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顾打量着代王的车队会装些什么，而完全没看到在车队最后，又被官兵扣下的福安镖局。
身边的壮汉们倒是有看到这些精悍的镖师们，毕竟是山南出来的镖师，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磨砺感。
他们不敢多看，镖师敏锐。任务为主，在这时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为妙。因此壮汉们也完全没将这件事告诉辛涵易。
进城后，辛涵易一行人便飞速消失在城里。
大丘也同样没将自己看到的事情告诉简盛，而是规矩着跟着镖队缓慢进城。
既然知道辛涵易还活着，他就不着急打草惊蛇。相反，他在想辛涵易在河南活动的目的是什么？
像他们这种听令行事的斥候，若没有一个可靠的主子，是不会如此大胆的。更何况涵易是有家人的，他更不可能就这样抛弃家人。
也就是说，李怀瑜也还活着。那他们从京城逃离，不告诉任何人，也不回山南，又想图谋什么？
他把心思收敛起来，打量起归显府。果然城里是要比镇北城热闹得多，人多又密。要不是跟在代王车队后面，否则真是摩肩接踵。
代王府的左长史已经带着王府随从拜见太子了，剩下的人就是负责把货物运送到太子行宫。
所谓的行宫就是归显府府衙，只是因为太子居住，所以稍作修饰改名。
车队一路行驶进行宫东角门，福安镖队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半点没有乱看。院落里站着东宫属官和归显府的经历司官员，甚至还站着个年轻俊朗的男人，站在最前方。
简盛本还以为这人是太子，但想必太子此时正接见代王左长史。
他又见这男人一身玄青色短打戎装，身上还披着鱼鳞锁子甲。虽说面部轮廓冷峻，可眼神灵动。竟然主动迎上前去跟王府随从说了什么。
此人嘴角带笑，声音中气十足，说起话来连最后面的镖师都听得见。别说简盛了悟，连大丘都揉揉耳朵知道这位小将就是乔家三公子乔嘉岁了。
乔嘉岁是水军出身，肩甲护腕包括锁子甲都改良裁剪过，更紧贴身上。虽说被调到中原，可也没把这习惯改了。此时干活走动都十分利索，福安镖局的镖师们可能多看他几眼，他脑袋一转就看了回来。
简盛见他看过来，坦然的拱手鞠躬行礼。乔嘉岁也就背着手慢慢走来，姿态显得漫不经心。
“草民简盛拜见乔守备。草民是镇北城福安镖局的总镖头。今奉夏家太夫人之令，特携薄礼远道而来，专为探望两位大人。太夫人念及血脉至亲，又闻两位大人剿匪劳苦功高，特命草民护送节礼以表关怀。另有手书一封，请大人过目。”简盛把话说全了，便等着乔嘉岁回复。
姓简，乔嘉岁心下思量。他收起漫不经心的姿态，手也不背着了。开口道：“起来吧，不知姑奶奶身体可好？镖单给我看看，东西放哪儿了？”
简盛起身恭敬从怀里掏出镖单递给乔嘉岁，嘴上道：“东西有镖师看着寄存在客栈了。太夫人身子尚可，山南防痘瘟的时候太夫人还率先种了麻子。不过正赶上寒冬，所以精神不大好。也就为此，知道两位大人还在河南，就令我等定要过来慰问。”
乔嘉岁立刻把目光从镖单上移开，问道：“种麻子？山南制住痘瘟了？我怎么听闻南边才有痘医？”
简盛先环顾四周，又示意后面跟着的镖师都去帮忙卸货。乔嘉岁也不急，等人都忙去，简盛才说道：“是，山南已经几乎没有痘瘟了。陈家的军医户们还撰写了《镇北城避瘟方》，这册子也一并带来了。代王殿下也知道此事，想来也以上报太子。”
“不错，此事当真的话，我们也不必人人自危了。”乔嘉岁难得松口气的模样，他把镖单揣到自己怀里，对简盛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忙完就回客栈歇着。我等哥哥回来再派人去叫你们过府。”
“掌柜的，两碗肉沫面，四个酥油饼。”辛涵易此时又不再是那个佝偻着的小胡子商人了，而是穿着一身灰蓝棉布的厚袄的村里少年，两个壮汉也一副农夫打扮，三人像同村进城买卖货物的乡民。
煮面的老板大声应和示意自己听到了，辛涵易搓搓手，好奇的四处张望。
这家面馆价格便宜量多，所以备受底层百姓的青睐。即使现在不算正饭点，屋子里还是坐的满满当当。
他听到隔壁要了二两酒下菜的两个男人正讨论着扫北军的事情，一个男人小声说扫北军的寇首李同火烧周王府，听闻里面美婢娇妾不少，金银财宝更不少。结果李同只顾着取周王和王妃的命，那些古玩字画都被手下人抢走了。
另一个男人也小声说道，这周王鱼肉百姓，活该有此一劫。但草寇就是草寇，对周王府烧打抢掠之后，也没分些东西给乡里百姓。
“抢了王府的银子？那得不少钱吧……”辛涵易喃喃道，很快引来了那两个男人的注意。他很快羞怯又慌张的小声道：“打扰两位大哥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实在是没经过事，看两位讲的比说书的都好，忍不住就听下去了。”
辛涵易的亲和力不是吹得，本还有点警惕的两个男人见他不过是土里土气的村里少年，又见他同行的两个壮汉对此完全不感兴趣，甚至眼神都在嫌弃少年幼稚。很快便主动邀请他去他们桌子坐。
辛涵易很快就窜到他们桌子上，手上还捏着个油酥饼，眼睛亮亮的听着。
“你说得没错，李同确实把王府都抢空了，没抢完的也都一把火烧没了。我也是听说的，说太子剿匪的时候去周王府，那地面都烧黑了，残垣断壁的。”男人拿着筷子在空中比划，辛涵易的眼睛也跟着睁大。
“那咋跑了呢？周王府我记得不是在原城？他们都火烧周王府，为什么不就在原城驻扎下来？”辛涵易咬了口饼子，含糊问道。
“嘿，不走等着被乔将军剿灭了吧。他们才哪么一点人，要真是被困在原城，朝廷大军包围，那就只有被……的份。”男人比划了个横劈的手势。
“哎哎，不过我还听到一个消息。这是从我那小姨子的姑丈那听来的，说什么其实周王有反意。府里的金银财宝都花去买什么刀枪棍棒，盔甲马匹了。所以扫北军其实没抢多少钱，只能流窜了。”另一个男人用手肘怼了怼同伴道。
军需！辛涵易大脑一震，或许这消息是假的。可……万一是真的？他思索万千，听那两个男人又在扯什么太子保守，扫北军在外面横行，早该将其歼灭的。
“我听说乔家双子是皇上钦点，也不知道为什么太子让他们困守城池图什么。尤其是大乔，现在的匪寇哪个听到他的名字不害怕的。”
“就是，大乔如猛虎，小乔如灵蛇。本该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候，那李同连亲卫都被杀的丢盔弃甲，现在可说不准了。”
辛涵易吃完饼子，又给二人使了眼色。其中一个壮汉便咳嗽一声道：“辛哥儿，该走了。咱们还得去给娘扯布呢。”
少年恋恋不舍又略带歉意的跟两个男人道别，迈出面馆便呵出白气。
“等传完信儿，我们也去一趟原城。”辛涵易立刻制定了去原城的计划，他非得仔细翻个遍不成。
两个壮汉点点头，并不多言。只是走在左侧的壮汉隐约看到路对面的客栈里人影眼熟，可惜背影实在看不太清，于是便低头赶路。
小巷里几人走进一间平房，里面还坐着三名壮汉。最年长的壮汉拱手道：“辛哥儿，我们探明乔游击将会在酉时回城。要不要？”
“不，先不急。我们还没摸清归显府的底，打听出他住在哪里了吗？”辛涵易抬手制止，斥候的大忌就是操之过急。
“乔游击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城外营地里，不过这次是出去巡查，又赶上代王的助饷到了，所以才会回城。想来也是跟乔守备住在城隍庙的后院。”壮汉整理消息道。
“好，那我们晚上就去打探一番。”辛涵易从怀里掏出几颗黑色蜡丸，抛了抛道。“做事小心再小心，这里的探子也不少，我都觉察到三波了。”
壮汉们面色沉静应诺，行动做事却纪律严明，有几分兵卒的意思。
“其实，辛哥儿。若不然，给乔守备传信不也一样吗？何必一定要给乔游击传信？”跟辛涵易关系最近的壮汉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
“就算是双子，也是两个性格不一样的人。乔游击肯信，乔守备就未必肯信。灵蛇多疑，可现在没时间让他疑惑。猛虎下山，自有我们为他作伥鬼。”辛涵易拍拍壮汉的肩膀，没再多说。
“有一个词叫为虎作伥。”这嘶哑的声音搭配着夜色中忽明忽灭的火把，地上捆成一团的几个人都吓得哆嗦到尿裤子的地步。
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可少年浑然不觉，还上前薅住这男人的头发，慢条斯理的把他的头发割断。
“意思就是被老虎吃掉后变成的鬼，会引导老虎去害人。”少年继续慢慢解释道，男人头发被割简直要晕过去，可他见面前的少年也是短发，甚至不及肩。
少年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活像是从地府爬上来的罗刹。他手起刀落，地上的几个人便都没了气息。
举着火把围着的壮汉们知道大当家的喜欢给人痛快，从不折磨。有不少围观的村民，甚至还往这几人的身上丢石头和树枝，显然厌恶至极。
“大当家的，怎么说？”年纪略大点的汉子躬身问道，他不知道为什么这点小事还要大当家的亲自动手。
“李同派来的使者有说如何回信吗？”少年嗓子更加嘶哑了，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出来他在说什么。他恹恹的拿布子把刀擦干净，手上这把唐刀几乎快有他一半身高了。
“有……可您不是说不去裕城吗？不然为何派二当家的去归显府给乔二公子报信。”汉子大吃一惊，又有些迷茫。
“怎么不去？涵易报信是把水搅浑，可我当然要去，天下‘英豪’荟萃于此。我不去挣脸面，谁能知道我们山头的名号呢。”少年冲擦干净的唐刀吹口气，刀刃发出嗡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