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舒宇冷静异常,又了解了一些信息,便去跟林染交流了。
他询问了林染有关于四月份A国航班失事的内容,得知罗予正好因为意外错过了那趟航班。
舒宇面无表情地思考片刻:「当时是什么情况?」
「我接到电话,得知他错过航班的事,所以我赶到了机场。」林染蹙眉回忆,「他看起来很正常,但有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我在机场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这不是他的作风,他从来不在机场这种地方买喝的。」
舒宇看了一眼罗予病房的方向。
林染站在一边,看着十九岁的黑发大男生冷俊的侧脸,然后那双浅棕色的眸子转过来看他,男生略带磁性的嗓音也极冷:「助理先生,我有些事需要您的帮助。」
舒宇通过林染的协助,调出了罗予错过航班那天的机场监控。监控里,本应该去候机室的罗予不知为何立在机场内部的肯得基外边,貌似在跟一个陌生女人对话。
女人有着浅褐色的及腰长卷发,身段姣好。
一起看监控的林染心情诡异,想法也特多,但他一转眼,看见舒宇面无表情地盯着画面里的两个人。
罗予跟女人站在一块的时间不长,能看出来女人好像笑了一阵,捂着嘴,肩膀抖了几下,然后她把手边摆着的一杯咖啡推给罗予,似乎又说了些什么。
罗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杯咖啡,抬手拿到手里,然后径直按开杯盖口,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监控没有声音,画面里匆匆走过的路人成了灰白的背景,舒宇的目光定在罗予握着咖啡杯的苍白手背上,整个人都是安静的。
林染背脊发凉:「这杯咖啡……」
「助理先生,我爸公司里有聘用比较厉害的黑客吗。」舒宇不再看监控画面,「麻烦您找一下跟我爸共过事的前辈,把这段监控画面里的女人查一查。」
之后,舒宇没花多久时间就从林染联系到的人那里得知了罗予跟UNSPKS阿尔法组的人合作抓住C国境内进行贩毒交易的毒枭的事,也知道了浅褐色长卷发女人是毒枭的独生女|优莱卡,目前是UNSPKS贝塔组的掌权人。
「灯下黑?」林染眉头紧锁,「就算她动了手脚,想查出来也……」
罗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想联系UNSPKS内部的人估计不会太顺利。
「也是今年四月份的时候,」舒宇突然开口,「四月初吧,我住的地方发生了入室盗窃。」
林染愣了。
舒宇揉了揉眉骨:「偷东西的人很会偷,把我最看重的东西都拿走了。」
「不能算值钱的东西,但是真的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我那个时候觉得,偷东西的人目的性太强了,就是要给我设圈套。所以我没管他们,虽然很重要的东西没了,但是我爸还在呢,我不能太一意孤行。」
林染想了想在机场里喝下优莱卡给的咖啡的罗予,喉咙莫名哽得痛。
「您说,」舒宇忽地笑了,「我爸喝下咖啡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优莱卡那个贩毒的父亲是服毒自尽,她把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的咖啡推给罗予,而罗予未曾有过多犹豫,便接受了黑暗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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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非梦境也非幻想的现下,2033年7月26日,G市尚悦公馆10栋楼2402住户的客厅里,舒宇结束回忆,动了动贴在腿上盒盖上的手指,随后打开盒子。
罗予最终离开的时间是2029年七月中旬,身体的造血功能已经衰竭到无法维持生命,男人的心脏最终于一个凌晨安然停止搏动。
罗予没跟什么亲戚有往来,也没跟林染授意要举办葬礼,对于手下公司财产的规划分配倒是严谨,也给舒宇铺了好几条路,不像是知道既定命运的人能完成的合理行径。
或许罗予早就开始准备了,舒宇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
盒子里是罗予留给舒宇的东西,林染在罗予去世后的某天联系了舒宇,要把东西转交给他。但是舒宇处于无法排遣的痛苦里,最终不假思索地拜托助理代为保管。
万一优莱卡那个疯女人又来找他事,继拿走舒曦的信和他们一家人的相册后又拿走罗予留给他的东西,舒宇无法保证自己不会成为第二个优莱卡。
他不想变成那样。
灰色盒子里有一个光盘和一个拇指大小的紫檀木桃核。
舒宇拿起被一根红线串着的深色桃核打量了一会儿,想起来罗予一直贴身佩戴的木制吊坠,又想起罗予的遗体是火化的。
林染遵从罗予的意思,把罗予生前佩戴的吊坠里属于舒曦的骨灰,和罗予火化后的一部分骨灰混合在一起,封进这个拇指大小的桃核里了吧。
舒宇眨一下眼,垂眼把桃核放回盒子里,拿起被装在塑料薄盒里的光盘,起身去调试客厅里的电视。
好在他的电视一直跟当初他们一家三口住的家里的电视一样可以播放光盘。
倒是不清楚光盘里会是什么内容。
舒宇拿着遥控器坐回沙发里,抬手开始播放。
电视屏幕闪了闪,闪现出画面,病房的背景里,坐在病床上的女人正对着镜头的方向。
舒宇的呼吸中断了一下。
“开始录了吗?”穿着病服的棕发女人面色苍白,笑着跟拍摄的人确认了一下,画面外传来另一个女声小心翼翼的“开始了”,估计是医院的护士。
“宝宝,好久不见。”
舒宇僵硬的背缓缓放松,靠进沙发背里。
“其实本来想给你写信,但是查出来脑子里有怪东西之后过了不久,我的眼睛罢工了。”舒曦在不曾褪色的画面里笑得几乎是有点俏皮,“所以拜托照顾我的小护士帮我录一段视频给你啦,如果你爸能答应我的请求,那现在看到我的你已经成年了吧?”
“一定非常帅吧,我有机会的话会悄悄看你的。”
“我只来得及给你写几句话就看不见了,真的特别嫌弃我这不争气的眼睛啊。”
女人安静笑了一会儿:“啊……不能光说这些闲话啊,你都这么大了,我好歹是个过来人,得指点一二?”
“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哈哈哈咳,完了脑子也不好使了,想不出来能说什么……”
舒曦在病房窗户外照进来的阳光中沉默片刻,抬起棕色的眼睛,表情认真起来:“那我许个愿吧。”
“你一定要遇到一个非常爱你的人,那个人一定要可以陪你很久。”
“你一定要幸福。”
舒曦在镜头里安静很久,苍白面颊上的眼圈缓缓变红。
“对不起,宝宝。”
舒宇在女人有些颤抖的声音里眨了一下眼,电视屏幕变黑了,弹出“是否重播”的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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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霖站到2402的门口是中午十一点多,他输入舒宇告知的密码,拉开防盗门,对着跟H市舒宇住处如出一辙的玄关发了片刻愣,然后关门进屋,低头看见鞋柜边摆着一双他可以穿的拖鞋,一看就是舒宇刚买不久的。
乔霖有些咋舌,换了鞋进屋,边走边听见客厅方向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如果你爸能答应我的请求,那现在看到我的你已经成年了吧?”
他顿了顿脚步,继续走到客厅里,客厅的电视上播放着一个女人坐在病床上说话的画面,舒宇坐在沙发里低着头,从乔霖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舒宇大半个有点颓势的后脑勺和背脊。
乔霖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没出声。
舒宇却是知道他来了,拿起遥控器暂停电视上的画面,然后关掉了电视。
舒宇说话的声音很低很哑:“你来了。”
乔霖站了一会儿,走到舒宇身边坐下。
舒宇弯着腰坐着,呼吸的声音不够平稳。乔霖看着他抬手拿手背支起额头。
舒宇:“我觉得自己特别残忍。”
乔霖:“为什么这么说?”
“我希望我爸能在没有我妈陪伴的世界里生活下去。”舒宇的声音很压抑,“但其实他们的回忆只有他们俩才拥有,我顶多只是个回忆的引子,无论我能给他怎样的陪伴,实际上他还是很孤单。”
“没有舒曦的他比遇见舒曦之前的他更加孤独,更加痛苦。”
舒宇笑了一声,说话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掺进泣音:“我真的…我怎么能期望他能抱着放不下的念想走更远,感觉我在诅咒他。”
乔霖沉默地看着他一直未抬起的头。
“就算他们很爱我,但是他们俩都离开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舒宇哽咽了一下,“没人需要我了,他们可以在一起了,我能不能也去凑个热闹呢?”
“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丰富多彩,我感觉看不到任何有色彩的东西,或许我没什么必要继续逗留了。”
“我不够坚强,那个时候我才发现我根本没长大,还很幼稚。”
乔霖看见他微微直起身,转头看过来。黑发青年白皙面容上的眼圈通红,被泪水洗过的眸子在G市中午的明亮天光中澄澈干净,映着他的脸。
“我总在想,连父亲也失去的那时候的一年前,我在网上遇到了你;本应该能在现实里产生交集的十一月五号,我却没去见你。”
“可能是那时候的我已经知道自己即将一无所有了?”
透明的液体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舒宇的脸淌下。
乔霖的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舒宇低头用手背将泪水揩走。
舒宇垂着眼,又道:“我一直没想懂,为什么还是留恋这个世界。”
“或许不用想,我一开始就知道,我只是舍不得,在游戏里笑着跟我说话的人的声音,我一直忘不掉。”
“如果是能听到你的声音,继续生活可能也能慢慢变容易。”
乔霖低头凑近一些,轻声道:“可是你把自己逼出抑郁症了。”
“我太贪心了。”舒宇闭了闭眼,“总是克制不住想更了解你的冲动,需要一直阻止自己打扰你的人生。”
乔霖忽地问道:“如果我生日那天,我拒绝了你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舒宇僵了僵,安静许久才回答:“既然我希望我爸能继续生活,我应该也能一个人生活才对。”
漏洞百出的答案。
“你把可以伤害你的权利都往我手里放。”乔霖把舒宇的脸捧起来,眉眼寂然,“我真的值得吗?”
“值得你这么爱我?”
舒宇脸上残留着泪痕,他看着乔霖清浅的眸子,抬起手握住乔霖的手腕,启唇出声:“可是除了这件事以外,好像没有其他事更有意义了。”
“本来就是因为感谢这个世界还能让我遇见你,才不那么厌恶这个世界的。”
“不对你抱有期待的话,总觉得没有活着的确切感觉。”
乔霖没再说话,他俯下脸吻了吻舒宇的额头,转而下移吻住舒宇被泪水打湿过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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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很久以前,葭怡姐在跟我聊天的时候问过一个问题。”
乔霖本来看着电子屏幕的视线往身边看去,舒宇躺靠在椅背里,棕色浅到要与眼白融为一体的虹膜被窗户外的天光照得剔透。
面容瘦削的青年也转头望向乔霖的脸,视线飘忽,似是在某段梦境中游移,磁性微哑的嗓音却平稳:“她问我:‘如何确认,今天的你跟昨天是同一个人,而不是被植入了昨天的记忆的,另一个平行宇宙里的你。’”
“那时候,我好像突然有点释怀,但又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舒宇阖上眼,眼睫下依然浮着一层浅淡昏黑,这显示他仍旧处于精神疲惫中。
“可能你觉得,另一个世界里的你拥有现在你所希望的一切?”乔霖稍微靠近一些,抬手,拇指探进黑色刘海下,摸了摸舒宇的眉尾。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