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怀归睡醒后看手机,里面躺着很多条来自亲人朋友的未读消息,他一一回复过去,轮到孟渠时把对话框里输入的文字删删改改,最后发送了“别担心,我没事”几个字。
几秒过后,段怀归收到孟渠发来的表情包,是只呆萌的垂耳小白兔,隔着屏幕向他软乎乎点头。
【有空吗?可以打视频吗?】
段怀归想来想去,还是发出邀请。
孟渠“可以的”消息一弹出,他就点开了通话。
镜头晃动片刻停下来,孟渠解开围裙挂上墙,掸掉衣服袖子沾上的可可粉,端端正正坐到手机前,边笑边问候:“段教授上午好。”
段怀归看着孟渠鼻尖蹭上的一点棕色,用手指抹抹自己的鼻子,忍俊不禁:“这里还有。”
等孟渠红着脸清理完,他又问:“你在忙吗?”
“不忙,是我闲着没事干想尝试做巧克力。”孟渠把搅拌均匀的可可粉混合物拿起来给段怀归看,“听周先生说您住院了,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无碍。”段怀归举起手机给孟渠拍了一圈,“你看,我已经出院了,再休息几天就能回学校上班。”
“我人在皖城,来回不方便,没能到医院看望您,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孟渠话间歉意满满,软声细语补充道,“皖城的工作要等这个月底结束,周先生介绍我到首都的烘焙馆,下个月入职。”
“好,等你过来我带你去个地方吧,去见见故人。”段怀归说完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没了声音,缥缈的眼神望向屏幕外的虚空。
孟渠见段怀归出神,手里握着的木铲缓慢压瘪碗里的面团,她有些纠结是否要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初见段怀归时,他认定自己是走失多年的妹妹段楚,情难自已地想抱她,和她相认,但由于记不清幼时亲人模样和懦弱胆怯的性格,她像慌不择路的仓鼠,缩头缩脑躲进安全的舒适区。
然而峰回路转,孟泽告诉她这位年轻有为的大学教授很可能是她苦寻多年的亲人之一,她凝视青年如画般清秀的面目,惊讶命运的馈赠唾手可得,竟然就这么把哥哥送到自己跟前。
她喜悦,激动,自己终于不再是举目无亲的孤儿,她也和寻常普通人一样有血浓于水的亲人能彼此牵挂,相依相伴。
段怀归温柔又强大,她很喜欢这个哥哥。
他会在寒凉的冬夜耐心疏导她小小的心结,抚平她心中的怅惘,也会把她织的围巾日日围在颈间,在段怀归面前,她似乎真的变成了个小孩,可以撒娇,可以诉苦,可以兴冲冲地展示自己的本领,不需要担心是否会被鄙夷、嫌弃,这种感觉久违又宝贵。
段怀归不吝啬夸奖,无论再小的一件事,只要是自己做的,只要是段楚做的,在他眼里都值得被肯定。
孟渠觉得她好像有了底气,不会再为人际交往中的细枝末节瞻前顾后,不会再频繁地自我否定,习惯性迎合他人要求,段怀归的出现是上天的恩赐,她心存感激。
但同时她也心生迷惘,回想在皖城的那晚,大部分具有导向性的认亲信息都出自孟泽之口,她从未听段怀归亲口承认自己就是他走丢的妹妹,她本以为段怀归是和自己一样,太过亢奋以至于忽略相认所需的仪式感,或者段怀归可能更倾向于给彼此时间,慢慢接受妹妹已回到身边的事实。
可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两人的关系却只停留在浮于表面的兄妹,太过客气生疏,没有更深入的交心,这让孟渠很是担忧。
也许是段怀归有什么顾虑,也许是多年分离变淡的感情很难热络,总之一定有她未曾知晓的原因,她不敢问,怕来之不易的哥哥会因她冲动的疑问离她而去,有些事一旦点破就很难弥补挽回,她只能用笨拙的、不经意的问题悄悄试探。
孟渠撕开保鲜膜盖在碗上,小声道:“……是去见爸妈吗?”
段怀归思绪回笼,看向孟渠的眼神一滞,然后轻轻笑起来:“嗯,还有几个朋友。”
孟渠松了紧绷的心弦,跟着笑:“好,到首都后我会来找您的。”
段怀归挂掉视频后邵靳昀恰好回来,他脚步虚浮,右脸肿起一个鼓包,走进房门时像个失魂落魄的流浪汉。
“邵二,你怎么了?”段怀归走下床,“脸怎么回事?”
邵靳昀抬起掌根按了按脸,痛得嘶了声:“被人打了。”
段怀归知道邵靳昀此行的目的地,瞬间猜到是何人与他起了冲突,他有点后悔让邵靳昀帮忙去取行李。
“我去拿医药箱。”
还没走出两步,邵靳昀拉住他:“有人要杀你?”
段怀归脑子反应过来:“……周延告诉你了?”
“可笑吗,你的事我还得从外人嘴里知道,要是今天他没说,你是不是打算永远瞒着我?”
段怀归被问得吱不出声,还没来得及想到合适的借口,邵靳昀已经抱紧了他。
“你是不是怕我担心才不告诉我的?”邵靳昀把下巴靠在段怀归黑发旁,摸他的头。
段怀归被抱得一僵,硬巴巴扭着身子站着,自动送上门的理由顺理成章,他敛眸答道:“……下次不会了。”
邵靳昀吻了吻段怀归的额头:“作为你的伴侣,我有权知道这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尤其是这种危险的,你一个人很难解决的,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不会让你孤立无援。”
段怀归顺从地应下来,从邵靳昀怀中不着痕迹地退开些许:“我还得在家里待多长时间,有点呆腻了,想出去走走。”
“我问问医生,看最近你身体状况稳不稳定,可以的话有空带你到外面兜风。”邵靳昀携段怀归到客厅,“先上药吧,不然得毁容了。”
在段怀归的再三争取下,邵靳昀终于点头放行,答应在有人陪同的前提下让他外出。
坐在车前座的江季一看见段怀归手提黑皮包,从电梯里出来,连忙跑上去:“段教授,咱这是去哪儿啊,要带这么多东西?”
“都是些弄脏了的衣服,很难打理,想送去商场服装店请专人干洗养护。”
江季把皮包放进后备箱,段怀归上车,惫懒地半躺在皮椅里:“邵二怎么没来?”
“邵总被盛荣的人临时叫走开会,赶不过来了,不过他雇了保镖跟着我们,段教授您放心,肯定不会让您少一根头发。”江季拍拍胸脯保证。
段怀归转头看向车尾,两三辆黑色轿车跟在他们后边,一行车队浩浩荡荡,疾驰在公路上很难不引人注意。
他苦恼地揉动太阳穴,光一个江季就够他头疼的了,现在还多了一群训练有素、火眼金睛的保镖,无疑让预谋已久的逃脱行动难上加难。
报给江季的地址是慈善组织Pathfinder附近的一家大型商场,几日前他想起孟泽提过的助养金,闲来无事登录Pathfinder官网,想看看能否从中挖掘出有关河济岛灾后重建项目的隐藏线索。
网站上关于河济岛项目的公开信息寥寥无几,只有一条财务公示直接相关,里头列明了六年前组织为援建河济岛募集的总金额和各项支出方向,看似规范透明合情合理,却大有蹊跷。
段怀归把项目支出数据导成表格,逐一核对梳理后,很快发现其中大额支出高度集中,用途却很模糊,比如有好几笔巨额款项仅以项目统筹的笼统名目一笔带过,根本查不到具体用途和实际对接方,因此他计划伪装成孤儿助养人,线下前往Pathfinder一探究竟。
但这件事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走漏风声会打草惊蛇,延缓调查进度不说,还会招来不必要的危险。
上次去私人亲子鉴定机构已经被穷凶极恶之徒盯上,差点丢了性命,若是今天再出差池,他也不可能回回都有这么好的运气,总能遇上有人从天而降、出手相助。
车停稳,段怀归从江季手里接过皮包:“只是送个衣服而已,我自己进去吧,你们在外面等着。”
江季一听不干了,跑上去挡在段怀归前面:“段教授,邵总明确提出让我们全程陪伴您出行,商场里人多眼杂,您这样赶我们,没出事还好,要是真有什么闪失,邵总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商场人如潮涌,段怀归拿跟屁虫江季没辙,干脆让他在前面开路。
Armani专卖店出奇的热闹,不少金发碧眼的老外扎堆挑选新款,试衣间前也排起小队,柜姐认得段怀归是眼熟的常客,邀请他到贵宾休息区静候,转眼奉上一碟精致的马卡龙与现磨咖啡。
段怀归简单讲完干洗需求,按照柜姐推荐的款式拣了几件成衣,不急不躁地坐在沙发上等。
“三楼有家甜品店糯米糍现做现卖,特别好吃,我在这里试衣服跑不远,你要不帮我买三份,口味随意,你我邵二各一份。”
江季环顾四周,专卖店只有一个面朝商场中心的出口,出口处站满身穿常服的保镖,一旦店里出现骚动,保镖会一拥而上,迅速合围,搞事之人就算是有六条腿的苍蝇也插翅难飞。
“好,我现在就去。”
段怀归望着江季离去的背影,在试衣间空出来的一瞬拎包闪入,两分钟后Armani专卖店正门走出个臃肿肥胖的壮汉,身上套着肥大的深色外套,宽檐鸭舌帽压得极低,浓密的深棕络腮胡遮住大半张脸。
蹲守门外的保镖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毫不起眼的中年壮汉,很快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