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游闻言，脑内一阵晕眩，想问，怎么会病逝呢，陆绍安你怎么能死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当即要去看陆绍安。脚步都有些踉跄，酒坛和卤猪脚全都跌落在地上。
酒坛质量很好，并没有碎，李凌游恍惚地走到陆绍安坟前，扫去墓碑上的雪，眼眶渐渐红了，“好大的雪，绍安，你是不是很冷……”
“怎么连你也……”
“难道我这个人克朋友……”
“你别死，绍安，你再和我喝杯酒……”
喝到酩酊，李凌游再忍不住，痛哭起来。边哭边喝，又吐了好一阵，无比难受。
李凌游跃上银鞍，双腿狠狠夹了一下马腹，扬鞭猛抽，马儿吃痛哀嚎，受惊了般飞驰。
烈马在雪原上疯跑，蹄声如擂鼓。
狂风卷着雪沫抽打在脸上，李凌游整个人都随着惊马狂颠的而起伏，五脏六腑难受到在翻涌。
攥着缰绳的手已勒得骨节泛白，洇出血痕，不过他骑术精湛，能稳稳夹紧马腹。
不多时，酒意上来，李凌游脑袋昏昏然，视线也模糊一片。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李凌游整个人朝着侧面歪倒下去。
下一瞬，靴子脱了镫。
眼看着就要重重摔在冻硬的雪地，千钧之际，李凌游凭着残存的几分本能勾住了马鞍。
然后整个人被狂马拖行，眨眼就被带到两三丈远。
“凌游！”
有人在身后大喊。
“你松手！”
好熟悉的声音。
李凌游下意识松开了马鞍。
身子坠地的刹那，李凌游蜷起肩膀，在雪地里滚了两圈。
然后卸去力道，仰面朝天躺着，大口大口喘着白气，努力地，想要看清朝自己走来的人。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光看身形都觉得是个清冷端方、俊美非凡的少年。
越来越近。
竟是紫眸，李凌游眼眸微动，是慕宿安。
慕宿安还是像从前一样穿着深青、绣着蝴蝶纹样的苗疆衣裳，全身都是银饰。
额间的细抹额，中心系着一块月白银牌，左耳坠着硕大银环，右耳空空荡荡，脖上戴着银锁片。
银镯在腕间，银链在腰上。
那双淡紫色眼眸，柔而不媚，深而不腻……和慕宿雪一样美丽。
俄顷，风雪愈重。
大雪遮住了美丽的眼睛。
慕宿安将李凌游扶起来：“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醉成这样还骑什么马.……”
见李凌游眼睛这样红，不忍责备，问：“凌游……是不是伤着哪里了？”
李凌游缓缓摇头，心里泛起一阵暖意。真好，慕宿安没有死，真好。
李凌游在沙场六年间没碰过酒，酒量变差了很多，才三壶就醉的不像话了，被扶起来后，他醺醺然地枕靠在慕宿安肩膀上。想说点什么，却难受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凌游的脑袋靠过来的时候，慕宿安怦然，更多的是慌张。这人真的醉了，从来憎恶断袖行为的李凌游，不可能如此这般靠在他身上。
也许是……把他当成了慕宿雪。
慕宿安任由李凌游倾身靠着，他想伸手去扶李凌游的腰，又有些不敢，李凌游向来最厌恶自己同他亲近。
倏然间，慕宿安颈间洇了一滴温热，是李凌游的泪。
慕宿安喉间滚动，似是被那泪烫到了，呼吸都有些粗重，“凌游……你还好么？”
“我不好。”李凌游脸往慕宿安肩窝里埋了埋，鼻尖蹭过衣料，带出一点模糊的呜咽。
几个呼吸后，眼泪直直烫在慕宿安颈侧，顺着锁骨缓缓滑到衣襟深处，在慕宿安身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慕宿安下颌微微抬起，任由来自李凌游的温热液体一滴滴落下来。
忽然间，他感觉天地间只剩下蜿蜒在皮肤上的温热。
第一次遇见李凌游，也是雪天，那时的风雪，比现在还大。
……
慕宿安生于云州虫谷以南的苗疆青夭寨，因为被继父虐打、不想学蛊术，九岁那年，他终于找到机会离家出走。
小宿安上了一艘大型商船，顺着沧江一路向东，在十月中旬到了攸州武陵城。
武陵城南面是李凌游所在的掩月城，彼时，李凌游六岁。
小凌游的梦想是成为聂昭那样的大侠，甚至学聂昭离家出走。
十一月廿八，小凌游在武陵城遇到了正蹲在地上吃雪的小宿安。
“这位妹妹，雪很脏，你不要吃了。”小凌游也蹲了下来，看着小宿安，“你眼睛……你中毒了么？”
这“妹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真的好好看，虽然脸被冻红了，头发也乱糟糟的，可小凌游确定，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妹妹”了。
他忽然想起大侠传记里写的：
初出江湖，遇到的第一眼觉得好看的女孩或许就是自己的情缘。遇到了不妨大胆些，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去闯荡江湖。
“你才中毒，你才妹妹……你走开！”小宿安语气略凶，因为冷，整个人有些不稳。
他看向小凌游，不由得羡慕。
这人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很白，微胖，小小的脸裹在一件玄狐毛里子的墨色锦袍里，外头罩的披风领口也有一圈狐毛，蓬松地托着那白玉似的小脸，看上去十分暖和，分明是朵人间富贵花。
“不是妹妹么……”小凌游有种失恋般的失落。
“我叫慕宿安，你叫什么？多大年纪？”小宿安饿得发慌，顾不上脸面开始搭讪，他想和这朵富贵花讨口饭吃。
小凌游：“我叫李凌游，今年六岁。”
小宿安：“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
小凌游：“比我大多少呀？”
“三岁。”小宿安说着站了起来。小凌游只到他肩膀。
“就大三岁吗……”小凌游觉得小宿安好高，比他母亲和爷爷还要高。
“宿安哥哥，我想问你一件事。”小凌游一双凤目炯炯有神，楚楚动人。
小宿安愣了一瞬。
小凌游：“你有没有妹妹呀？”
小宿安：“问这个干什么。”
小凌游：“你妹妹肯定长得和你一样好看，我想，带她一起闯荡江湖。”
“你先告诉我，你有……”小宿安想问小凌游有没有吃的，脑袋却突然一阵眩晕恍惚，摔倒在雪地里。
小凌游紧张地去扶小宿安，他三岁就开始习武，这人虽比他高，却瘦的不像话。
小凌游一下就将人扶起来了。他伸手摸了摸小宿安的额头，“好烫，宿安哥哥应该是发烧了，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回去，我也没有妹妹……”小宿安抓住小凌游的披风上的狐毛，有气无力，“李凌游，你身上有没有吃的？”
小凌游摇头。他也有些饿，他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宿安哥哥不回家吗……”小凌游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才不回！”小宿安道，“我是离家出走的……”
“我也是！”小凌游眼眸一亮，兴奋道，“我昨天离家出走的，宿安哥哥呢？”
“忘记了，”小宿安道，“你带了多少银钱？”
“没带呢……话本上没有写离家出走要带银钱。”小凌游道，“我只带了我的枪，这是爷爷专门给我打造的三尺七寸小银枪。”
小凌游正要展示银枪，小宿安忽然猛烈地咳了起来，小凌游解下自己的狐毛披风罩在小宿安身上，“宿安哥哥，我带你去瞧郎中。”
说完，他蹲下身子，轻松背起比自己高很多的小宿安，拄着银枪，迎着风雪，朝武陵城主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