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前两日收到陆鍾动手的回复,她心中便总是隐隐不安
昨日站在庭前伫立良久,邪风侵体,夹杂着冷意,旧疾又犯了
慕容薇裹着衣服,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皇帝皇后,皇子皇女,现如今还有白沁雪那等蠢物,都是母妃下达给她的任务,慕容一族的天命,就是与祁国皇室不死不休,缠斗到底
事到如今,这条路不走也得走了,既无法改变,不如下手狠一些,不给自己留退路,更不能给别人留生路
背水一战
陛下出宫已有一月有余,前朝后宫乱的团团转,现如今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她记得,母妃身子不好,是她们海容有名的病西子,在圣上钦赐的公主府中,她却常见母妃笑语嫣然,指尖轻挥,便有暗卫领命,去诛杀那些不肯依附的朝臣
慕容薇是时年幼,却也被母妃不达眼底的笑意骇的说不出话,母妃却好似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优雅地扭过头来,用一根手指抵住唇瓣,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后来一次,她惯玩的一只金球滚落到了母妃院中,她拎着裙摆去捡,听见屋内传来一阵阵异响
好奇心驱使她捅破窗纸,贴近一只眼睛向里面看去,只见白日里下了朝还温柔抚摸她头顶,笑说薇儿又长高了的陛下正与……
先帝宫中子嗣寥寥,只有三个公主,一个皇子,母妃是先帝的二女儿,哪怕生母婉贵人被废黜打入冷宫,也是宫中名副其实的主子,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姐
她吓得怔在原地,手上的金球掉在地上,滚远了都没有注意
嘘
母妃白日里的模样又浮现在她眼前,端庄优雅,满溢的贵气,彰显她至尊的身份,周身萦绕的病气却更令人心中莫名产生一种悸动
反应过来后,慕容薇落荒而逃
自那之后,她再不敢直视那位九五之尊,不敢去看自己这位亲舅舅
也是从那一日起,她眼中仿佛多了一层能看透人心的镜
她看得见朝臣眼底对权欲的贪婪,看得见帝王对母妃近乎病态的贪恋,看得见后宫妃嫔望向母妃时,那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与忌惮
人人心思,皆落眼底
她唯独看不懂的人,是她的母妃
贪婪,自私,唯利是图是表象,就像一潭水的表层,漂浮着枯叶,或许有的也只是假象
她看不懂她,她不明白,母妃究竟求的是什么
财富,权势,天底下人谁不是为了二者费尽心思甚至于耗干生机
可这些东西,母妃生来便已拥有
她看着那些深夜悄然出入公主府的朝臣,看着一次次不顾非议踏入府中的帝王,心中疑窦丛生
母妃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到底在图谋什么?竟能让她不惜以身饲虎,不惜染遍鲜血,不惜将整个海容拖入风波之中
直到第一次犯病的时候慕容薇才明白,慕容一族的诅咒终究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使命与诅咒一并降临,一生难脱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慕容薇舔了舔滴落在唇角的汗珠,“很快,一切就都该结束了。”
慕容皇族的诅咒,定将在她这里终结
.
“我该走了。”面对阿芊,祁千虞总有一种熟悉感,但对于她说的小时候的事情,他却没有丝毫印象,每当他开始尝试回忆,大脑便会遁入空白,让他刹那间忘记自己的目的
时机已到,他必须回京。至于这段未解的渊源,待天下安定,再慢慢查探不迟
现在,是告别时间
“阿芊,我该走了。”面对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他不愿摆出帝王的架子,自称被一带而过 ,“别拽着了。”
他试图将衣角从对方手中抢回来,谁曾想对方也使劲往回拽,说什么就是不放手
阿芊嘟着嘴:“不走,我不许你走!”
“你走了谁陪我玩啊?师父就是个老古董,还从不允许我吃肉,每次我饿了都得去山洞里面自己偷偷烤来吃,不过没你烤的肉好吃,都把我的嘴养刁了,现在想走,没门!”
“你……”正欲哄哄她,突然咳咳两声从院外传来,慈智禅师闲庭信步,向祁千虞行了个揖礼
“还请施主移步,老衲有话要说。”
在阿芊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祁千虞跟着慈智禅师去了大殿
祁千虞看着慈智禅师对着佛像叩首,以及地上仅有的一个蒲团,问:“我不用跪吗?”
第一天来的时候,祁千虞也问了这个问题,不过同一个问题,慈智禅师今天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当世佛不拜过去佛,陛下勤政为民,减税降费,又广开言路,虚心纳谏,是当世的佛陀。”慈智禅师道,“陛下心中恭敬,便足矣。”
“毕竟,有些东西,不是必须被人看见才能够实现自身的价值,但老衲也有一句话要送给陛下,藏在眼底下的,往往是最危险的。”
祁千虞也不惊讶对方认出自己的身份,走上前,也在蒲团上拜了拜,再起身时向慈智禅师微微躬身
“多谢禅师,这段时间叨扰了。不知禅师可否为我解答一个问题。”
对方双手合十,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陛下不妨一言。”
“禅师久居山林,不问世事,是如何得知我会夜奔至此,提前让阿芊收拾好房间?”
听到祁千虞问这个,慈智禅师笑了笑,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慈祥,似乎是在戏说眼前人道行尚浅
“老衲三岁时入寺修炼,二十岁时心恋红尘,趁夜色收拾了行李,想要蓄发还俗,一走了之。整理行囊时却发现了一封泛黄的信,是先师所留,他说我与佛有缘,又赞佛法精妙,知晓我心性不坚,特留下此信,劝我离去前要再三思量。”
“先师早已圆寂,不知道这封信是他何时留下,老衲读罢,终是留了下来。”
“待到五十岁,寺中的小沙弥碰倒了烛台,一场大火,寺中人唯独我一人活着,当时便想着天地不仁,决意下山入世
行至山脚,却听见路边襁褓之中婴儿啼哭。”
那孩子,自然便是阿芊
祁千虞静静听着,心中只叹世事无常。
“我抱起她,问遍周遭村落,无人认领。当时世道很乱,便又抱她回了山寺。自那一日起,老衲便懂了——天算,终究不如人算。
这句话,今日也赠予陛下,愿此行一路顺遂,心想事成。”
祁千虞似有所想:“多谢禅师。”
慈智禅师向殿外走去,又猛地扭过身来,对祁千虞说:“人老了,记性便差。给阿芊的东西我已经放在她房间了,陛下离去时,便带她一同走吧。”
祁千虞微怔,一时未反应过来。
就听着慈智禅师继续絮叨
“捡到她时,她怀中有一块刻着糜字的旧玉佩,我便猜测,她或许是姓糜的,只是这附近糜姓人家早已无存。这么多年就只唤她阿芊,姓就隐去了。”
“陛下若不嫌弃,便让她姓糜吧。她若闹脾气,你就和她说,老衲出家之前俗姓为糜。”
“陛下莫要在这站着了,去吧。”
话说完,慈智禅师便转身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古寺破旧的墙角
回到二人的小院,阿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师父托付给祁千虞,还蹦蹦跳跳地上前揽住对方
像小猫一样,眼睛眨巴眨巴地,后怕道:“师父有没有听见我们吃烤肉的事情?”
祁千虞掐住她的脸蛋,没使什么劲,阿芊却故意夸张地呼痛
祁千虞松开手,说:“我要走了。”
阿芊小嘴瘪瘪的,眼眶有些发红,抱住祁千虞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肩胛
声音闷闷的:“会很危险吗?像刘鸿哥哥说的那样,西雅人马上就要打过来了?”
昨日刘鸿前来禀报调查进展,顺带提及,华北大旱背后竟有西雅人暗中插手,边境近来更是异动频频,似有大举进犯之意
这也正是祁千虞一直在等的时机
“不会的,遇到危险我会跑的。”
“你跑不过怎么办?”阿芊的声音隐隐带上哭腔,祁千虞也感觉自己肩上零星几点湿热,“你跑不过他们的,他们西雅人骑马很厉害的。”
“没关系,我跑不过他们,跑的过你便够了。”
“你什么意思!都要走了你还欺负我!”阿芊愤怒抬头,脸上果然挂着泪痕,旋即又反应过来似的,欢呼道,“是我理解的意思吗?你真的要带我走?!师父和你说的吗!”
“嗯。”祁千虞笑,伸手擦拭阿芊脸上的泪珠,“禅师把你托付给我了。”
“明明是把你这个大麻烦托付给我了!”阿芊不忿
“好,你说得对,爱哭鬼,把我托付给你了。”
“你!”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一高一低的身影在下山的路上,被暮色不断拉长,又渐渐缩短
时不时地,稍矮的那个还会挂在高的身上
糜芊一路叽叽喳喳,时而拽着他的衣袖,时而踮脚扯他的衣摆,全然不知前路正有风雨将至
祁千虞低头看着身边雀跃的少女,眼底难得褪去几分帝王冷意。
山寺岁月终究是短暂的,自他踏出山门那一刻起,便再无避世闲人,只有重回棋局的虞国帝王
京城之中,暗流早已汹涌
有人在深宫静待他归,有人在暗处磨刀霍霍,有人背负着世代诅咒,欲以血与火,掀翻这整座江山
钟声渐行渐远,终被山风吞没
而属于他们的宿命纠葛,才刚刚开始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慕容家的家族遗传病(doge)
都是瞎编的么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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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