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上人多,且男女分席,是以她们二人直到临别登车才说上两句悄悄话。
不远处便是自家的马车,阿娘正在车上等着自己,长话也只能短说,“师父前些日子给我来信了,说已经从幽州动身,不日就到长安。你是不是……”
她话没有说尽,但魏晅知道她要问什么,应了声是,“曲江宴那日我就给伯父传了信。”后面的话说起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因此他的语调也变得有些闪烁,“那时在河间,他还曾取笑我们。”
谁承想呢,还真叫他给说中了。
笑闹了一日,攸宁身上疲累,虽然与他说话时仍如平素一般神采奕奕,但魏晅能看出她眼底偶然露出的倦意,抬手探探她手炉的温度,见不热了,将自己手中的手炉换给她,催促她快些上车。
坐上车,攸宁瞧着手中这只手炉出神。
那年她从曲江被救上来,恩人也留下了这样一只手炉。
*
魏晅从曲家回到魏府,行至自己院子,瞧见书房亮了一盏孤灯,原本要去正房的脚步一顿,转而向书房走去。
书房并没有人,魏晅又点了两盏灯,起身将北窗打开。
不多时,便有一个黑衣男子翻窗而入,正是桑结。
桑结是影卫统领,是他手中最利的刀,前些日子魏晅命他查探顾向松受刺一事,想来是有眉目了,魏晅问他,“是那日顾向松的事?”
桑结说是,“已经查明了,那两人曾经均是边将,与顾向松有些私仇,傅少卿手中有一人,另一人在我们手里。”
魏晅并不意外,缓步走到书桌前坐下,“审过吗?背后指使的人可查到了?”
对方停顿了一息,“是袁夫人。”
果然是她,与那两人一样,她与顾向松似乎也有私仇。
“明日给袁夫人传信,我要见她。剩下那人交给傅少卿,多的不用说,叫他不要刨根问底,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处理。”
桑结领命,随后又顺窗走了。
袁霜知晓魏晅迟早会查到自己身上,她也明白,自己对魏家还有用,且她探得消息,赤穹屯兵边境,千余骑袭扰边境,皇帝有意召还袁见山,无论从哪方面看,魏晅都不会立时与她撕破脸。只是他既然找上门来,就是不打算装看不见,不知他会如何处置她。
今日魏晅见她并不在魏府,也不在蓟春坊,而是他名下的另一处别院。
“霜姨来了,坐。”
袁霜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坐下,听他问起,“霜姨与都使,祖籍是哪里?”
“祖籍幽州。”这不是明知故问吗,边将祖籍在军籍和告身中都有写,还需要特意问她吗?
她在心中腹诽,端起面前的杯盏,抬头瞧他时,却被那幽深的一眼镇住了,又听他缓缓开口,“可我却听说,幽州是霜姨母氏之乡,非是霜姨故里。”
就要瞒不住了吗?那个困守自己多年、即便年逾不惑仍旧放不下的往事,也是她刻在心上的血海深仇。
不过既然选择了魏氏,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的确不是,我的故里,在西北边境定边州。”
魏晅没有打断,等她继续往下说。
“我与顾向松之间,有杀父之仇。那时战事正是关键之际,我父擅医术,受折冲都尉程劭逼迫,入营救治伤兵,却一去不返,当年我太小,甚至没办法找回阿耶的尸骨,只能听从阿耶临去之言,与阿娘一齐离开定边州。可十八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这仇恨!”
魏晅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程劭他有印象,时任定边州折冲都尉,姜旬战死不久,他也于另一场战争中身殒。袁霜特意提起他,是因他当时还是顾向松的岳丈,他唯一的女儿程和玉是顾向松元妻,也是顾容沅的亲生母亲,战争结束后,在回京途中病故。
“既是入营救治伤兵,如何还要逼迫?”当时战事不断,许多医者都受征调进入军中随军行医,寻常医者并不会拒绝,可见她所说的救治伤兵并不简单。
袁霜有所迟疑,最终只是说,“阿耶走前曾与阿娘透露过,伤兵兴许不是伤兵,而是殒将。”
这话让人听了摸不着头脑,总之袁霜之父死得离奇,关于十八年前,看来还有许多疑点可供查证。
“此事我会彻查,顾向松暂时动不得。还有,下次若不能一击毙命,不要轻举妄动,更伤不得无辜之人。”
她后来查过,那一日那两人并没有伤及无辜之人,顶多几个小摊贩有些财物损失,她都想办法补偿了,他这是想说差点害他的心上人受伤吧。
袁霜顺着他的话应下来,该说的她那日也说过,她想其中利害这位小少主也不是不懂,她就不再多说什么讨人嫌了。
袁霜之父死于十八年前,姜旬也死于十八年前,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他这许多年来不是没有疑心过姜旬的死,但苦于没有突破口,程劭死了,顾向松还活着,倒是可以从他身上下手。
姜旬死后,战局由他们翁婿二人接手,昔日的下属再奉新主,必定有人知晓一二内情。
吕贺就是桑结寻到的知情人。
*
朗月高悬,清辉撒了遍地,给破旧的小院披上银白的外袍。
这是攸宁头一回在夜里进入鬼市,冒险不说,光这幽僻的环境便能将人吓个半死,白日里没觉得有这么阴森。
为了保证安全,她这回出行没叫知微和阿俏跟着,而是点了一个暗卫随行。宽大的兜帽盖住她大半张脸,里面是她白日的衣裙,这一身穿着可能会被巡街的武侯叫住问话,但在鬼市,这种打扮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攸宁自身形各异的人群中穿行而过,绕过迷踪廊,从小门进入藏锋阁。
晚上不比白日,前来藏锋阁交易的人不知凡几,从小门可以直接到玲珑的房间,不必与其他人周旋。
这一回来找玲珑,是她想亲自探查昔日的救命恩人。
玲珑瞧见她取下颈间挂着的玉牌,就知道她要问什么,有些无奈,“这玉牌形制普通,许多世家郎君家中兴许都有这么一块,实在不是属下不尽心,这事过了太久,又没什么有用的线索,查起来简直难如登天。”
这几年来她按照玉佩的形制查过许多玉作坊,类似的玉佩主人也找到过十几个,但没有一个是他们要找的人,要么是身高不对,要么就是根本不会凫水。
玲珑,“你说他现今真的还活着吗?万一他已经……”
攸宁说那也要找,“就算他已经不在了,也要找到他的家人,他救我一命,理应报答的,他不在,那就善待他的家人。”
藏锋阁里暖气烧得足,玲珑仍旧穿着轻薄的衣衫,原本倚在桌边懒懒撑着头与她讲话,突然想到什么,来了兴致,“那若是他要小娘子你以身相许呢?”
那人定是个男人,这一点她们都知道,一来那玉牌的形制纹路只有男子会用,二来彼时她身上披的那件大氅一瞧也是男子衣袍。
攸宁横她一眼,“报恩归报恩,婚事是婚事,不能混为一谈。”
玲珑不死心,“那若是恩人位高权重,又玉树临风呢?小娘子与魏郎君的婚事非你自愿,若是有的挑,你会怎么选?”
室内灯火昏黄,给她如醉了酒般的脸庞略作遮掩,“是我自愿。”
玲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是我自愿,我不知恩人是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魏晅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与旁人放在一起,我怎么都会选他。我也知晓恩人是男子,我现在已有婚约,不宜与外男来往过多,能为恩人做的有限,但我不会因此放弃寻他,总有些什么比这世道对女子的规训更重要。”
玲珑点点头,她实则已经是最自由的人了,但有时还是会不自觉地跳进这些条条框框里。
既然要查,那就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了,“查了那么久都查不到结果,不若换个角度。”
攸宁也正有这个意思,“我时常想,这个人有可能后来便不在长安了,所以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
大氅的罩面是暗花交枝绫,内里也是上等丝绵,由此可以推断,恩人家中定也非富即贵,可能当时是跟随家人来长安省亲,可能是来长安走商,也可能原本是京兆人氏,只是后来举家从长安迁走了。
玲珑,“那便从那一年离开长安的富商和豪族身上查吧,但过去太久,你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从藏锋阁出来,攸宁没有再走小门,是走到大堂混入人群,然后随着人流出来的,甫一出门,暗卫便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
“小娘子,有人跟着。”
攸宁的心跳骤然加快,面上不动声色,脚步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仍如平常那般走着,脑子里却在快速思考,谁会来跟踪她。
难道又要绑架她吗?
暗卫寸步不离跟着她,两人忽然加快脚步,在人群里闪来闪去,意图甩掉后面跟着的人,只是跑了半天,后面也仍然有人跟着,此时他们已经路过好几个鬼市的出口。
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只是他们也不敢出去。
在里面还可以借着人多掩盖身形,让对方不好下手,出了鬼市各奔东西,他们形单影只的,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届时就被动了。
眼见前面又到了一个出口,对方倒是没有出手的意思,只是现在再不解决,他们今天都没办法走出鬼市,于是暗卫利落抽刀将攸宁护在身后,“小娘子先走!”
然后快步上前,与后面几个黑衣人缠斗起来。
攸宁不敢耽搁,从门口出去后拔腿就跑。这个出口并非他们进来的那个,因此附近并没有他们留下的马,她只能靠两条腿狂奔。
只是没想到这个出口通往城外,攸宁的心凉了半截。月亮见证了她的狼狈,为她照明了前路,也叫她看清,身后又跟上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
天爷啊,好像与刚才那几个不是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