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靳昀开始接手盛荣的大小一应事务后便应酬不断,忙得不可开交,连接送段怀归出院这天都是好不容易挤出的时间。
不用日日和邵靳昀相对,段怀归反而松了口气,心里被愧意纠结得发紧的憋闷总算能稍缓片刻。
一路上邵靳昀跟他讲了很多近期碰上的奇闻趣事,哪个老总酒桌上吹牛皮吹破了天,哪个合作方临签约前突然变卦又被他四两拨千斤压了回去,连圈子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市长夫人抓小三八卦,都被他当成笑谈随口说来。
段怀归面上跟着笑,偶尔点头,听得起劲时弯了唇角乐呵两声,气管松痒,他捂着嘴咳嗽起来。
邵靳昀转开保温杯,里面装着特意备好的润喉水,清新的梨香缓解了段怀归的不适,他半眯着眼蜷回座位。
“医生说过量镇静剂注入后会有后遗症,要好好休息,接下来家庭医生每天会来随访测体温血压,我还要定时陪你做深呼吸训练,让受损的心肺慢慢恢复过来。”
段怀归一知半解地嗯了声,避开邵靳昀的视线:“你最近应该挺忙吧,其实也不用一直陪我,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什么叫不用陪你,工作再忙哪有家重要。”邵靳昀亲密地和段怀归靠在一起,“你放心,我会安排好时间按时回家,肯定不会没日没夜地加班,让工作影响生活的,你就让我多伺候伺候你吧。”
邵靳昀看段怀归没有反应,猜他是大病初愈没力气多说,理解地放低音量:“还有段路呢,你再睡会儿。”
下车后段怀归被邵靳昀抱上轮椅,推着进电梯,到公寓门口,邵靳昀刷卡解锁,临近门前却神神秘秘地握着门把不转:“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你先把眼睛闭上。”
段怀归不解地抬眼看:“一定要吗?”
邵靳昀笑吟吟地催促:“快点。”
段怀归只好照做,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令人安定的推力,轮椅滚过玄关向前驶去,连续两个左转弯后终于停下。
“可以睁眼了。”
眼前是公寓里单独划分出来的一个房间,面朝露台,四周用玻璃围护,随处可见木制支架,段怀归曾打理过的绿萝、吊兰还有最喜欢的多肉挨挨挤挤,错落有致地叠放在一起,长势喜人。
柔和的光线照在多肉圆滚滚绿油油的叶片上,段怀归看着喜欢,忍不住捏了两下,惊叹道:“这些都是你布置的?”
邵靳昀蹲在他旁边笑着答:“前几天听你说担心这些小东西扛不住首都强劲的冷空气,我就让人重新设计改造出这个恒温恒湿的风水宝地,刚好你近期心肺复健,多和这些绿色供氧植物待在一起,有利于血氧交换和身心愉快。”
段怀归提起洒水壶,转开喷嘴,细密的水雾从左到右洒遍所有绿植。
他控制手腕的力量,倾倒得很小心,落地窗外湛蓝的长空映衬得段怀归皮肤莹白,眼睛明亮,整个人都温软柔和,像一幅安静的画。
邵靳昀被画中的人迷住,自然地伸出手想戳戳段怀归被暖气烘得淡红的脸颊,还没碰到脸,段怀归却像受惊的鸟往反方向偏过,弛懈的肩身促狭地弓紧。
两个人明显都愣住了,邵靳昀落空的手虚晃一枪,尴尬地缩回来,段怀归笑容变僵,局促地放下洒水壶。
谁都没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气氛,房间里只听见喷嘴残留水珠滴落的声音。
邵靳昀笑得勉强,低低地问:“……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呢段怀归,气我没保护好你,害得你吃了这么苦,受了这么多罪……是我亏欠了你。”
段怀归手足无措地看着邵靳昀,他仿佛被暴风雨打蔫的芭蕉叶,无精打采地垂着,像做了天大的错事般头都不敢抬。
段怀归从未见过这样脆弱易碎的邵靳昀,在他过去的印象里,无论遇到任何风浪,邵靳昀总一副游刃有余的要强样子,上天入地,呼风唤雨,似乎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打倒他,动摇他源源不断的自信和身为上位者的自尊。
他就算被挑衅得发怒也是高高在上,眼高于顶的,无人能使他屈服,刻进骨子里的好胜心会推着他忽视自己的过错,固执己见地埋头前行。
而眼前的邵靳昀跟从前表现出来的全然不同,他敏感得像从未得到关注和爱护的小孩,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玻璃裂成碎块,段怀归有种想抱住邵靳昀的冲动。
可他的手刚举起又触电般收回,最后在腿上交握着颤抖。
段怀归真真切切地察觉到他和邵靳昀之间有什么在悄悄发生改变,但他又捕捉不到那究竟为何物,只觉得心里麻成一团,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消除这奇异的感觉。
他按下心绪,强颜欢笑道:“没有,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你肯定是忙惯了,闲不下来,多思多虑……我就是有点累了。”
邵靳昀眉间愁云散去,推着段怀归的轮椅往卧室走,强装无事地轻描淡写:“好,那你再躺着,等吃晚饭了我叫你。”
邵靳昀开车到孟泽住的小区给段怀归收拾东西,敲响门后见到的却是周延,他用不了一秒就猜出这套房的真正主人。
周延不太欢迎地皱起眉,却还是礼数周全地说了声:“请进。”
“段怀归有几件衣服落在这里,我替他来取走。”邵靳昀没换鞋,到客厅后看到正在喝水的孟泽,厌恶地睨了她一眼。
孟泽一见到邵靳昀就回想起在湘贤山庄不愉快的经历,像火箭般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蹿起来,差点拿不稳水杯。
她发怵地动动手指:“段教授的房间在那里,您自便吧……”
邵靳昀没搭理她,走进客卧,过了十分钟,他拖着行李箱出来往门口走。
周延还站在鞋柜旁,冷脸看地板上留下的一个个凌乱刺眼的鞋印。
邵靳昀极尽挑衅地说:“抱歉,走得急,忘记换鞋了,麻烦小周总叫人打扫一下吧。”
周延忍着不爽,没有和邵靳昀计较这些琐事,难掩担心地问:“我听说段怀归住院了,他怎么样?”
邵靳昀握着拉杆的手蓦然收紧,他气得发笑:“周延,你是在以段怀归追求者的身份向我打听他的近况吗?你是觉得我没长脑子会把爱人的情况告诉情敌,还是你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故意当面恶心我,觉得我就是个摆设,你随随便便就能把段怀归从我身边抢走?”
周延闭了闭眼,骨节分明的手揉揉山根:“邵家封锁了消息,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段怀归出事,发给他的信息还没回,所以想顺带问你,邵靳昀你能不能别总往自己脸上贴金?”
“发消息,呵呵,发消息。”邵靳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之前的账我还没跟你算清楚呢,你趁我落难之际开我的车抱我的人,你要不要点脸?”
“几次了?在皖城的时候你就一直想方设法向段怀归献殷勤,我忍你很久了!为什么我要求婚当晚段怀归去参加了你的生日会?为什么段怀归发情的时候所有人都不在偏偏你在?就你那点心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真觉得我好糊弄是吗?”
周延神色未变,甚至还极浅地勾了下唇:“我从没想过要隐瞒对段怀归的心意,我喜欢他,你也喜欢他,你们尚未订婚,意味着我们可以公平竞争,你之所以叫嚣不止,不会是担心段怀归会偏心于我,最后离开你吧?”
“放屁!”邵靳昀扯住周延衣领,把人拽近,“段怀归有多爱我你知道吗?他为了保护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能让他做到这份儿上吗?你行吗?”
周延一贯温和从容的脸色终于变得凝重,他抓住邵靳昀的手质问:“他这次出事是因为你?”
邵靳昀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像泄了气的皮球垂眸不言,算是在默认。
“既然不想我把他抢走,那你就保护好他啊!”周延对着邵靳昀右脸上了一拳,“只会在我地方放狠话,算什么本事!”
邵靳昀扣住周延的拳头往前压,手肘蓦地杀出撞向周延肩窝,把人制住。
周延怒极出声:“你知不知道那天有人跟踪段怀归,要不是我凑巧路过,他差点就被捅死在街上了!你还把他大半夜赶出来,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走,幸亏没再碰上杀手,要是段怀归有个三长两短,我他妈绝对不会放过你!”
周延斩钉截铁的语气让邵靳昀愣了愣神,他彻底懵了:“……你说什么?”
回忆被勾起,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邵靳昀突然想到冷战那天段怀归被纱布包了一层的双手,瞬间松开钳制周延的劲。
他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眼前的人说话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
“他怎么没有告诉我,他怎么不和我说……”邵靳昀喃喃重复道,“这么大的事,怎么瞒着我呢……”
邵靳昀记不清自己怎么回到车上,只知道心被挖空般疼,走出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块上。
密密麻麻的灼痛啃食全身,澎湃汹涌的悔恨与恐慌纷至沓来,焮得他像烧焦的老木头,顺着纹路一寸寸裂开。
邵靳昀:
要准备毕业答辩,还想存点稿,上次还有两天假没用,5.4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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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