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堂长川县令,岂容你一介女流在此置喙!”
麦廉才一张肥脸涨得通红,手哆嗦指着刘付清泠,他试图把官服的前襟再扯得挺括些,那金线绣的纹路却绷得滑稽,活像只羽毛倒竖的公鸡。
“很快,就不是了。”
刘付清泠淡漠看去,末了侧身,让出一条道。
“你你……你这话是何意?”麦廉才心口猛地一紧,那点虚张的气势霎时漏了气。
空气凝滞了片刻,不过麦廉才等来的不是刘付的回答,而是一拥而上的人马,将他的府邸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麦廉才腿一软,扶住了身旁的桌子,桌上那只玉焕盏晃了晃,险些跌下来。
“麦廉才听令——”
萧沂左手手持明黄公文,嘴角侧扬,少年明媚,右手执剑一柄,泠泠如风,朝麦廉才步步逼近。
他开口,声音清朗,却没什么温度,一字一字敲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贩卖私盐、哄抬盐价、私贩贡锦、民生凋敝、徇私枉法……一桩桩,一件件,念得条理分明。末了是“削职流放,家产充公”。
萧沂念着公文,从人群后方缓缓走上前。
“你可认罪?”
他今日着一袭鸦青色锦袍,一改往日浅色跳脱,更显出几分少年将军的沉稳内敛。
剑眉深黑如墨,鼻梁挺拔如松,一袭鸦青色衣裳更衬得他皮肤雪白。
日幕一抹阳光沿檐洒下,不偏不倚映在萧沂身上。
就好似上天也看不下去麦廉才的所作所为,此番派神仙下来惩恶扬善一般。
刘付清泠只一眼动容,眸光闪烁半分又暗下,在萧沂念到第二桩罪状时,就转了身。外头的嘈杂、惊呼、求饶,都与她无关了。
她穿过侧面门,朝后院书房走去。她猜青莲剑多半藏在麦廉才的书房。
这个麦廉才虽一手字丑的人神共愤,平日里却酷爱修习书法,时不时召集文人墨客来他府邸品鉴他收来的字画。
人,总是越没有什么,越爱显摆什么。
他最宝贝的字画都放在书房里,而这把宝剑应该也与那些字画放在一处了。
书房门没锁,一推就开。里头一股陈年墨汁混着劣质熏香的味道。果然如她所料,这附庸风雅的麦廉才,把搜罗来的东西都堆在这儿。柜里摆的,墙上挂的,琳琅满目,却件件透着俗气。
那把青莲剑,就被供奉在书房正中央。
刘付脚步顿在门口,没立刻进去。她心头隐约有种微妙的感应,说不清楚,像平静的湖面下起了极小的漩涡,又像久违的故人遥遥递来一声叹息。
仿佛心里有股涌出的力量,促使着她向前,又仿佛是前方青莲剑散发的磁场,指引着她往前。
青莲剑收于鞘中。虽未出鞘,却自有一层温润无声的光泽盈在周围,将这满屋的俗物都隔开了一层。光泽难掩。
传说青莲剑是一位世外高人在了悟人生,参破红尘之后,将跟随了她一辈子的剑重新融化浇铸,以大庇天下的慈悲仁怀练就一柄稀世宝剑,因此青莲剑也是一柄属性极柔的剑。
在剑铸成那日,高人驾鹤西去,青莲剑辗转人手,却一直无人能叫其归顺认主,一直到今日。
其实,在靠近青莲剑的每一步,她心里不是没有过那丝犹疑。
万一呢?万一她也无法叫这青莲剑归顺……
罢了,人生本就不是处处顺意的,何况命从来掌握在自己的手上,若此时不行,那便努力改变让自己能行,若努力一日不成,那便两日,若两日不成,便三日,日复一日,总有一日能行。
她从不信命,因为命也无法叫她归顺。
她只知道,若此时怯懦,摇摆不定,只猜测就叫人退缩,那便才是真正的不行。
思及此处,刘付清泠目光多了几分坚毅。
她不再犹豫,伸手握住青莲剑柄,用力朝外一拉。
指尖触到剑柄,微凉。继而一股温润的暖意,细细地淌进来。
她没用什么力气,只心意微动,手腕轻轻一抬。
“铿——”
一声清鸣,不大,却悠长深远,直透心底。
青色的光像水波,又像月晕,柔柔地漫开,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光不刺眼,却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清晰分明,那些金银俗物在这光里黯然失色,唯有几卷旧书,仿佛被洗去了尘埃。
前厅的人都被这动静引了过来,聚在书房门口,被那满室青光映得眯起了眼。
再睁眼,只见刘付清泠负剑立于书房正中央,三千青丝由银冠簪起,如瀑而下,身后青莲剑流转着温润青光,那光晕环绕着她,人与剑的气息融在一处,沉静而渊渟。
门口响起压低的惊叹。
“这…这是!?”
“这姑娘真是奇人啊,竟叫青莲剑认主了!”
众人围在书房门口,心中诧异难掩,纷纷与周围的人议论起来。
要知道,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人让青莲剑认主,而青莲剑此番甘居于刘付清泠之手,看来天意如此。
萧沂站在人群中,看着刘付和那柄剑,眸中隐有异样翻涌,晦暗难测。
……
从麦府回来,已是深夜。刘付清泠在客栈房间的桌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递京的详折。麦廉才的罪状一条条列下去,烛火已剪了两回。
门被轻轻推开,萧沂进来,手里提着食盒。他看了眼桌上堆积的纸张,没说话,只把几碟糕点和一碗粥摆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
“歇会儿吧。”
刘付清泠笔下未停,像是没听见。
萧沂走到书桌前,俯下身。影子投在纸上,遮了光。
“喂,”刘付声音放得低,“你挡到我的光了。”
那人未动。
刘付清泠蹙眉抬头,一张脸陡然近在咫尺。
萧沂本以为她会被吓到,没曾想刘付清泠反手一掌将他推开,还做狠地晃了晃拳头。
他直起身,摸了摸鼻子,有些想笑,又有些无奈。早该知道的。
又过了半刻钟,刘付清泠终于搁笔,朝饭桌动身。
萧沂这才开口:“你的伤势如何了。”
“萧太尉医术高明,好多了。”她夹了块糕点,语气平淡。
“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家医训第二条,对待患者要耐心。
“不曾。”
“药方我待会儿放桌上,记得去抓药。每方七服,连用七日。”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别嫌麻烦。”
刘付清泠停下筷子,抬眼看他:“怎么,你要走了?”
萧沂眉梢微挑,那点惯常的散漫笑意又浮上来:“怎么,你要留我?”
刘付清泠无言,索性不再同他说话,只闷头吃着糕点。
萧沂笑了笑,也不再多话,静静坐在对面喝茶。
……
刘付清泠一觉醒来时,萧沂就已经离开了。
说失落,倒也算不上。只不过是前些日子习惯了,陡然清净下来,才是叫人有些不适。
习惯确实是很可怕的东西
她起身,在屋里走了一圈。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她昨夜写的折子也不见了。她的笔砚摆得整齐,旁边压着一张药方,墨迹簇新。
药方底下,露出一角别的纸张。她抽出来,展开。上面是龙飞凤舞的八个字:“后会有期,花开再会。”
笔锋洒脱,力透纸背。
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搁在桌角。
正准备转头,却见那纸团旁静静躺着一簇暗青色的羽毛。
其形状像极了羽檄上的附羽。
她思量再三,将那簇羽毛收了起来。
收好行囊,她背上青莲剑。剑身温润,光华内敛,背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推开房门下楼,掌柜正在柜台后打哈欠,见她下来,忙笑道:“姑娘早,那位公子天没亮就走了,房钱结过了,还让给您留了粥。”
她点点头,掀帘走出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