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王能同意沈墨霭提议去河南助饷，还是因为收到了从河南传来的消息。
太子监军剿匪，剿匪到一半不得不考虑朝廷南迁后自己的下场。左右看看，还是决定先试探跟自己关系最好的弟弟代王。
匪多才成患，河南的问题也不仅是剿匪就能解决的。自己带的兵力就这些，对着流寇狠追猛打，可不知怎的越打越多，他不免有些焦虑。
战线拖了这么久，河南匪患像个无底洞。最大的流匪势力甚至自称扫北军，尊奉西汉王匡为祖师爷，效仿西汉绿林军，打家劫舍，最出格的事就是火烧周王府，并将周王和王妃一并处死。
这件事实在是骇人听闻，可扫北军甚至自发檄文陈列周王罪责，杀他是为了平息民愤。周王恐怕确实不得民心，太子没想到这事反而助长了扫北军的威风，连战时都有愚昧村民掩护，他不免大为头疼。
太子平庸，可他也不傻。扫北军的首领必定不是什么白身村夫，恐怕所图甚大。可这股势力总不能放任自流，剿匪这件事就僵持下来。太子只得令乔家双子打打小股残匪和山贼，率先稳住附近几个城池。
对乔家双子而言，情况则更加难熬。尤其是对弟弟乔嘉岁，他本是水军晋升，来到河南，犹如脱水的鱼，怎么打怎么不自在。
而哥哥乔嘉瑞想的更多，将听君令，太子的迷茫就连下面的小兵都察觉得到。扫北军作为流寇，跑哪儿都能安营扎寨，行踪不定。可太子不愿分散兵力追击，大军守着这几座城池，他只怕流寇壮大。
好在代王的回信比太子想象中要快，信中先是对太子剿匪表示尊敬和支持，又连连表示自己在山南也死防鞑子，再次跟太子挑明鞑子三部集结的消息，自己所能做的也就是挤出点银子粮食，给太子助威，还望太子不要嫌弃。
银子粮食好说，在这时候把山南的兵力分出去代王可不干。好容易先把鞑子的先头部队打了，这时候回撤兵力陷进河南，太容易被鞑子攻破。那可大家一起被包饺子吧。
太子倒也没想着透明人似的代王能使唤动山南的总兵，朝廷南迁后，拥兵自重别有二心的人不在少数。好歹从代王的回信上看，山南还是稳妥的，至少这也算好消息。
至于助饷，太子对此可有可无。至少在春天到来前，他必须在河南扎稳脚跟。至于返京……京城内只剩荣昭郡主坐镇，太子正式下诏临时授权荣昭郡主京城留守，这女人的手段还够雷厉风行。
深得太子信任的乔嘉瑞经过允许后也看了代王的信件，他倒是稀奇被太子忽略的，代王信中说会送来的几本册子到底是什么。
“老大……不是，大当家的，你要这些村志册子做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挠了挠头，略带讨好又不解的低头问靠在驴车上的少年。
这少年个子实在娇小，身形只有十一二岁左右。脸上土黄黑灰，看不清长相，可一双锐利吊眼如剑锋，看得人有些胆寒。他穿着粗布短打，身上关节处都戴着皮质护具，正懒洋洋的翻看着手里厚实的村志，尤其停留在画出的地形图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问你，咱们再往陈家沟走前面是土崖还是平地？”少年开口，嗓子却更为嘶哑难听，像是被烟呛过。
跟着他的几个壮汉都被老鸦嗓吓到过，再加上二当家偷偷跟他们讲大当家是因为烧庙杀僧才熏了嗓子，几个人更是吓得大气不敢喘。
壮汉结结巴巴，半天答不上来。赶驴车的另一个壮汉赶紧显摆自己道：“大当家的，我知道，陈家沟前头是平地。我之前听村民说话，记着了。”
少年随即发出刺耳的笑声，真像是老鸦在天上乱飞。答不出问题的壮汉狠狠瞪一眼显摆的壮汉，跟着的其他壮汉也毫不留情面的放声大笑起来。
这样一队凶煞粗壮的汉子，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都挎着刀剑斧铲，莫说是行人，就连飞禽走兽也得避让三分。
少年笑够了，把书摊着放在胸前，仰头看天上的太阳。驴车颠簸缓慢，毕竟不像马匹。他深知河南的地形不适合组建骑兵，也没有那么多钱去养马。可是他总幻想着驾马狂奔的畅快，再等等吧，等到……
队伍中最年轻的壮汉正斜坐在车架上，看样子也十**岁了，要比躺着的大当家年纪大。他百无聊赖的抛着石头玩，回回还都能接住。
“大当家的，咱什么时候也能像李老五那样威风？人家自己起名儿都叫扫北军了。那架势，都得有上千人了？”壮汉把石头抛高些，又把手翻个花接住。
这倒不假，队伍中的其他壮汉都竖起耳朵听着。扫北军的首领李同，也是多少草寇心里的英豪。尤其是火烧周王府，更是引得无数人前往投奔麾下。
他们虽说在大当家的带领下占据山头，护着山脚下村民百姓收些银钱，帮大户人家送镖接手，偶尔还能抄家鱼肉百姓的地主，日子过得还挺好。
虽说也怕朝廷剿匪，但大当家的全不在意，说什么朝廷主力无论如何打不到北边来。大家提心吊胆，发现确实如大当家所说，朝廷剿匪都围在东边的几个城里。
扫北军啊，大当家眯起眼睛。他也听过李同的大名，那时候他也有考虑过在李同手下混高位。可他太激进，杀了藩王，那就是与朝廷不死不休了。
匪终究是匪，寇终究是寇。大当家的可不指望做一辈子的草寇，也不打算就带着这帮傻大粗们等死。他就要趁着这乱，招安做将军。
“很快，你只见李老五人前风光，都不知他人后挨打受饿的时候。我瞧着他发的檄文了，文绉绉的，不知是谁写的？哈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大当家的双手交叉，用手指轻轻点着。
这话倒是提醒队伍中的壮汉们了，李同那就是草莽一个。烧周王府那是真的跟其有血海深仇，不死不休。可后面啥子檄文啊，旗帜啊，甚至还有什么清君侧这种话可真不像他的风格。
“李同不想当匪了，这倒是他唯一走对的路。可惜他不想当匪，也不是他说了算的。现在他是朝廷的活靶子，我们还得谢谢他。”大当家的继续翻开村志，悠哉悠哉的再次看起来。
抛石头的壮汉也陷入沉思，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大当家的野心，毕竟哪家土匪窝里这么多规矩和纪律。他挠了挠下巴，不过跟着大当家的确实安心，要是真能洗白从军，谁都不想走到这步。
辛涵易坐在椅子上翻了翻手上的帖子，帖子字数不多，他虽读了几年书，认得些字，但是这帖子上有些字他也不认识，遣词造句实在复杂。
所幸他连猜带蒙，倒是大概明白这帖子的意思。扫北军邀请他们去裕城会面，有心招揽。
他轻轻凑近嗅了下帖子上的墨香，是徽墨。纸张也难得，摸手柔滑，恐怕是桑皮纸，一看就是从王府里抄出来的御用品。
他把帖子合上，又问一旁侍立的汉子道：“来送信的人现在如何？”
汉子低声道：“昨晚多灌了些酒，现在还睡着呢。昨晚秦妹陪着，她说这人嘴上是个没把门的，套出不少东西。他似乎是李同小妾的舅舅……”
辛涵易耐心听着，等汉子说完，又问道：“知不知道这帖子是谁写的？”
“是个什么先生，含含糊糊的，秦妹没听大明白。听说是哪个大家族的人，现在是李同的军师？”汉子昨晚也陪席，那人喝酒就耍酒疯，又**熏心，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大家族……”辛涵易喃喃自语，冷笑道：“皇室用品都被这样大咧咧的用着，我瞧着他们是真张狂起来了。朝廷的兵马虽说现在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可平原守得严实。李同真有万般本事，也不会拼了老命打完周王府就退到山里去。”
汉子认真听着，犹豫道：“二当家的，那这信使……”
辛涵易想了想道：“等他酒醒好吃好喝哄他回去吧，不必在这时候跟他们撕破脸皮。大当家的回来，还是先把陈家沟那十几号地痞流氓给打掉。往平原插个眼。”
穿着红裙的妖娆女人站在雪地里还挥了挥扇子，听着屋子里传来的鼾声狠狠翻了个白眼。
眼见着汉子冲她招手，女人提着裙子就上前几步凑近了。“二当家的说等他醒了送走就是，等大当家的回来你去跟他说。”
秦妹可不怕大当家的，相反，她在山头里最信任大当家的。女人转了转眼珠子，跟汉子小声说道：“我把那几个人的衣服都翻遍了，你猜我找着什么了？”
“找着什么？”汉子不知道秦妹如此大胆，不过秦妹之前在青楼里就惯会偷窃，翻客人衣服也是老手，他倒不担心秦妹的手法。
“一块像老虎似的玉，那是上好的玉。我偷来了，等着到时候给大当家的看。就那几个瘪三，估计也是王府的好货。”秦妹狡黠一笑，心里寻思着这玉说不准还能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