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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草丛有猫 弱冠之年(修)

京城,望春楼内。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碎碎地洒在雅间地上。段洵正百无聊赖地转着茶杯,一抬眼,瞧见萧沂慢悠悠地从门口晃进来,眼睛蓦然擦亮,随即又强压下嘴角,故意别开脸,没好气道:“哟,稀客啊。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要留在长川隐居了呢。”

“还没被累死?”萧沂挑眉,目光在段洵眼下那两片淡淡的青黑上停了停。

此话一出,段洵瞬间偃旗息鼓,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低声絮叨:“嘴这么毒辣,不愧是刚从长川回来的…”

萧沂没接话,只轻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动作间带着点惯常的散漫,却又似乎比往日沉静些。

一旁坐着的商时序看起来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迟疑着开口:“萧沂,外头都传……说你在长川受了重伤,被迫留下休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是……莲霄山那边出了岔子?”

叶惊秋也探过身,少年人的脸上满是关切:“对啊萧哥,你身子好些了吗?伤到哪里了?”

相比其他几人的焦急,萧沂倒显得十分淡然。他拎起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才道:“无甚大碍。不过是些皮外伤,早好了。”

“莲霄山那头,”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敲,“莲隐道长放了假消息。我到的时候,隐卷并不在他所说之处。找的过程中,遇上了几拨别派的人。”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都以为东西在我手上,便与我交手,过了一会,又来了一拨人…”

萧沂顿了顿,又饮了口茶。

“那也不应该啊,萧哥你武功那么高强,再来一百拨人也不一定能伤得了你分毫,你又是如何……”程翊有些疑惑。

“有个笨蛋箭射偏了……”萧沂打断他,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

“射到你了?”

“不是,射向草丛了。”

“那为何……?”商时序不解。

“草丛里有只猫。”萧沂抬眼,目光飘向窗外,“我去挡了。那箭,淬了毒。”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座几人却听得心头一紧,万一那箭上淬了致命的毒……

段洵开口打破短暂的沉寂:“你那信中说是一位莲隐道长的弟子救了你,那恩人现在在何处?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她还在长川……”萧沂脱口而出,话音未落,自己却先顿住了。

他脑海中忆起刘付清泠,一幕幕闪过,他陡然想通了些什么。

“或许…”他搁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声响。

他站起身,眼底有锐光一闪而逝,“我知道隐卷在哪儿了。”

说完,竟不等几人反应,转身就要走。行至门口,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段洵丢下一句。

“对了,打扫干净些。”

“萧听松你——”段洵一口气噎在胸口。

……

皇宫,御书房旁的暖阁。

棋枰之上,黑白交错,已近尾声。孟仲拈起一枚白子,在角落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轻轻落下,随即向对面的明昭帝微微颔首。

明昭帝盯着棋盘,看着自己大片看似已成气候的黑子被那角落一子隐隐牵制,不以为意。他信手在另一处落下黑子,意图彻底绞杀白棋中腹大龙,语气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笃定:“爱卿这步棋,怕是缓了。”

孟仲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刚落的棋子上,声音平稳无波:“陛下,棋局未终,胜负犹未可知。”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有时,看似无关紧要的闲子,连成一片,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明昭帝不置可否,又落一子,攻势更疾。

孟仲不再言语,只默默应手。几回合后,他忽然在另一处看似松散的白子间落下一子。这一子落下,原本散乱的白棋瞬间气脉贯通,与角落那枚“闲子”遥相呼应,竟成合围之势,反而将明昭帝志在必得的中腹黑棋困于垓心。

局势陡转。

明昭帝盯着棋盘,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方才忽略的、以为无足轻重的那片白子,此刻竟成了逆转的关键。黑子左冲右突,却处处受制,最终溃不成军。

“好,好一招暗度陈仓。”明昭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黑子,“倒是朕,轻忽了。”

到底是历经官场沉浮的权贵朝臣,孟仲明锐地察觉到明昭帝的语气有些不对。

孟仲顷刻起身,颤巍巍地走到御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老臣惶恐,方才一时忘形,僭越了。请陛下恕罪。”

暖阁内寂静片刻,只有炭盆里银丝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罢了,”明昭帝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爱卿平身。起来给朕说说,你这步棋,妙在何处?”

“谢陛下。”孟仲慢慢站起身,脚步略显蹒跚地回到棋枰前,指着那枚最初落下的、不起眼的角落白子,“陛下请看,此子孤悬在外时,确无大用。然陛下急于中腹决战,未暇顾及。待它与此处、此处……”他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几点,“连成一片,便成掎角之势,看似薄弱,实则韧性极强。待其羽翼渐丰,便再难遏制了。”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低垂的眼帘,快速扫过明昭帝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腔调:“依老臣愚见,有些事,当断则断。雏鸟孱弱时若不加以管束,待其翱翔九天,振翅便可兴风作浪,那时再想制衡,便难了。”

明昭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你是说……?”

孟仲深深弯下腰去,宽大的袍袖几乎触地,将面上所有表情掩藏在阴影里:“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老臣只是就棋论棋,胡言乱语罢了。”

明昭帝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挥了挥手:“朕知道了。爱卿今日这盘棋,下得精彩。赏。”

“老臣,谢主隆恩。”孟仲再拜,退后几步,方才转身,缓缓退出暖阁。

……

孟府,书房。

孟仲回到府中时,那笑意仍未完全褪去,连步伐都比往日轻快几分。他刚在书案后坐下,门便被轻轻叩响。

“父亲。”孟津白端着一只青瓷小盅走了进来,脸上带笑,“厨房炖了参汤,您今日从宫中回来,想必乏了。”

“父亲看起来很高兴,是有什么好事吗?”

孟仲抬头,看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随即那笑意又殷勤地堆了上来,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热切:“是津白啊,进来进来。”

孟津白垂眸,将汤盅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指尖稳定,心中却一片冰冷的清明。父亲今日心情极好——好到异常。

“我儿今年……”孟仲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默恭顺的儿子,“也该到弱冠之年了吧?”

孟津白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分毫未动,依旧温声应道:“回父亲,正是。” 其实,他前年便已行过冠礼。只是那日,父亲正忙着为孟善北打点入朝的事宜,早已忘了。

罢了。又有何区别。在这府里,记得他生辰的,本也就只有母亲了。

“嗯,好,好。”孟仲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记错了年份,自顾自地说道,“既是成人了,便该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为我孟家光耀门楣才是。”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语气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感慨。

孟津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隔着精巧的园林假山,能看到另一处院落翘起的飞檐,檐下挂着崭新的、刺目的红灯笼。那是孟善北的住处。

孟方氏死后不足三天,孟仲不顾夫妻情分,在孟方氏尸骨未寒之际,便大张旗鼓地把孟金氏迎进了门,随孟金氏一起进来的,还有她的一对龙凤胎,女儿叫孟善南,儿子叫孟善北,他们甚至比孟津白还长两岁。

于是他从孟仲唯一的嫡长子,变成了孟三公子。

他从不觉得父亲是什么良善之辈,对此早有预料。

母亲下葬那日,他一身缟素,在祠堂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一整天。香烟袅袅,十二支白烛泪尽成灰,他心里却异常平静,仿佛早有尘埃落定之感。

他原本并不那么恨孟金氏。一个汲汲营营、一心只想取代母亲位置的女人,愚蠢而浅薄,不值得他耗费心神。直到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在书房外偷听到了这个女人和孟仲复盘他们“完美”的弑妻计划,他才知道,原来他母亲是被这两人联手活活毒死的。

为他母亲报仇,成了孟津白此生唯一的心愿。

“父亲说得是。”孟津白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一丝冰冷的讥诮,声音依旧恭顺温和,“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他躬身一礼,端起空了的托盘,稳步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