心向上,托着那滴铜泪。马敬鸥把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握住撬棒——他做这一行三十年了,什么样的门都开过,墓室的、地宫的、密室的。这扇门没有锁孔,没有合页,但从门缝的走向和门框结合的痕迹来看,它很可能不是左右开的,而是向内推的。

他需要试一试门缝的松动程度。

撬棒的尖端插进门缝——那是极细的一条线,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马敬鸥的手感受到了那一毫米左右的空隙。他屏住呼吸,轻轻用力,试图撬开一丝缝隙,以便判断门的开合方向和阻力来源。

铜门动了。

极其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位移,但他的手确认了——门能推开。

就在他准备再施力的那一刻——

门缝里亮了一下。

马敬鸥的动作完全僵住了。那是两个极其细小的光点,在门缝深处约一掌宽的位置,一左一右,间距恰好和人类瞳距一致。暗金色的光,从内部发出的,像有人站在门后,正透过那道比纸还窄的缝隙往外看。

光点动了一下。

一个开合的动作。

一只眼睛——在门缝深处眨了一下。

马敬鸥在沙漠里跑了半辈子,下过无数座墓葬,见过尸体、见过干尸、见过被风沙打磨了上千年的白骨。他从来不怕那些东西。但此刻,他握着撬棒的手停在那里,指尖发冷。那是一只活物的眼睛,有意识、有知觉,知道有人在外面,知道有人在撬门,知道——

知道马敬鸥此刻正看着它。

他没有动。那只眼睛也没有动。一人一眼隔着一道门缝对视,像两枚沉默的棋子。

僵持了约有五六秒。

然后门缝里的光点消失了,像有人闭上了眼睛,又像有人转身离开了门后。马敬鸥迅速把撬棒抽出来,退后两步,背靠在台阶石壁上。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手电筒从嘴里滑落,落在台阶上滚了几级,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空旷的地道里回荡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手电筒,没有再看那扇门,转身往上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几乎是连跑带爬地冲回了地面。

掀开帐篷门帘的时候,秦百川已经醒了,坐在睡袋里看着他。

"你下去了。"秦百川说。不是疑问句。

"……门缝里有东西。"马敬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哑。他脱下皮夹克搭在一边,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有眼睛。活的。"

帐篷里其他人都被吵醒了。李瑜澄撑起半个身子:"什么眼睛?"

"一只。也可能是两只。"马敬鸥用手比了一下,"在门缝深处,跟我的眼睛对上了。它知道我在撬门,它看着我。"

"你撬了多大缝?"茹仙古丽问。

"不到一毫米。"

"不到一毫米的缝隙——"李瑜澄皱起眉,"眼睛能塞进来?"

马敬鸥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已经稳住了,但他忘不了那双光点的位置和距离。"那可能不是人的眼睛。"他说,"可能小很多。只是两个光点,极亮,没有眼白,暗金色的光。"

秦百川掀开睡袋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望向沙坑的方向。月光下,汉白玉台阶安静地暴露着,像一张没有闭合的嘴。"天亮之前谁都不许再下去。"他转身看着五个人,"明天白天,我们一起下去,推门。不管后面有什么。"

"老师,"李瑜澄说,"如果门后面真的有什么——那封信上说的'不可名状之物'……"

秦百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敬鸥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那就看一眼到底是什么。"

他坐回睡袋里,没有躺下,只是靠着帐篷支柱闭上了眼睛。茹仙古丽重新躺下,但她侧着身,面朝帐篷门帘的方向。张日飞翻了个身,把相机搂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上的划痕。李瑜澄盯着头顶帐篷布面的一条折痕看了很久。

马敬鸥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最靠外的位置,面朝沙坑方向,手里握着那只哑铃。铃铛此刻安静得像一块普通的废铜,但在他的掌心里,它隐约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一下。

停了三秒。

又一下。

对面那个藏在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的东西,或许此刻也正在黑暗中侧耳听着这边的动静——用他那双比纸还薄的门缝都能透进来的光点般的眼睛。

他们在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