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肃二年十一月
肃王派遣公孙融出使威国。
大梁的晨雾里满是汴水的潮气，公孙融扶着节杖站在驿馆的廊下。
身后的随从捧着漆盒走过来，低声道：“公孙先生，威王宫的谒者方才递了话，卯时三刻，威王在崇华殿召你入朝。”
公孙融“嗯”了一声，昨夜大梁城守偷偷送来的密报还在脑子里转。
如今威国朝堂两派吵得几乎要掀翻殿顶。
以相国公孙衍为首的老臣一口咬死，肃国刚平完七公子之乱，关中打得民生凋敝，根本没余力东出。他们不仅要扣下肃使，还要联合寒国列兵河西，逼着肃人一口气割让三座城邑，把几十年丢的河西旧地全拿回来。
刚继位没两年的威王坐在王座上，手里捏着边军的奏报，半天拿不定主意。
公孙融望着雾色里若隐若现的王宫飞檐，心底只觉得可笑。
“把漆盒里的东西清点好。”
他转过身，眉目冷峻，“半分都不能折！”
今日去崇华殿不是求威国结盟，是给威国掀掉那块遮羞布。
卯时三刻的钟声刚好顺着汴水的风飘过来，公孙融扶着节杖，迈步踏出驿馆的门槛，没有半分迟疑。
崇华殿的青石板阶沾着晨露，公孙融跨过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看见王座上的威王，他眼神里满是游移不定的探究。
阶下两侧站满了威国文武，相国公孙衍站在最前列，目光扫过来，像带着暗针一样。
“外臣公孙融，参见威王。”
公孙融按肃国礼节拱手深揖，手里的节杖稳稳竖在身侧。
威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旁边按剑的武士立刻跨出一步，厉声呵斥：“肃使大胆！大梁乃中原诸侯正朔，你一个西陲边国的使者，见了威王竟敢不跪拜全礼？”
公孙融抬眼，眯笑道：“这位将军是怕我手里的节杖伤了威王？”
他叩了叩铜杖身，“这节杖是我大肃肃王亲授，持节如肃王亲临。威王若是要我行跪拜全礼，便是要我跪拜大肃的君主，不知威王当年逢泽会盟，面见周天子的时候，行的也是全礼吗？”
殿内瞬间死寂。那名武士脸上红了又白，按在剑柄上的手僵了半天，只能慢慢收了回去。
公孙衍往前踏了一步，花白的胡须气得抖了抖，声音阴沉：“肃使此番入大梁，把武王后送回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武王后是我大威名正言顺嫁去肃国的王后，武王崩后滞留渭城，你们不安心奉养，反倒把人遣送回大梁，是想让全天下诸侯笑话我大威宗室教女无方吗？”
公孙融侧过身，目光直直撞进公孙衍带着怒意的眼里，没有半分避让：“相国这话讲反了。武王后不是‘滞留渭城’，是在渭城谋逆犯上！”
公孙融冷道：“我家大王顾念当年肃威联姻的情分，没按肃律把她腰斩于渭城市集，是你们威国留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话音刚落，阶下立刻炸开了锅。威国的大夫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直接站出来指着公孙融骂：“你们肃国自己内乱，凭什么把罪名安到武王后头上？分明是想找借口对威国用兵！”
“肃使敢在大梁朝堂上辱没大威，今日别想活着走出崇华殿！”
威王坐在王座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公孙融却半点不慌，他环视一圈，道：“武王崩逝后，武王后不尽快稳住朝廷，选新王上位，反而任由诸公子在肃国街头互相攻伐，烧杀抢掠！整整一年！”
公孙融越说越怒，厉声道：“武王后作为手握权柄的王后，没下过一道平乱的谕旨，没派过一兵一卒阻拦乱兵，就坐在渭城宫的高台上，眼睁睁看着肃国自己把自己打空！”
“她这是想帮大威灭了大肃！”
公孙融高声大喊。
殿内的吵嚷声猛地卡了壳。几个原本跳得最凶的大夫，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冷汗直流。
“一派胡言！”公孙衍冲到公孙融面前，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一个深宫中的妇人，怎么敢做这么大的谋划，把两国的国运都往赌桌上押？”
公孙衍大骂道：“你！你空口白话就敢污蔑大威！我大威绝对不受此辱！”
公孙融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抬手示意随从把黑漆漆盒捧上来。
当着满殿文武的面，他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卷帛书。
公孙融拿起帛书，举起来对着殿门漏进来的晨光，高声道：“都看清楚！这信里写得明明白白！等肃国的兵耗得差不多了，她就点燃渭城西北隅的三十堆烽燧，威国的大军直接从蒲津渡西进，不用通报，一路打到渭水边上！这上面还有她的私印呢！”
公孙衍气的目次欲裂，伸手想抢，却被公孙融闪身躲开。
“威王！这密信要是抄录百份送去奇、寒、炤、原四国的使者手里，天下人都会知道，大威嫁去邻国的王后，蓄意挑动他国内乱，想借着乱局吞并关中！到时候列国人人自危，谁还敢和威国结盟！”
公孙融抬眼看向王座上脸色煞白的威襄王，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痛处上。
威王坐在王座上，浑身发颤。
他盯着公孙融手里的帛书，想起当年武王后临行前跪在他面前，说她就算嫁给武王了，她心里也依旧向着大威。
公孙融拿着帛书在大殿上转了一圈，让每个朝臣都看清上面的红印。他们面色惨白，要是肃人把这东西公之于天下，其他诸侯就会觉得威国背信弃义，必然借此攻之！
公孙衍哆嗦着嘴唇，几乎要晕厥。
公孙融冷笑道：“奇国盯着泗上的土地，寒国记着宜阳的旧怨，炤国在北边陈兵边境，只要我大肃发布此帛书，他们就能联手把大威撕成碎片！”
这个蠢货！蠢货啊！
威王听的头疼欲裂，她这是把大威架到全天下的对立面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