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锦添在ICU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他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日光灯管。灯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然后慢慢地转过头。
常清风坐在病床边,头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常清风看起来更憔悴了。他的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衣服还是三天前的那件,散发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幸锦添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幸锦添没有叫他。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了他放弃了一切的人。
放弃了相机、放弃了自由、放弃了睡眠、放弃了正常的生活。
只为了陪在他身边。
“常清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虚弱得像一缕风。
常清风立刻醒了。他抬起头,眼睛对上了幸锦添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常清风笑了。
不是哭,是笑。
一个很灿烂的、很明亮的、像四月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你醒了。”他说,声音沙哑但温柔。
“嗯。”幸锦添也笑了,“我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疼。哪里都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
幸锦添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常清风,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们在南山顶上看星星。满天的星星,好漂亮。你指着天空对我说——你看,那是天狼星,最亮的那颗。然后你说——”
他停顿了一下。
“你说,天狼星会一直亮着。不管我在哪里,只要抬头看,就能看到你的光。”
常清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说到做到。”他握紧了幸锦添的手,“我会一直亮着。”
幸锦添点了点头。
“我知道。”
幸锦添在ICU里待了五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术后的恢复比预想的要顺利。没有感染,没有并发症,伤口愈合得很好。方医生说他可以在一周后出院。
“出院之后,需要注意什么?”常清风问。
方医生拿出一张长长的清单。
饮食:流质食物为主,少量多餐,每天六到八次。营养液继续喝。药物:抗排斥药、胃黏膜保护剂、抗生素、维生素——每天四次,一共二十粒。活动:可以慢慢走路,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提重物。复查:每周一次,雷打不动。”
常清风认真地听着,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
“还有——”方医生看着他,“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他复发了,你需要有足够的体力和精力来应对。”
常清风点了点头。
“我会的。”
幸锦添出院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荷昼城的雪已经化完了,空气里有一丝春天的气息——虽然离春天还有一个月,但已经能闻到那种泥土解冻的味道。
常清风推着轮椅,把幸锦添从住院部送到门口。幸锦添坚持要自己走出医院的大门。
“我想用自己的脚走出去。”他说。
常清风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幸锦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但他没有停下。
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外面的空气好好闻。”他说,眯起眼睛,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猫。
“什么味道?”
“阳光的味道。”
常清风笑了。
“阳光没有味道。”
“有的。”幸锦添固执地说,“就是有。你闻。”
常清风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确实有一种味道——不是阳光,是新生。
是冬天的结束,是春天的开始,是死里逃生之后,世界变得格外清晰的、带着希望的味道。
“我闻到了,”他说,“是草莓味的。”
幸锦添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又来了。”
回到家,奶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幸锦添能吃的流质食物和软食。鱼汤、蛋羹、南瓜泥、米糊。
“添添!”奶奶一看见他就哭了,“你终于回来了。”
“奶奶,我回来了。”幸锦添抱住奶奶,“让您担心了。”
奶奶摸着他的脸,又哭了。
“瘦了。又瘦了。”
“没事,在家养养就胖了。”
他们三个人围坐在小桌子旁,吃了一顿团圆饭。奶奶不停地给幸锦添盛汤,常清风不停地给他夹菜。幸锦添的碗里永远堆得满满的。
“我吃不了这么多——”
“能吃多少吃多少。”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幸锦添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常清风,笑了。
“你们俩真像。”
“哪里像了?”常清风不服气地说。
“都把我当猪养。”
奶奶和常清风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幸锦添躺在自己的床上,常清风躺在他旁边。一米二宽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
“常清风。”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幸锦添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想再住院了。”
常清风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的病可能还会复发,可能还会出血,可能还会进ICU。但是——我不想再住在医院里了。我想住在家里。和你在一起,和奶奶在一起。”
他转过身,面对着常清风。
“我想画画。想吃草莓蛋糕。想去看蔷薇花。想去南山顶看星星。想——”他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想好好过每一天。不管还有多少天。”
常清风看着幸锦添,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自己的脸上。
“好。”他说,“那我们好好过每一天。”
幸锦添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常清风。”
“嗯。”
“你唱歌给我听好不好?”
“我不会唱歌——”
“随便唱。什么都行。”
常清风想了想,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跑调,但很温柔。他唱的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幸锦添在他怀里,听着他跑调的歌声,笑了。
“你唱得真难听。”他小声说。
“那我不唱了。”
“不要。继续唱。”
常清风继续唱。
唱完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又唱了一首《甜蜜蜜》,又唱了一首《小城故事》。他会的歌不多,翻来覆去就这几首,都是福利院的李老师教他的。
幸锦添在他怀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
常清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安,锦添。”
然后继续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像一首摇篮曲。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在月光下融成一个。
作者没话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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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