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走到交叉路口红绿灯旁,头一低撕下胡子,朝街对面的独栋办公楼而去。
接待他的是个干练的混血白领,段怀归跟着进小会议室,白领把一份助养项目宣传册交到他手中。
“刘先生,感谢您关注Pathfinder助养计划,这份资料里有项目详情和孩子的基本情况,您可以先了解,有任何疑问,我随时为您解答。”
段怀归翻了两页问:“这个项目是六年前开始的?”
“没错,六年前Pathfinder创始人在一次远赴山区的公益考察中,发现大批儿童无人监护,长期缺乏稳定照料,无法妥善安置,因此萌生建立助养体系的想法,回来后正式启动了这个项目。”白领引导段怀归到宣传册末页,“这是第一批受助儿童的名单和照片,他们中大部分都已成年。”
段怀归抚过照片墙,在一众少年里精确无误地找到孟渠,统一的红底证件照里,十四岁的孟渠身着简单的白T,身形单薄,微微垂着眉,眼神瞥向一旁,不敢直视镜头。
段怀归放下宣传册:“我能当面见见这些孩子吗?单从图册里看不出心仪哪位。”
“好的,您稍等,我去帮您联系负责人。”白领踩着细高跟出会议室。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段怀归把会议室门拉开一道缝,长直的走廊空寂无人,他轻手轻脚溜出去,用回形针熟练地撬开尽头档案室的门锁,反手将门轻轻合上。
档案室里光线偏暗,百叶窗的页片漏进几缕幽微的天光,空气中浮着纸张与灰尘的味道,一排排深木色文件柜紧贴墙壁而立,收纳了Pathfinder自成立以来的历年档案。
段怀归循时间线索从文件柜里找出有关河济岛灾后重建项目的历史资料,卷宗纸张泛黄发脆,内容繁琐冗杂,工程报表、拨款记录、人员往来文件与大量无关的公益配套材料囤积在一起。
时间紧迫,他快速翻阅,入眼的文字像潺潺水流从脑中筛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剔除无用信息后,段怀归终于抽出了一张名为项目专项资金流向的表格,上面条理清晰地列明Pathfinder当年面向社会公开募集善款的总额、拨付批次、收款账户及对应合作单位。
段怀归指尖点在表格框线,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录入条目里的信息,直到看见拨付金额那列明细时,他胸腔陡然缩紧,心脏狂跳,几乎忘了呼吸。
当年打着灾后修缮重建名义募集的善款,绝大部分并未用于项目本身,而是被分批划进了三家公司。
前两家因经营不善注销倒闭,死无对证,最后一家,也是数额最庞大的一笔收款方,瀚海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假借建材采购之名独吞近七成总额。
段怀归存下照片,把卷宗放回原位,趁白领还未折返,他压低身形退出档案室,避开监控,从高楼安全通道快步离开。
邵靳昀赶到商场时正好碰上买完糯米糍下楼的江季,江季嘴里衔着一枚,手上提着两枚,塑料袋里的糯米糍白白胖胖,Q弹,跟着江季步伐上下抖动。
“段怀归人呢?”
江季腾出手取下咬了一半的糯米糍:“买衣服呢。”
“段教授想吃这个,让我上去买,他在店里试穿衣服,这样能提高效率。”江季看了眼表,“我走了有大概十五分钟,他应该快试完了。”
邵靳昀挤过人群进店,保镖严整地立在试衣间附近,他巡视一圈,手指帘子问:“还没好吗?”
保镖躬身回答:“进去有一会儿了,暂时没有动静,我们怕段教授不方便,不敢贸然打扰。”
邵靳昀东瞅瞅西看看,想掀帘子的手强行按捺下去:“什么衣服要穿十五分钟……”
保镖垂首站着,不敢随意接话。
邵靳昀坐上沙发,吃了点马卡龙,给段怀归发消息。
刚踏入商场的段怀归手机叮咚一响,一眼就看到坐在贵宾休息区中心的邵靳昀。
他吞掉因紧张分泌过多的唾液,压下鸭舌帽,按了按络腮胡,确保所有伪装妥帖到位,顶着专业保镖警惕的目光走了进去。
邵靳昀就坐在正对试衣间的位置,要让他看不出破绽,必须以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壮汉形象进入试衣间,卸去这身打扮再出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一切。
可照邵靳昀平均三秒看一次的频率,第一步混进试衣间的难度就堪比登天。
段怀归在陈列架旁打转,假装挑选衣服,眼睛却盯着邵靳昀的后脑勺,观察他动向。
下一秒邵靳昀毫无预兆地转过来,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段怀归仓促低头,心虚地摆弄衣架上的皮衣,等扑腾的心跳平息些许再抬眼时,沙发上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挪步想向试衣间走,却被身后凭空出现的手箍住小臂。
邵靳昀沉着眉棱,语气压迫感满满:“你是什么人?贼眉鼠眼的想干什么?”
段怀归吓一哆嗦同时松了半口气,下巴上的胡子随嘴唇开合而动,他甩手臂想挣脱,反被邵靳昀一把拉近。
“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段怀归根本不敢看邵靳昀的眼睛,头往鸭舌帽底下缩,大半张脸都掩映在阴影里。
邵靳昀总觉得摸到的肌肉和自己身上的很不相同,凉凉的,软软的,会回弹,他惊讶一个成年Alpha的体温竟如此之低,难不成这五大三粗的壮士还能是个Omega?
邵靳昀越想越不对劲,举起手想揭掉鸭舌帽,手指还没碰到帽沿,专卖店外突然爆发出礼炮的炸响,店内一大群顾客直奔中庭促销活动而去,挤得他脚不听使唤,倒退好几步。
汹涌的人潮将两人冲散,邵靳昀眼睁睁看着行迹可疑的胡子男离自己远去,迈不动的腿划得像船底的螺旋桨。
混乱之际最可能发生意外,邵靳昀拔高声音大喊:“江季!叫保镖保护好段怀归!别被人带走了!”
他努力拨开两个白人的肩膀向前,却被三五个横冲直撞的美式少年搡回原地,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家伙踩到了他的皮鞋跟,邵靳昀提腿时脚底一凉,昂贵的皮鞋被踩脱后在空中飞出一道标准的抛物线,砸进江季手里。
江季:“……”
邵靳昀耐不住火张口想骂,肩上忽地搭上一只手,随之一具清软的身躯结结实实闯进他怀里。
段怀归被挤得气息紊乱,浮起薄汗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都往外走?”
邵靳昀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把段怀归稳稳抱住:“怎么进去这么长时间才出来?我还以为你晕倒在里面了。”
段怀归抹了把汗,眼神躲闪:“拉链卡在衣服上,耽误了点时间。”
所幸邵靳昀并未深究,三人在商场耽搁近半小时满头大汗地出来,江季手中的糯米糍挤成了爆浆麻薯。
汗津津的布料贴在后背,风一吹,扒附在皮肤上像片冰,舒张的毛孔急剧收缩,段怀归连打了两个喷嚏。
离公寓还有段车程,邵靳昀担心凉透了的衣服穿久了段怀归会感冒,让江季把车开到附近盛荣旗下的温泉酒店泡个澡再回去。
套房是开阔的日式温泉格局,中央嵌着一方整块大理石凿成的汤池,汤池提前放好热水,泉水冒着细腻的白雾。
邵靳昀先行脱掉衣服,踏入水池,接着伸手来解段怀归的扣子,段怀归一惊,像蜗牛缩回壳般后退至邵靳昀够不到的安全区:“我们……一起泡?”
“当然,难不成我泡你在外面看着?”邵靳昀觉得段怀归又在害羞,笑道,“快过来吧,里面很舒服,你出了这么多汗,泡一泡把寒气散了才不会生病,我让酒店的人往水加了艾叶、生姜、菖蒲,能去湿气,快来。”
段怀归看着邵靳昀热情地向他招手,水珠从湿透了的手指滚落,溅飞到他脸上,却像风卷来的蒺藜毛刺,扎得他下意识别开脸,不敢多看。
“怎么了?”邵靳昀皱眉发问。
听出邵靳昀话语中暗藏的困惑和不耐,段怀归抓紧衣襟,缓缓转过头,和邵靳昀洞若观火的眼睛相对后再次敛下目光,扭扭捏捏地解掉纽扣,找补似的说:“没什么,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邵靳昀不是傻子,自从发布会遇袭后,段怀归对他的态度堪称一落千丈,每每在他发出邀请,想要靠近触碰时总是克制地躲闪,找理由推托、拒绝,完全不像刚认识时那样温顺亲近。
他想过很多原因,即便是责怪他连累自己,段怀归也不该是这种表现。
上回吵架段怀归一改往日委曲求全的隐忍模样,第一次向他爆发怒火,他虽然生气,心里也有一丝隐秘的雀跃,段怀归将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在他面前摊开,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证明他开始真正走进段怀归的心,能破例看到他不加修饰、最真实也最鲜活的样子。
可这几天段怀归又冷淡下来,不停回避他重修旧好的心意,以身体不适为名,像只仓鼠似的一摸就应激,不敢看他不敢碰他,仿佛在避讳什么无法说出口的事。
邵靳昀烦闷的同时也有些发愁,更想加倍对段怀归好。
段怀归还留了件衬衣入水,细长的小腿没入水波,衣料被浸得半透,贴在身上勾勒出Omega流畅的身形。
他靠在水池壁上,双手抱在胸前,瞟了眼邵靳昀身上发达的肌肉,溅上水花的侧脸不知是不是适应不了汤泉的温度,被蒸得嫩红。
邵靳昀划开水挨近,目不转睛地盯着段怀归的脸:“你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太热了?”
“啊?没有吧……”段怀归从水里捞出手,拍拍自己的脸颊,“……还好。”
温水敷在脸上并没有消解窘促半分,反而令段怀归肉眼可见地变得更红。
邵靳昀两手按着池壁,把人困在身前狭窄的空间。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段怀归这么会害臊,什么都还没做就耳根烧透,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里却慌不择路,而且嘴硬,仗着比自己长了一岁偏要装出饱经风霜,戒色戒欲的正经派头。
“有点闷,你离我远点。”段怀归推了一把邵靳昀,却不小心将手放在了他胸肌上,像被Alpha惊人体温烫到般想收回的手被邵靳昀扎实捏住。
邵靳昀禁不住想逗逗段怀归,看他恼羞成怒到爆炸抓狂会变成什么模样。
“干嘛摸我胸?”
段怀归挣脱不开邵靳昀的束缚,百口莫辩:“你瞎说什么!我……我没有。”
“还抵赖。”邵靳昀用鼻尖蹭蹭段怀归的下巴,抓着段怀归的手复又放到自己胸上,“手感怎么样?结不结实?”
段怀归罕见地变慌,唇抖着,睫毛扑闪,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快放手!”
“我我,我不放。”邵靳昀笑得像个无赖。
对段怀归这种老是一本正经端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正人君子,就该用痞子流氓那套大连招。
邵靳昀往下摁段怀归的手:“我还有腹肌,要不要试试?你还骑过呢。”
段怀归听了邵靳昀成心凑到耳边说的荤话,脑子里像有打了死结的毛线团,差点从水里一蹦三尺高。
“你别靠那么近,你放开我,邵二我,我手疼……等等!你别乱摸!”
困扰邵靳昀多日的烦心事几乎在段怀归话音落下的一刹那一扫而空。
他万分惊奇地把手从段怀归腿间抽出:“你……有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