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柯言给白老爷子发去消息的第二天上午,白屿年就接到了家里长辈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白老先生语气平和,没了前几日强硬催促他赴联姻饭局的态度,只是淡淡叮嘱了几句,说联姻一事暂且搁置,家族后续的合作经营自有其他方案兜底,不必勉强他去和不相熟的人相处应酬。
白屿年捏着手机站在自家露台,指尖微微发颤,心底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别的什么绵软情绪。
他心里清楚,这事能这么轻易扭转,绝对是陈柯言从中出面斡旋了。
挂断通话,他犹豫许久,点开和陈柯言的微信对话框。
【谢谢你。联姻的事家里不再提了。】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十秒,对方就回了过来,文字简洁利落,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不必道谢,说好会站在你这边。中午有空吗?出来吃顿饭。】
白屿年望着屏幕上这行字,指尖在输入框来回敲删,最后只打出一句:【可以,去哪里?】
【上次城郊那家农家菜馆,味道还算合胃口。我二十分钟到你小区门口。】
【好。】
简单两句对话敲定行程,白屿年回房间换了件浅米色的宽松针织衫,褪去平日里张扬花哨的穿搭,眉眼间少了几分纨绔气,多了点安分柔和。
他拎上钥匙下楼,刚走到小区门禁外,那辆辨识度极高的黑色轿车就稳稳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陈柯言侧脸露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就手握偌大商业版图,眉眼本该带着少年锐气,可常年浸在商场博弈里,添了一层冷硬疏离,唯独看向白屿年的时候,眼底的冰棱会悄悄化开大半。
“上车。”陈柯言开口,声音低沉好听。
白屿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之后,小声开口:
“昨天麻烦你特意给我爷爷发消息了吧?其实真的不用这么费心,我自己慢慢磨一磨,长辈总会松口的。”
陈柯言发动车子,目光正视前方车流,语气随意自然:
“你慢慢磨,指不定要委屈自己应付饭局好几回。能一次性解决的麻烦,没必要让你耗心神。”
“可是这毕竟是我们白家内部的家事。”
白屿年攥了攥膝盖上的衣料,
“你贸然插手,万一我爷爷心里对你有看法,影响两家合作就不好了。”
“我措辞很恭敬,只是客观分析合作利弊,没有半点越界干涉白家决策的意思。”
陈柯言偏头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点浅淡弧度,
“白老爷子心里通透,分得清好意与冒犯,不会因此芥蒂。再说,就算真影响合作,于我而言,也比不上让你不用被迫妥协重要。”
这话直白又厚重,沉甸甸砸在白屿年心上,让他瞬间失语,只能别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尖一点点染上绯红。
车厢里短暂安静下来,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消解了些许尴尬。
半晌,白屿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嘟囔:“你总是说这种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
“实话而已。”
陈柯言淡淡回应,
“在外人面前我从不会说半句多余的软话,唯独对你,不想藏着掖着。不过你放心,我记得我们说好先以朋友相处,不会逼你给出答复。”
他始终牢牢守着那条边界,从不借着心意强行捆绑白屿年,这份克制远比热烈的追求更戳人心。白屿年心里清楚。
自己早就跳出普通朋友的范畴,只是贪恋眼下这份安稳的陪伴,害怕一旦戳破窗户纸,连这样并肩同行的机会都会失去。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农家菜馆藏在一片竹林边上,远离市区喧嚣,门口只零散停着两三辆车。
两人推门走进店里,老板一眼认出陈柯言,熟络地上前招呼:“小陈总还是老样子那几道菜吗?”
“嗯,再加一份桂花糯米糕。”陈柯言应声,转头看向身侧的白屿年,“上次看你饭后想吃点甜口的,特意加的。”
白屿年愣了一下,才想起上次吃完饭他随口提了一句好久没吃糯米点心,没想到这人居然默默记在了心里。
找靠窗的位置落座,竹影透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碎碎的光斑晃来晃去。
白屿年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对面倒水的陈柯言,忽然开口发问:
“你二十四岁就撑起这么大一间公司,一路走过来应该特别累吧?身边连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
陈柯言倒水的动作一顿,将玻璃杯推到白屿年面前,指尖搭在杯沿:
“刚创业那几年确实难熬,通宵改方案、应付对手的恶意打压,被合作方临时背刺都是常事。那个时候一心只想着往上爬,觉得权力和资本能带来安全感,不需要旁人陪伴。”
“那后来呢?”白屿年追问。
“后来就遇见了你。”
陈柯言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白屿年眼底,语气认真无比,
“酒会那天你凑过来搭话,一句轻飘飘的‘要不认识一下呢,小朋友’,把我这么多年紧绷的那根弦直接扯断了。在此之前,我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做出强吻那样失控的举动。”
旧事重提,白屿年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低下头,手指绕着桌角的餐巾:
“那件事……我其实早就没那么生气了。最开始只是觉得被冒犯,后来慢慢明白,你不是故意要欺负我。”
“是我唐突。”陈柯言坦然认错,没有丝毫推诿,
“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用那么粗暴的方式开场,会慢慢和你相识。只是世间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后好好弥补。”
菜品陆续端上桌,家常小炒荤素搭配,味道清淡适口。
陈柯言习惯性给白屿年夹菜,每一道都是留意过对方口味、没有葱姜蒜的菜式。
白屿年看着碗里堆叠起来的菜,小声道:“不用一直给我夹,我自己可以夹的。”
“顺手。”陈柯言淡淡两个字带过,手里的筷子却没停下。
吃到后半段,菜馆门外走进两个穿着正装的男人,目光扫过店内,一眼就看见了靠窗座位的陈柯言,连忙上前躬身问好:
“陈总,我们找您好久了,公司那边临时有一份紧急合同需要您签字确认。”
两人是陈柯言公司的高管,说话时小心翼翼,显然清楚自家老板平日里性子冷硬,最讨厌私人时间被公事打扰。
陈柯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原本松弛的气场瞬间敛上一层寒意,周身压迫感骤然浮现,和方才对着白屿年温和迁就的模样判若两人。
“文件拿过来。”
他语气没有起伏。
高管连忙递上文件夹,陈柯言接过翻开,指尖捏着钢笔飞快审阅条款,落笔签字干脆利落,字句间杀伐果断,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白屿年坐在对面,静静看着这一幕,真切感受到传闻里那个冷酷无情、手段凌厉的商业大佬真实的一面。
他忽然明白,陈柯言所有的温柔、迁就、耐心与退让,从来不是本性如此,只是独独分了他一人而已。
签完字,陈柯言将文件递回去,冷声叮嘱:
“后续流程按规章推进,非生死急事,不要在我休息时间再来打扰。”
“是,我们记住了陈总!”两位高管不敢多留,拿着文件匆匆离开。
店里重新恢复安静,陈柯言放下钢笔,看向还在发呆的白屿年,眉眼间的冷意尽数褪去,又变回之前温和的模样:
“吓到你了?”
“没有。”
白屿年摇摇头,轻轻咬了一口糯米糕,桂花甜味在嘴里化开,
“只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你处理工作的样子,才真切感觉到,你和圈子里传言里的形象一模一样。”
“对外必须如此。”
陈柯言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心慈手软在商场上站不住脚。但对你,没必要端着那副架子。”
白屿年心里像是被温水泡得发胀,软乎乎的一片。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对上陈柯言的视线:
“陈柯言,我好像……有点分不清朋友和别的心意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袒露内心的混乱,没有遮掩,没有回避。
陈柯言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他克制住想要立刻告白的冲动,声音放得极轻:
“不用急着分清,慢慢来就好。我可以一直等,等到你完完全全想清楚的那天。不管最后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勉强你,连朋友的身份也不会逼迫断绝。”
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白屿年手上,不给对方半分压力。
一顿午饭吃完,夕阳已经斜斜挂在竹林上空,染出一层橘色光晕。
返程路上天色渐暗,途经江边步道,白屿年忽然开口:
“停一下车好不好?我想下去走一走。”
陈柯言依言靠边熄火,两人一同下车,沿着江风徐徐的步道缓步前行。
晚风卷起少年的针织衣角,江水翻涌着细碎波光。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朋友最合适的尺度。
走到一处临江长椅,白屿年率先坐下,双手撑在椅边望着江面。
陈柯言没有贸然挨着他落座,只是站在身侧,静静陪着。
“其实我以前特别爱玩,跟一群朋友天天泡酒吧、赶派对,看着身边热闹簇拥,可每次散场之后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特别空。”
白屿年慢慢开口,说起从前从未对外人提起的心事,
“家里长辈只看重家族利益,从来不会问我喜欢什么、想做什么,身边靠近我的人,大多盯着白家的名头。我只能装作浪荡无所谓的样子,免得被人一眼看穿内里的孤单。”
陈柯言垂眸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口酸涩发疼。
他终于明白白屿年看似张扬肆意的外表之下,藏着这样缺爱又敏感的内核。
“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觉得孤单。”陈柯言低声承诺。
白屿年转过头,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在暮色里格外透亮:
“可我怕我太习惯你的好了,最后离不开,又没办法给你对等的喜欢。”
“不需要对等。”
陈柯言往前半步,距离拉近,气息落在白屿年耳畔,
“我心甘情愿对你好,不求立刻回馈。哪怕你一辈子只愿意做朋友,我也会守在你身边。”
这句话太重,压得白屿年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他慌忙转回头看向江面,掩饰住泛红的眼眶。
江风裹挟着水汽吹过来,带着微凉的湿意。
陈柯言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轻轻搭在白屿年肩头,没有触碰他的肌肤,仅仅是衣物覆盖,恪守着朋友的分寸。
“夜里风凉,别着凉。”
“谢谢你。”白屿年闷声说道,声音带着一点哽咽。
“不用总跟我说谢谢。”陈柯言轻笑一声,“等哪天你心安理得接受我所有偏爱,不再客气道谢,才算真正放下隔阂。”
天边最后一点落日余晖彻底消散,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宽阔江面上,碎成万千星子。
两人在江边待到夜色更深,才动身回到车上,驱车往白家小区驶去。
车子停在门禁外,白屿年解开安全带,抱着外套递还给陈柯言:
“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外套我回去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用洗,送你了。”陈柯言按住他递衣服的手,指尖短暂相触便收回,“一件外套而已。”
白屿年攥着外套,推开车门下车,临关车门之前,他忽然弯下腰,看向驾驶座里的陈柯言,小声认真道:
“陈柯言,我会好好想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便转身快步走进小区。
陈柯言坐在车里,望着少年消失在绿植后的背影,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碰过的手背,唇角扬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漫长的等待似乎终于看见了曙光,那颗长久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了地。
他拿出手机,点开两人的聊天框,没有发送消息打扰,只是将备注从原本直白的“白屿年”,悄悄改成了一个独属于他的小字:年年。
夜色浓稠,晚风漫过整座城市,藏起两份小心翼翼、双向奔赴的心动,故事还在慢慢向前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