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常清风的摄影展终于开幕了。
地点在荷昼城的一家小型画廊——“留白空间”。店面不大,只有六十多平方米,白色的墙壁,木地板,暖黄色的射灯。宋鸿峥从北京飞过来帮忙布展,忙了整整三天。
展览的主题叫“荷昼城的春天”。
展出的作品全是常清风在荷昼城拍的照片——四月的蔷薇花墙、清晨的河滨公园、老槐树下的光影、西门桥的石拱、南山顶的日出、废弃厂房里的光柱。
还有幸锦添。
三分之一的作品里都有他。他坐在长椅上画画、站在海棠树下微笑、趴在观景台的栏杆上看城市、在暗房里好奇地四处张望、在星空下睡着、在病床上睡着、在常清风的怀里睡着。
每一张都美得像一首诗。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当地的摄影爱好者、杂志社的编辑、画廊的常客、常清风在摄影圈的朋友。宋鸿峥还联系了几家媒体,来了两个记者和一个摄影师。
幸锦添也来了。
他穿着常清风特意为他买的新衣服——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长裤,看起来干净得像一个高中生。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紧张吗?”常清风问他。
“有一点。”幸锦添握着他的手,“来了好多人。”
“不用紧张。你就随便看看,不喜欢的话我们就走。”
“不要,我要看完。这是你的展览。”
他们在展厅里慢慢地走着。幸锦添每一张照片都看得很认真,站在前面看好久,然后转过头对常清风说一句评语。
“这张的光线好好。”
“这张的构图好厉害。”
“这张——这张你什么时候拍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一张幸锦添在病床上睡着的照片。他蜷缩着,一只手攥着被角,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有些干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一板药和一个热水袋。
“你住院的时候拍的。”常清风说。
“那个时候你还拍照?”幸锦添有些不好意思,“我那么难看——”
“不难看。什么时候都好看。”
幸锦添低下头,耳尖红了。
他们走到展厅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面单独的墙,上面只挂了一张照片。
放大的、巨幅的、占据了整面墙的照片。
幸锦添站在废弃厂房的光柱中,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金色的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头发、他的睫毛、他的笑容,都在发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
“给我生命中的光。——常清风”
幸锦添站在那张巨幅照片前,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转过头看常清风。
常清风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张照片。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感——骄傲、心疼、温柔、不舍。
“你说过,”常清风轻声说,“你是我的光。”
“但你知道吗?光——是会照亮别人的。你照亮了我。你照亮了奶奶。你照亮了周教授。你照亮了所有看过你画的人。”
“你的光,比任何星星都亮。”
幸锦添终于哭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亚麻衬衫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但他没有擦。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哭着,笑着。
“常清风,”他抽噎着说,“你真的好讨厌。”
“我知道。”
“你总是让我哭。”
“对不起。”
“但是——”幸锦添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是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常清风把他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展厅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有人鼓起了掌,有人擦了擦眼睛,有人举起了相机。
宋鸿峥站在角落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这一幕,笑了。
“这个傻叉四处游走,”他小声说,“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光。”
摄影展很成功。
一共展出了四十幅作品,开幕当天就卖出了十二幅。其中卖得最贵的就是那张幸锦添在光柱中微笑的照片——有人出价两万块买走了。
常清风本来不想卖那张——那是他最喜欢的照片。但幸锦添劝他:“卖了吧。照片卖给喜欢的人,不是很好吗?而且我们需要钱。”
常清风犹豫了很久,最终同意了。
买走那张照片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朴素,头发有些花白。她在照片前站了很久,然后找到常清风。
“这张照片里的男孩,”她说,“是你的什么人?”
“他是我的爱人。”
女人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这是我的儿子。他三年前走了。白血病。”
照片上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瘦瘦的,戴着毛线帽,对着镜头比了一个“V”字。笑容很灿烂,和幸锦添一样灿烂。
“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女人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所以我想买下这张照片。挂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男孩的笑容,就像看到我的儿子还在笑。”
常清风沉默了很久。
“阿姨,”他说,“这张照片送给您。不要钱。”
“不,我要付钱。”女人坚持说,“你的作品值得这个价钱。而且——”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幸锦添,“你们也需要这笔钱,不是吗?”
常清风没有说话。
女人把两万块钱塞进他手里,然后走到幸锦添面前。
“孩子,”她说,“要好好活着。”
幸锦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谢谢阿姨。”
女人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画廊。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轻轻地、静静地飘走了。
摄影展最终的收入是十八万。加上摄影集的版税、卖相机的钱和常清风的积蓄,他一共凑到了将近三十万。
距离七十万,还差四十万。
常清风没有气馁。他在网上接了几单商业拍摄——给一家婚纱店拍样片、给一个酒店拍宣传照、给一本美食杂志拍封面。他每天忙得像一只陀螺,白天陪幸锦添,晚上修图到凌晨两三点。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人瘦了一圈,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
幸锦添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你太累了,”他有一天晚上对常清风说,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你不能再这样了。”
“没事,我不累。”
“骗人。你昨天修图修到四点,今天七点就起来了。你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我不需要睡很多——”
“常清风!”幸锦添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带着哭腔,“你能不能——你能不能也照顾一下自己?如果你累倒了,我怎么办?”
常清风愣住了。
幸锦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在拼命赚钱,为了给我治病。但是——但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把自己搞垮。你比我重要。你比任何手术都重要。”
“如果你不在了,我就算做了手术,也没有意义了。”
常清风把他抱进怀里。
“对不起,”他说,“我让你担心了。”
“你以后不许再熬夜了。至少——至少十二点之前要睡觉。”
“好。”
“还有,每天要吃三顿饭。不许用咖啡代替早餐。”
“好。”
“还有——”幸锦添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你要吃饭,要睡觉,要活下去。”
“你也要活下去。”常清风说,“我们一起活下去。”
幸锦添点了点头,把脸埋回他的胸口。
“一起活下去。”
下一章,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摄影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