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凌游在“刘氏医馆”停住脚步,掀开厚实的棉布门帘,背着小宿安进去。
屋内,穿着石青色棉袄的刘忍冬正在火炉旁百无聊赖地看着话本。
刘氏医馆是他父亲开的,他医术不如父亲,父亲死后,医馆内生意变得十分惨淡。
这个冬天,还没有一点收入。
刘忍冬自我安慰,既然自己的名字叫忍冬,等忍耐过这个冬天,他就卖掉医馆,去做别的谋生之道。
此刻看着小凌游背着小宿安进来,刘忍冬有些诧异,这两小孩俊俏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小玉人,怎会进他这个寒碜的小医馆。
尤其背人的那小孩,皮肤又白又嫩,那身墨色锦袍,乍看锦面上素净无纹,光线一转时,袍面却泛起一层珍珠母贝般的晕彩。
“小少爷……”刘忍冬不知怎么就喊了出来,“你们……走错地方了吧?”
小凌游道:“我朋友发烧了,先生是郎中对不对?给他吃点药好么?”
刘忍冬愣了片刻,仍是满心疑惑,不过,送上门来的生意没有拒绝的道理。
“小少爷,你先把他放下来,放塌上,我给他瞧瞧。”刘忍冬说着转身从柜里抽出一块薄枕,垫在小宿安头下。
伸手探了探小宿安的额头后,刘忍冬皱眉:“烧得不轻啊,几天了?”
小凌游摇头:“我不知道。”
刘忍冬:“他的舌苔黄厚,咽喉红肿……需要及时退热。”
小凌游急道:“那快帮他退热。”
刘忍冬打开药柜,当归、连翘、金银花、黄芩、板蓝根、石膏、知母……用的全是贵药材。
反正这小少爷穿着这样上好的衣料,人间富贵花似的,必然是大户人家的孩子,肯定怎么贵怎么治。
药香弥漫着整间屋子,小凌游忽然道:“先生,药钱我先欠着,我出来没有带钱。”
“没事儿,没事儿。”刘忍冬摆摆手,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等你朋友先退热再说,要吃好些天药呢。”
说完端着药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哼着小曲地凑到小宿安嘴边。
小宿安烧得迷糊,眉头紧蹙,偏过头,不肯张嘴,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不要回家……不要送我回去……我怕……”
小凌游闻言,握住他的手,“宿安哥哥别怕,我在,我没有送你回去,我们在医馆,你听话,你好好吃药。”
小宿安果然听话起来,被喂了几口后,小宿安苦得直缩脖子,眉头紧皱,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把枕巾洇湿了一小块。
小凌游看着都苦,也跟着皱眉:“先生这有糖没有?”
刘忍冬摇头:“药后需要忌口,糖暂时不能吃。”
把药全部喂完后,刘忍冬给小宿安盖上了棉被。
小宿安闷出了一身透汗,里衣全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刘忍冬边给小宿安擦身子,心里边嘀咕:这小孩明显很久没有洗澡了,是小少爷心善在路边捡的乞丐么?模样是极俊的,可衣裳都穿得有些破烂了。
刘忍冬换了两盆水,给小宿安擦了三遍身,又找了条干净的旧棉布中衣给小宿安换上,然后对小凌游道:
“放宽心让你朋友在我住几日吧,小少爷,天色很晚啦,你些快回去吧。”
小凌游摇头:“我也在先生这里住几日。”
刘忍冬:“我这小寒舍,少爷这娇贵的身子骨怎么可能住得惯,要是住出什么病来,我可担不起啊。”
小凌游拍拍胸脯:“先生放心,我身体非常之好,我不生病的!”
“而且我离家出走了!这才走到武陵城,才不回去呢。”
“离家出走……”刘忍冬脸上笑容逐渐消失,可这小少爷说得眉飞色舞,目光炯炯有神,似乎觉得“离家出走”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原来小少爷说身上没带钱是这个意思啊……”刘忍冬登时后悔,心疼那些名贵药材,仍不甘心,问道,“小少爷是从哪里来的?”
小凌游:“掩月城。”
刘忍冬:“你叫什么名字?”
小凌游道:“李凌游。”
“掩月城……姓李……”刘忍冬一惊,“你是掩月山庄的小少爷么?!”
江南三百余城池,每座城里都有一座掩月山庄,专营茶酒饮品,妥妥的江南首富。
“呃……我……”小凌游摸了摸鼻子,“……我不是啦。”
他平时说话中气很足,说慌的时候语气很虚,肢体语言也毫不客气地出卖了他。
“离家出走可不是乖孩子,罢了,既然小少爷今晚没去处,那想住便住吧,我马上去收拾最好的房间。”
刘忍冬打算明日送小凌游回去,毕竟掩月山庄那样的富商,随便从牙缝里剔出一点儿,都够他一辈子了。
是夜,小凌游在刘氏医馆住下。
小少爷还是第一次睡木质硬床,即便垫了两床棉被,他还是能感受到被褥下的沙粒。
更要命的是,褥下有一道折痕,硌在背上,又硬又凸,怎么换姿势躺着都避不开。
他从前盖的都是羽绒被,轻得拢在身上像一朵云,现在盖在他身上的东西……真的是被子吗?
怎么有千钧重?还有种旧旧的异味……好难闻。
小凌游皱着眉,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不一会儿就觉得闷了,推开没一会儿又冷。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迷迷糊糊有了些许困意,房梁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
小凌游睁开眼。
有老鼠。
天刚蒙蒙亮,刘忍冬揉了揉眼睛,看到院内雪地里,那小少爷正在练枪。
小凌游手执三尺七寸小银枪,整个人十分有劲,转身、拧腰、回枪动作一气呵成。
刘忍冬惊羡不已,五六岁就有这样的功夫,以后必然是话本里那种能疯魔武林的人物。
刘忍冬闲时也喜欢看一些武侠话本,幻想自己也是仗剑江湖、人人敬仰的大侠,但是子承父业,他爷爷和父亲都是郎中,他便也只能做个郎中,混口饭吃。
这时小凌游手腕一翻,地上的雪从枪尖被带起,纷纷扬扬洒了半空。
“好枪法!”刘忍冬鼓掌喝彩,“小少爷好勤奋,平日里也卯初就起床吗?”
小凌游摇头:“一般辰时起。”
“小少爷声音有些沙哑呢……不会是受了风寒吧?”走近时,刘忍冬才发现小凌游眼底有浅浅的淤青,紧张道,“哎呀,这、这……我就说小少爷睡不惯这寒碜地,我送你回掩月山庄吧!”
小凌游:“我才不回去,我要去闯荡江湖。”
刘忍冬皱眉:“闯江湖……你才几岁?更何况,武功再高也是要吃饭的啊,你们两身无分文,去江湖……我说句实话,你们去江湖只能当乞丐。”
小凌游坚定道:“当乞丐也要去江湖。”
刘忍冬微怔,他属实不理解。
自己是生活平淡无趣才向往江湖,小凌游这样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怎么也整天做着江湖大侠梦。
又忽然觉着,如果自己再年轻三十岁就好了,或许也会跟着小凌游不知天高地厚地去江湖闯一闯,然后成为生死患难的兄弟。
再然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满脑子都是关闭医馆、满脑子都是生计。
“既然小少爷不打算回掩月山庄的话,就把你朋友的药钱还有昨晚的住宿钱付了,小少爷身上虽然没有银钱,却有值钱的东西,比如那狐毛披风,还有锦袍。”刘忍冬道。
小少爷不想回去,他也不可能把人绑回去,何况,两个他都未必打得过小凌游。
小凌游当即就把外袍内衬都脱了,递给刘忍冬,“先生拿去,必然能换很多钱,全部给先生,但是先生要答应我两件事。”
小凌游掰着指头,若有其事地认真道:“一是要帮宿安哥哥治好病,二是不准告诉掩月山庄的人我在你这里。”
“我答应。”刘忍冬道。
小凌游伸出小拇指:“先生,我们拉钩。”
从当铺出来,刘忍冬瞳孔地震,小少爷的狐毛披风竟然换了七百两。
这就是有钱人吗,这太超乎他的认知了。
刘忍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父亲还在时,医馆生意还算不错,然而一个月也才赚二两。
他要工作三十年、且在不吃不喝不用的情况下,才能攒下七百两。好吧,这辈子都攒不到。
这还只是一件披风,锦袍还没换……刘忍冬内心难以平复,小少爷这一身行头就够他吃穿一辈子有余了啊。
房屋内,小凌游伸手摸了摸小宿安的额头,“宿安哥哥,你感觉好点了吗……还是很烫呢。”
小宿安看了小凌游好一会儿,咳了两声后,说:“我想喝水。”
小凌游给小宿安倒了温水。小宿安道:“你之前说你叫什么来着?李凌凌?”
小凌游:“是游啦,《梦游天姥吟留别》的游,李白的诗,宿安哥哥学过么?”
小宿安不知道什么李白,也没学过什么梦游,岔开话题道:“李凌游,你不是说身上没有钱吗,怎么还带我来看郎中?”
“我把衣裳给了郎中先生,别担心,先生答应了我会治好你的。”小凌游现在也和小宿安一样,穿着刘忍冬给他的旧旧的棉衣。
小凌游鼻子抽了抽,凤眸炯炯有神:“宿安哥哥,我们都是离家出走的,等治好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闯荡江湖?”
“我不要……咳咳咳……咳咳……李凌游,离我远些,你被我传染了,声音都变得难听了。”小宿安咳得眼角微微发红。
“似乎病着也不错,我瞧宿安哥哥睡得挺香的,我昨晚根本睡不着。”小凌游抓着小宿安的手,脸颊在他手上蹭着,“宿安哥哥,你传染给我吧。”
说着把小宿安的手背放在鼻端重重吸气。
仍觉不够,嘴唇贴上小宿安手背,轻轻咬着。
“李凌游,你是傻子。”小宿安心里一惊,抽回手,把脑袋盖在被褥里面,闷闷的声音从被褥下穿出来,“我才不传染给你,生病可难受了,你快走。”
片刻后,小宿安在被褥里闷咳了几下,浑身是汗,实在受不了,他掀开被子。
小凌游还在。
小宿安无法,“李凌游,等我好了,唱歌儿给你听,你听了肯定能睡着,先出去好不好?”
小凌游眼眸一亮:“嗯!”
暮色渐晚,月出东方。
旧褥之下,小凌游依然难眠。
他披头散发、只穿一件单薄睡衫就跑到了小宿安的房间,爬到床上。
小宿安被凉意惊醒,发现被窝里多了一个人。
凉飕飕的,像块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
对方正贴着他的背,小声嘟囔着“好冷”。
不想也知道是谁,小宿安皱眉:“李凌游,你好顽皮,大晚上的,你爬到我床上做什么?梦游吗?”
小凌游道,“宿安哥哥,把病传染给我吧,我睡不着难受死了。”
小宿安转身,与小凌游四目相对。
呼吸融到了一起时,小宿安皱眉,意识到这样更容易传染。
听见小凌游说“难受”,小宿安没再想赶他走,他把被子往小凌游那边匀了匀,然后转了过去,清了下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