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荷昼城下了第一场雪。
荷昼城的冬天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还是五年前。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
幸锦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兴奋得像一个孩子。
“下雪了!常清风,下雪了!”
“看到了看到了。”常清风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快过来喝姜汤,别着凉了。”
“等一下,让我再看一会儿。”
幸锦添把脸贴在窗户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片白雾。他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透过那个笑脸看外面的雪。
“好好看。”
常清风走过来,把姜汤放在窗台上,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一起看着窗外的雪。
“喜欢雪?”
“喜欢。但是荷昼城很少下雪。上一次下雪的时候,我还是小学生。我和同学在操场上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还没堆完就打上课铃了。等下课再去看,雪人已经化了。”
“以后我带你去北方看雪。那里的雪下起来像鹅毛,铺天盖地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真的吗?”
“真的。等你的身体好了,我们就去。”
幸锦添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雪花。
“常清风,你说雪化了之后变成什么?”
“水?”
“不对。雪化了之后是春天。”
常清风笑了。
“你说得对。雪化了之后是春天。”
他们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整个南城都被覆盖在一层薄薄的白色下面,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十一月下旬,幸锦添的画完成了。
就是那幅他一直在画、却不给常清风看的“秘密”。
那天晚上,他把画搬到客厅里,用一块白布盖着。奶奶和常清风坐在沙发上,好奇地看着他。
“好了,”幸锦添站在画前,深吸了一口气,“可以看了。”
他掀开白布。
是一幅油画。
大约六十厘米乘八十厘米,画框是常清风帮他订做的。
画面上的内容,让常清风愣住了。
画的是南山顶的星空。
深蓝色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星星闪烁着,银河从天空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观景台的栏杆上系着红色的祈福带,风把它们吹得飘起来。栏杆前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高个子,背着相机,一个是瘦小的,拿着素描本。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影子被星光拉得很长很长。
画面的右下角,有两行小字:
“致常清风:你是我的天狼星。——幸锦添”
常清风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嘴唇在颤抖。
“你什么时候画的?”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两个月。趁你不在的时候画的。”幸锦添站在他旁边,有些紧张,“周老师帮了我很多,教我调色、构图。然后我想分享一下,就给了那远在池浅市的林妹妹说了,她还特地跑过来帮我修改,我画了好几次,画坏了两张画布,这是第三张——”
常清风转过身,把他拉进怀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在幸锦添的头发里,“谢谢你。”
幸锦添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常清风的背。
“你别哭啊,”他说,“你是大人了。”
“我没哭。”常清风的声音明显带着鼻音,“是……是感冒了。”
“骗人。”
“没有骗人。”
幸锦添笑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常清风。”
“嗯。”
“这幅画送给你。你把它挂在你的房间里。以后你去哪里都带着它。这样——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你也——”
“不许说这种话。”常清风收紧了手臂,“你不会不在的。”
幸锦添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靠在常清风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怦怦,怦怦,怦怦。
稳定的,有力的,像一面鼓。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如果可以,他想一直数下去。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一万。数到永远。
但永远太远了。
他只想数到今天。
十二月,灾难降临了。
那天荷昼城下了一场大雨,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幸锦添出门去周教授家上课的时候忘了带伞,淋了一场雨。回到家就开始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
常清风给他吃了退烧药,用温水擦身体,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烧退了一些,但幸锦添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呼吸急促。
更糟糕的是——胃又开始出血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他吐出来的不是咖啡色的液体,而是鲜红的血。
常清风打了120,抱着幸锦添冲下楼。在救护车上,幸锦添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半睁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锦添!锦添!你坚持住!”常清风握着他的手,声音在发抖。
幸锦添的眼睛转了转,好像认出了他。
“……清风……”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我好冷……”
常清风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把他抱得更紧了。
“不冷了,不冷了。我在呢。你坚持住。”
幸锦添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好像想握住他的手,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对不起……”他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总是……让你担心……”
“不要说对不起!你要坚持住!听到了吗!”
幸锦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锦添!锦添!”
救护车呼啸着穿过荷昼城的街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摆动。雨水模糊了车窗外的世界,所有的灯光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晕。
常清风抱着幸锦添,浑身发抖。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幸锦添冰冷的额头上。
“你不能走,”他低声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你不能走。我们还没去北方看雪。还没去办画展。还没吃够草莓蛋糕。”
“你说过的,雪化了之后是春天。”
“你不能在冬天就走。”
幸锦添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微弱得像一片羽毛,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放心,暂时不会死,暂时不会b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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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雪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