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优秀榜贴出来了。
西楼的优秀榜贴在食堂门口,东楼的贴在体育馆侧面。周礼路过体育馆的时候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理科前五十的名字密密麻麻挤在一块红纸上,她从头往下找,在第四十七名的位置看见了时光瑾。
四十七名。全校理科生大概六百多人,这个名次已经很厉害了。
周礼又看了一眼第一名,她不认识,这个人后面跟着的总分比时光瑾高了三十多分。
周礼想起分科前那次考试,倪木语文单科考了全校第一。那天时光瑾的表情她还记得—他脸上没有表情,鼓掌的节奏比别人慢半拍。
周礼明白这种心情,他是埋怨自己考不到那么好。
谁都想成为那个第一,谁都想上榜,四十七名和第一名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十多分,还有每天晚上默念了也记不住的那些文言文,那些读不懂的阅读理解,那些写到一半就会卡住的作文。
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里,所以才会更用力地去撞。
不是谁都可以做到的。
时光瑾的单科不强,但是他绝对不差。
东楼总是比西楼安静。下课铃响之后,西楼的走廊会迅速被聊天声和脚步声填满,东楼这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出来透气,大部分人还坐在座位上。窗户玻璃上贴着“入室即静”四个字。
周礼有次看见时光瑾从教室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本语文基础知识手册。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
时光瑾走到走廊尽头,他靠在栏杆上翻开书,嘴里又开始动。
那天风很大,书页被吹得哗哗响。他用手压着书页,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周礼觉得,时光瑾是一个努力且自知的人。
后来倪木邀请她一起吃午饭。
周礼跟着倪木来到一家快餐店,这家店面不大,但是菜品很多,有农家锅巴、马兰头拌香干、香椿炒鸡蛋、笋子烧肉、大头圆子……
倪木说这是时光瑾介绍她来的。
“我以为,我以为我会碰见他,来的路上会觉得碰上了会很尴尬。
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影子在桌面上晃来晃去,倪木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表情。
“可是,我看你平常和时光瑾说话很自在,看不出一点尴尬。”周礼说。
“这样吗,其实我很紧张哦,毕竟我很少跟男生说话。”倪木说。
“倪木,你喜欢……”
倪木笑了起来:“秘密哦。”
元旦放假前,西楼和东楼一起大扫除。周礼被分到打扫楼梯,她拎着拖把从一楼往上拖。拖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看见时光瑾蹲在楼梯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正在往上面写什么。
他写得很专注,连周礼拖地的声音都没听见。拖把上的水溅了几滴到他的本子上,他才抬起头。
看见是周礼,他愣了一下:“周礼?”
周礼点头:“怎么在这里写起来了?”
时光瑾关上了本子:“不好意思,妨碍你拖地了。只是有个题目突然有解法了,想着先写下来,要不然等会忘了。”
周礼点头,她看着时光瑾看向了窗外。
是金桂盛开的季节,桂花香弥漫。
“你喜欢桂花?”周礼问。
时光瑾点头。
“桂花很香啊,我很喜欢。”
时光瑾离开了。
期末考试结束后,优秀榜又换了。周礼路过优秀榜展牌的适合,照例停下来看了一眼。
时光瑾的名字在第二十九名。
从四十七到十九。前进二十名。语文那一栏的数字,从九十一变成了一百二。
榜单上的名字都是黑色的,即使印在红纸上,风吹日晒之后也会褪色成浅灰。等过几个月新的榜单贴上去后,旧的名字就被盖住了。
周礼正准备转身,却发现倪木在身后。
“倪木?”周礼有些诧异。
她以为倪木不会来看榜,因为她这次没有上榜。
周礼看着倪木走向了理科排行榜。
“是在时光瑾吗?”周礼也凑过去了。
“嗯。”倪木手滑过时光瑾的名字,在语文的一百二上停留。
不过几阵风来去的时间,倪木收回了手指。
“走吧,周礼。”倪木说。
“好。”周礼点头。
时光瑾如愿以偿地加入午餐小分队。
氛围有些尴尬,时光瑾觉得自己是不是打扰了周礼和倪木。
中午放学的路上,车流川流不息,烤鸭和炸串的香味乱窜,周礼已经为烤土豆串停下来了。
“倪木,你最近写了什么吗?”时光瑾问。
倪木今天把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上面,露出小臂后显得整个人更随性了些。时光瑾注意倪木手腕上套着一根黑色的皮筋,皮筋微微往上处是一道浅浅的红印。
“没有写哦,小姨说我写的不好,一写人物之后就很浮夸。她让我多看点书,多接触人。”倪木的声音听不出沮丧,语气又是如往常般的平静。
“这样吗?”时光瑾想象不出来倪木的小姨说话的语气。
“你经常提起你的小姨,好像比提起你的妈妈还要多。”时光瑾说。
倪木用力点头:“我小姨是一个超级酷的人。我妈喜欢她,我爸讨厌她,但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周礼的几串土豆串吃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快餐店。
倪木递给周礼和时光瑾一人一颗大白兔奶糖。
周礼说了声谢谢,接着把糖果放进了口袋。
时光瑾也说了声谢谢。
“时光瑾,你平时不在这里吃吗?”倪木撑着脑袋问。
“我初中的学校在这附近,所以经常在这吃,不过高中就不怎么吃了。”时光瑾答道。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时光瑾好奇。
“我以为,我会遇见你呢。”倪木说得很自然,开始吃菜。
时光瑾低下头,把最后两口饭扒进嘴里,他咀嚼的速度比刚才慢了。
一顿午餐,时光瑾吃得心脏乱跳。
十二月,迎来了第一场雪。
南方的雪下得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是完全积不起来的,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学生们兴奋的情绪。
枯燥频繁的生活里,一场白色的异变都会让人激动起来。
学生们在课间后都挤在走廊上看雪。
时光瑾收到倪木的邮件,是在下雪那天晚上。附件里是一个文档,标题是《K307》。
时光瑾知道这是倪木尝试的小说。
他点开,一口气从头读到尾。
故事发生在一个雨天里,女孩站在公交车站等K307,但是K307久久不来,女孩没有办法,在询问三个司机为什么K307没有来的适合,走向K307的初始站——秋口。
悬疑?
时光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给倪木回信:
倪木:
你好。
这本小说是已经结束了吗,可是还有很多问题没有回答。我没有看懂,但是总觉得哪里很奇怪,又说不上来,仔细想的话又觉得有些恐怖。我读完了。
时光瑾
这一次时光瑾没有犹豫,直接点了发送。
那边还没有回信。
窗外的雪还在下。时光瑾看着屏幕,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倪木正蹲在桌子底下偷吃薯片。她被抓到后,只是抹抹嘴说“我东西掉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就在昨天。
高考尽在咫尺。
那封邮件,还没有得到回信。
也许因为倪木没有回复,后来他们真的没有再见过面。
他不可能去西楼专门去等,倪木会被说闲话的。
最近学校的氛围都很紧张,不允许串班,班主任查得很紧,男女不同桌,时光瑾看着春秋交替,桂花树叶子繁茂。
倪木现在在干什么呢?
高三下学期,学校在食堂门口立了一面“心愿墙”,让毕业生写下目标或祝福。时光瑾原本没打算凑热闹,路过时却瞥见一张浅绿色的便签,上面是熟悉的张扬字迹:
“希望我们都去想去的地方,祝我们前程似锦。”
句尾画着一棵大白兔奶糖。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从负责人那里拿来一张便利贴。
那张便利贴上写着:前程似锦。
后来时光瑾每天路过时都会看一眼,好像看一眼焦虑的心就会稳定下来。
高考前最后一次的升旗仪式,校长长长的演讲终于结束,时光瑾正准备跟随着大部队离开。
“时光瑾。”
熟悉又想念的声音。
时光瑾不敢置信得回头,倪木正大步跑向他。
倪木把手上的一封信递给他,留下一句“前程似锦”又跑走了。
时光瑾拿着信的手越来越紧,嘴里喃喃细语:“瘦了。”
“什么。”同桌陈知数问他。
“没什么。”时光瑾打发走了陈知数,他现在只想一个人看信。
时光瑾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正准备拆开,手却一顿。
他犹豫了。
他害怕了。
他不敢看。
会是什么呢。
他有些激动。
时光瑾心事重重得回到家,他一身疲惫的拿着信躺在床上,又是犹豫了很久。
他盯着那封信,接着慢慢展开。
时光瑾:
高考后的暑假,见个面吧。
倪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