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伟林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姚行露心中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她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看起来冷硬如冰山、掌控欲极强的男人，背后竟会有这样……近乎笨拙的深情。
然而，听着别人诉说他对自己的在意，那种被珍视、被特殊对待的感觉，还是让她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隐秘的欢欣。哪个女孩能完全抗拒这种证明自己魅力的时刻呢？她微微低下头，试图掩饰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感觉小脸上像是被添加了几抹灿烂的阳光，连窗外的烈日都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莫柏舟这是给了刘伟林多少好处？还是说，他平时有多‘亏待’这位司机，才能让刘伟林如此‘不遗余力’地在背后‘破坏’老板那高冷形象？她暗自腹诽，但无论如何，这个“说客”表现得相当尽职尽责。
尽管心里有些甜，姚行露对刘伟林的话仍是半信半疑。不过，能这样形容自家老板，也足见莫柏舟和刘伟林的关系非同一般，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上司与司机。
“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呢？”她低声嘟囔，像是在问刘伟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莫柏舟并非故意偷听，只是接完电话走了回来。
刘伟林看到姚行露身后的人，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迅速闭上了嘴巴，眼观鼻，鼻观心，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姚行露感觉到背后迫人的气场，一回头，便撞进了莫柏舟深邃的眼眸中。那眸光依旧不带半点起伏，泠漠而坚硬的五官在华美中透着一种刻板的疏离，骨子里散发出的寒意，与窗外炽热喧嚣的阳光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反差，仿佛自带降温效果。
姚行露也下意识地收住了声音，仿佛刚才与刘伟林的窃窃私语是一场幻梦。
莫柏舟却并未询问他们聊了什么，脸上是一贯的无所谓和毫无情绪，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他甚至没有落座，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休息好了？出发吧。”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姚行露默默地跟在莫柏舟身后重新上车，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人，每天都这样绷着一张脸，难道不累吗？面部肌肉不会僵硬吗？
——
车子再次疾驰在通往老家的高速公路上。
莫柏舟上车后，便略显慵懒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小憩。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削弱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依旧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姚行露因为是第一次去莫柏舟的老家，内心充满了紧张和莫名的忧虑，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根本无法入睡。
她几次想找点话题和莫柏舟说说话，哪怕是关于老家的风土人情也好，可一看到他闭目养神、拒人千里的样子，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又瞬间消散了。她不想去打扰他，更不愿让自己显得是在刻意攀附、没话找话。
就在这时，手机恰到好处地震动起来，是孟婉发来的信息，带着她特有的八卦和直接：【姚贵妃，前线战况如何？跟你的冰山总裁感情培养到哪个阶段了？牵小手了还是搂小腰了？】
姚行露划开手机，如同找到了倾诉的树洞，手指飞快地敲击：【别提了，我正愁着呢！】
孟婉发来一个巨大的问号表情包：【愁？您老人家现在挂着莫总夫人的头衔，出行有专车，卡里有余粮，还有什么可愁的？难道是在愁钱太多没地方花？别学林黛玉那种调调，太矫情！（鄙视.jpg）】
姚行露看着屏幕，仿佛能想象到孟婉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她无奈地回复：【是真的愁！今晚……要在老家留宿。】
信息刚发过去，孟婉立刻回复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和【哇塞.jpg】表情包，紧接着文字就跟了上来：【天大的好事啊！姐妹！机会来了！今晚就趁月黑风高，一举将莫总拿下！既解决了你的终身大事，又随了奶奶抱孙子的心愿，一箭双雕，一举两得，完美！】
姚行露此刻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情。尽管刘伟林的话让她对莫柏舟的印象有所改观，感觉到他似乎有六七分真心，但归根结底，她对他这个人的了解还不够全面和深入。在感情的迷宫里，心动是本能，而清醒是选择。她绝不能因为一时冲动或外界压力，就草率地交出自己的全部。更何况，那份婚前协议白纸黑字写得清楚，除了在家人面前扮演恩爱，彼此互不干涉私生活。
她不愿意与莫柏舟发生实质关系，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她不想让他，甚至让任何人觉得，她和他在一起，最终目的就是为了他的钱和他的地位。
姚行露承认自己爱钱，也需要钱，但她绝不是见钱眼开、毫无底线的人，更不会用自己的身体和尊严去做交易。
她带着点恼意回复：【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是不是不害死我你就不甘心？】
孟婉的信息立刻轰炸过来：【靠！姚行露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这是为谁操碎了心？你别不识好歹！】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激动，【你这就是暴殄天物！你不会真觉得莫柏舟还配不上你吧？那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是什么金枝玉叶？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你的法眼？你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了吗？就算你真是仙女，现在也已经下凡了，总得识点人间烟火吧！】
孟婉这一连串的灵魂拷问，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莫柏舟，年轻、英俊、富有、能力超群，几乎是所有少女梦寐以求的理想对象，也是无数男人渴望成为的目标。他仿佛集上帝的万千宠爱于一身。
可姚行露依旧提不起太大的热情，回复显得不冷不热：【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孟婉几乎要气炸：【你估计得插上十万伏的电击棒才会有感觉！我看你就是有病！言情小说中毒太深！】
姚行露反驳：【你才有病！】
【多大个人了，还一口一个‘感觉’，感觉能当饭吃吗？真是的！】孟婉继续抱怨，【要不是莫总在背后百般呵护你，就你这性格，估计早就被人欺负得渣都不剩了！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看啊，就是他对你太好了，把你给惯的，才会这么作妖！】
姚行露骨子里是个理想的爱情主义者，她坚持道：【你不懂爱情。真正的爱情不能勉强。】
孟婉试图讲道理：【感觉难道就不能在后续的相处中慢慢培养吗？多少先结婚后恋爱的，不也过得很好？】
姚行露依旧固执：【没感觉就是没感觉。】
孟婉终于懒得再跟她争辩，发来最后一句：【恋爱脑真可怕！（再见.jpg）】然后便把手机丢到一边，估计是眼不见心不烦，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姚行露再发信息过去，果然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她知道自己的话惹孟婉生气了，这位真心为她着想的好闺蜜暂时不想搭理她了。她轻轻叹息一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内心充满了矛盾。她略微思考片刻，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又觉得不妥，赶紧删掉，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最终，经过再三思量，她还是打上了一句话，发送了过去：【好了，别生气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会认真考虑考虑的。】
平心而论，孟婉已经不止一次给她分析过和莫柏舟在一起的现实好处。而回顾这半年，尤其是最近的相处，除了莫柏舟从未给过她期待中的温柔笑脸和甜言蜜语之外，她所得到的几乎所有实在的帮助和庇护，都来源于他。她也没有发现他身边有任何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他对她的父亲更是照顾有加。
他帅气，多金，能力出众，善良，孝顺，并且……似乎还很专一。
姚行露开始重新审视自己那套固守的“感觉论”。或许，感情真的可以在细水长流的相处中，悄然滋生？她内心的天平，正在发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斜。
过了一会儿，孟婉慢悠悠地回复了，言简意赅，带着她一贯的彪悍风格：【考虑什么考虑？听我的，直接上！生米煮成熟饭，一切水到渠成！】
姚行露看着这行字，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脑补出画面：到了老家，她像个女土匪一样，一把抓住莫柏舟，就把他往房间里拽，猛地关上门，粗暴地扯掉他的领带和衬衫，待他刚想开口说什么，就直接用嘴堵上去，然后一把将他扑倒在床上，准备强行“造人”……
这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直视！
姚行露被自己这“狂野”的想象吓了一跳，轻轻拍了拍发烫的额头，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姚行露，你要有少女该有的矜持，要有淑女该有的优雅！绝对不能胡思乱想！
她恢复了一丝理智，试图将话题拉回“文明”的轨道，回复道：【能不能……稍微温婉一点？循序渐进？】
孟婉为了姚行露能彻底坐稳莫太太的位置，简直是操碎了心：【我的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装什么矜持？再说了，你们是法律承认的合法夫妻！名正言顺！想怎么来就怎么来！这叫情趣！（坏笑.jpg）】
不知道是孟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自己内心的天平已然倾斜，姚行露这次竟然鬼使神差般地，没有立刻反驳，反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又夹杂着一丝隐秘期待的矛盾心情，含糊地应了一句：【……好吧。】
孟婉立刻发来一个胜利的表情：【这就对了嘛！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预祝你们今晚……战斗激烈，捷报频传！（坏笑×N.jpg）】
姚行露对着手机吐了吐舌头，脸上满是无奈，但心底深处，那抗拒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嘴上虽然勉强答应，但真到了要与莫柏舟同处一室、甚至可能发生亲密接触的时刻，她知道自己肯定还是会紧张、会退缩，难以立刻彻底敞开心扉去接受。
——
车子在高速路上持续飞驰。窗外的世界被烈日炙烤着，柏油路面上升腾起扭曲透明的热浪。隔离带另一侧，对向的车辆呼啸而过，带着一种时空交错的恍惚感。
姚行露放下手机，目光投向窗外，陷入了沉思。自从与莫柏舟相遇，尤其是这半年协议婚姻的相处，她发现自己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发呆，思虑着一个看似简单却又无比复杂的问题——眼前的一切，到底算不算是爱情？她一直执着追求的所谓“感觉”，又究竟是什么？
是初见时心灵如同触电般的悸动吗？他们似乎没有。是那种仿佛前世相识、今生再续的模糊认知吗？好像也不完全是。
她也曾不安地想过，莫柏舟现在对她好，会不会只是因为尚未真正“得到”她，从而激发出的征服欲和浓厚兴趣？一旦他如愿以偿，这份好还能持续下去吗？会打折吗？会消失吗？她无法预知答案。
是不是我真的对爱情期待过于理想化，脱离了现实？她开始反思。
姚行露骨子里是矜持的，对待感情更是谨慎。思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缺乏的，其实是一种坚实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她的原生家庭不曾给过她，而易红梅的刻薄更是雪上加霜。然而，奇妙的是，她竟然从莫柏舟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给予温柔的男人身上，体会到了这种被牢牢守护、无需担心风雨的安全感。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从窗外迷茫的景色，移回到了车内，落在了斜前方副驾驶座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侧影上。
线条冷硬，却莫名让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姚行露，或许，遇见的就是最好的。珍惜当下，顺其自然吧。
——
经过几个小时的漫长车程，车子终于缓缓驶入了目的地——一个宁静而偏远的江南小镇。莫柏舟的老家就在这里。
奶奶知道宝贝孙子和孙媳妇今天要回来，早已按捺不住喜悦，早早地就站在了别墅的大门口翘首以盼。
车子稳稳地停在一幢带有独立庭院的乡村别墅前坪。
姚行露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幢雅致的三层中式别墅。别墅依山势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景致都各有千秋。进入大门，是一条用光滑鹅卵石精心铺就的小径，小径两旁摆放着一排石凳，石凳上错落有致地陈列着形态各异、苍翠欲滴的花木盆景，令人赏心悦目。小径向左一拐，是一扇精巧的月亮门，穿过月亮门，便是别墅一层的庭院。整个环境平实而精致，显得自然、轻松、休闲、质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奶奶一见到姚行露，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就往里走，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慈爱和……一丝心疼？
“行露啊，奶奶怎么觉得，你这两天好像瘦了点，脸色也有点变黑了？”奶奶关切地问。
听到“瘦了”，姚行露心里还有点小开心，毕竟哪个女孩不希望自己苗条。但听到“黑了”，她就仿佛被戳中了痛处，有点扎心了。这估计是最近上班，总是需要陪着汪文娟总经理四处调研考察，难免风吹日晒导致的。
她只能维持着乖巧的微笑，没有解释。
奶奶却自顾自地得出了结论，语气带着笃定：“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了？太辛苦了？” 不等姚行露回答，奶奶便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莫柏舟，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责备：“柏舟！你在家也要多照顾照顾行露！工作再忙，也不能忽略了身边人！你看她都累瘦了！”
莫柏舟看向奶奶，脸上立刻换上温和的神情，连连点头，语气顺从：“奶奶，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然而，就在他点头应承完奶奶，目光转向姚行露的瞬间——姚行露清晰地看到，他脸上那如同春日暖阳般和煦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几不可察的、微微向上翘起的嘴角，那弧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更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寒潭，瞳孔中掠过令人难以捉摸的黑色流影，神秘莫测，透出一种让姚行露感到不寒而栗的阴冷。
仿佛在说：你是在向奶奶告状？
姚行露心里“咯噔”一下，刚才在车上被刘伟林的话激起的那点勇气，以及好不容易下定的“顺其自然”的决心，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被冤枉了！ 她感到一阵委屈和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什么都没说，奈何奶奶已经热情地拉着她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坐下，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奶奶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姚行露身上，笑眯眯地问：“行露，上次奶奶请人给你做的那些衣服，还合身吗？喜欢吗？”
姚行露立刻起身，在奶奶面前轻盈地转了一圈，裙摆划出优美的弧线，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奶奶的眼光真好！衣服非常合身，就像量身定做的一样。而且材质特别光滑，质感高级，穿着很舒服。谢谢奶奶！”
奶奶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笑容甜美的孙媳妇，满意地连连点头，眼里满是骄傲：“主要还是我们行露底子好，气质好！什么衣服穿在你身上都显得格外好看！”
姚行露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很有礼貌地回应：“奶奶您过奖了。我再怎么打扮，肯定也比不过奶奶您年轻的时候。您看您现在都这么有气质，年轻时一定是大美人。”
这话哄得奶奶心花怒放，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优雅和动人气质，依旧清晰可辨。
“哎呀，我是真老喽！”奶奶笑着摆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殷切的期盼，“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咯。奶奶我现在啊，没别的念想，就盼着能早点抱上重孙子，那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喽！”
果然，话题最终还是毫无意外地、坚定地绕回到了“抱孙子”这件头等大事上。奶奶这份执着，简直是雷打不动，坚定不移。
姚行露脸上维持着羞涩的笑容，心里却再次拉响了警报，偷偷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面色恢复冷峻的莫柏舟，今晚这场“硬仗”，看来是在所难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