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五人出发。
沙漠的早晨像一块被冷水洗过的铁，空气里带着细沙刮过皮肤的刺痛感。越野车在几乎没有路面的戈壁上颠簸前行，李瑜澄坐在副驾驶，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抓着平板电脑，两台设备同时运行着卫星导航系统。
"信号满格，"他说，"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茹仙古丽在第三排座位上用一根红绳编着什么，绳结细密复杂，像某种古老的编织技法。秦百川看了一眼没说话。马敬鸥靠在车窗边，闭着眼睛，那只哑铃被他从口袋取出搁在膝盖上，绿锈比昨晚又褪了一些，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铜质。
张日飞把相机架在副驾驶窗框上，延时拍摄功能每隔三十秒自动按一次快门。"拍一组沙漠晨光的素材，"他解释，"万一以后能用上。"
上午八点四十分，他们驶离最后一条隐约可见的车辙印，正式进入了无人区的硬沙地带。前方只有起伏的沙丘和风蚀的雅丹地貌。
秦百川正要说话——导航仪屏幕闪了一下。
"咦？"李瑜澄拍了拍平板电脑的屏幕，"跳了一下。"
"什么情况？"
"GPS信号短暂中断，刚恢复了……"他的话音未落，手机屏幕也熄了。不是关机，是亮着但所有数据归零——经纬度显示为"00.000000"，速度、海拔、卫星数量全部消失。
紧接着，平板电脑同步归零。三台设备同时失灵。
茹仙古丽从后座探过身来："我的手机也没有信号了。"
马敬鸥睁开眼，掏出自己的卫星电话，举到车窗边，屏幕显示"无服务"，信号格全空。
李瑜澄把三台设备放在膝盖上并排摆着，来回切换应用、重启、重新搜索，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普通干扰。三个不同品牌、不同系统的设备同时失灵概率极低。而且——"他把热成像仪打开，屏幕上那个低温圆区的轮廓清晰如昨，但位置标记已经消失了。"这个坐标从设备里消失了。像是被抹掉的。"
秦百川示意停车。
车停在一处相对平坦的沙地边缘。五个人下车，四周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沙漠在此处极度平坦，地平线像被一把长尺拉直了，天与地的交界处只有一抹淡淡的灰黄色，没有任何参照物。
"车上有纸质的军用地图，"秦百川说，"取出来。"
张日飞负责翻找后备箱。李瑜澄继续摆弄设备，试图恢复信号。马敬鸥走远了十几步，蹲下来，把那只哑铃轻轻放在沙面上。
"你在做什么？"秦百川走过去。
马敬鸥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只铃铛安静地躺在沙地上，铜锈褪去的部分在晨光中反射出一种暗沉的金光。几秒钟后——铃铛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转动了。铃舌没有碰壁，没有发出声响，但整个铃身朝着一个方向偏了一度。
马敬鸥把它捡起来，用手掌掂了掂："它在指路。"
"铃铛是镇邪的，不是指南针。"秦百川说。
"以前不是。"马敬鸥把那截暗红色的旧绳结在他眼前晃了晃，"但里面灌的铅，可能不只是铅。"
茹仙古丽走过来，从口袋掏出一个老式的罗盘——铜壳的，表面磨得发亮，明显用了很多年。她展开手掌放在上面看了看，指针摆动了几下，然后停住了。
指向和铃铛指引的方向一致。
"这个罗盘我用过九年，从未出过错。"她把它递给秦百川，"但今天它不太一样——指针末端在轻微地发热。"
秦百川接过罗盘。确实，铜质指针的尖端触感温热，像被人的体温焐过，但他和茹仙古丽的手都还没碰到那里。
李瑜澄忽然从车里喊了一声："老师！羊皮卷！"
秦百川快步走回后备箱。李瑜澄已经把羊皮卷从密封袋里取出来摊在后座上了，他趴在上面，手掌悬空一寸，没有触碰皮面。
"你摸一下。"
秦百川伸手，指尖在羊皮卷上方划过——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皮面升上来，像地暖烘过的地板，持续而均匀。而昨晚还是暗褐色的佉卢文字墨迹，此刻正在肉眼可察地变化——颜色从沉黑转向一种极淡的赭红，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注入了温度。
"它在发热，"李瑜澄说，"不是阳光晒的，后备箱的温度只有二十二度。墨迹的温度我测了一下，三十七度八——人体温度。"
马敬鸥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锁定在羊皮卷上某一处文字——那句"惟守夜者血脉可触门，余者触之，血肉化沙"的佉卢文，此刻比其他文字更亮，颜色更深，赭红中透出一丝金。
"它在响应。"马敬鸥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越接近门，它就越热。"
张日飞扛着相机凑过来，框下了羊皮卷的变色过程。他放下相机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昨晚那种轻松的摄影师的好奇，眉间多了一层薄薄的忧虑。
"三位导航同时失灵。羊皮自己发热。铃铛自己转。"他一个一个数着，然后抬头看向秦百川，"教授，咱们现在只有一个方向。你确定要继续走吗？"
秦百川站在沙地上，逆着光，身形瘦削而笔直。他看了看手里的罗盘，又看了看那只指向同一方向的哑铃。
"走。"他说。
他们重新上车。李瑜澄把羊皮卷平摊在中控台上面，用几块石头压住四角。墨迹的温度稳定在三十七度八，没有再升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恒定信号——"这个方向对了。"
而张日飞在翻看之前拍摄的照片时，发现了一个细节：他在村里拍的那三张老人照片，其中一张的画面边缘——门缝里——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把照片放大了十倍。
轮廓似乎是一个婴儿的形状。
但尺寸极小，只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轮廓通体暗沉，像墨玉的颜色，眉心的位置有一点微弱的红色。
张日飞没有出声，把照片存进了隐藏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