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咎自身的性格其实是内敛含蓄且清冷那一挂的,感到不好意思的时候会脸红逃避,但他有时候又直白且坦荡,带着股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味,相当教科书化,活像是对着书籍系统学习过一样。
荆悒的厚脸皮在蔺咎面前向来时灵时不灵,当下这个情形,明显属于“半灵不灵”的中间态。
害羞的同时还能忸忸怩怩回一句“我也是”。
荆悒足有小半个月没回过家里,冰箱里更是常年只有冷风和冰块作伴。行驶到半路忽然想起来这件事的荆悒莫名心虚的看了眼副驾驶位裹着大衣睡得正熟的人,以飞快的速度去生活超市买了些今晚晚餐的材料。
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减速带把浅眠的蔺咎给颠醒了。
“完蛋,我感觉我真进入冬眠模式了。”蔺咎惺忪地把大衣往上拉了拉,“怎么随时随地都能睡过去……刚刚和小卉看剧的时候也差点睡着,被交材料的警员给吵醒了。”
“我觉得你这个困法不太正常。”荆悒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上一秒还在逻辑清晰的分析,下一秒歪头睡着。”
“可能是发烧烧得太累了,荆处,体谅体谅病人。”蔺咎伸懒腰。
“你温度反反复复,吃药也不见好转,今晚还不行的话,我看明天找个机会去复一下诊吧。”
“嗯,好。”
刷卡上了电梯,蔺咎用指纹开了锁,侧身先让手上大包小包的荆悒进门。
“晚餐需要点时间,你先去洗澡吧。”荆悒反手系着围裙,把蔬菜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水池里冲刷,“一楼的浴室要比二楼大,浴缸还有按摩功效,你泡个热水澡放松放松。”
在沙发上睡到流口水的素松闻到香味,加快了在梦中追着小鱼干的脚步,现实中的四肢猛蹬,成功在咬到小鱼干之前摔下沙发醒了过来,没一会儿又带着到嘴边的美食飞走了的愤慨重新进入梦乡。
电视里转到的平台正在播放电视剧,在寂静的客厅里,主角念的台词格外清晰。
荆悒哼着小调把切好的猪油放进烧开了水的锅里,不时抬头关注着电视剧里的剧情走向。
“够了与泽,你还是没明白我们之间的矛盾所在。”男主受镇定的神态和对面眼眶通红嘴唇颤抖的男主攻形成鲜明对比,“我们生来就是独立的个体,不是真就谁离了谁活不了,你觉得不能接受只是你现在受强烈情绪的控制,等过十天半个月,你就会觉得也就那样。”
“你就拿这句话打发我们的十七年吗?”男主攻垂眼落下一行泪来。
“够了。”男主受不耐烦的说道,“你不能因为长期活在自己的臆想里就觉得现实世界真就像你设想的那样。是,这十几年来我们确实是形影不离。但不是所有的感情最后都会走向爱情的,从你的视角觉得我冷漠无情,但从我的视角看,我会觉得你莫名其妙,我不能理解为什么好端端的青梅竹马情谊会被你变质成爱情……”
蔺咎擦着头发,在男主受“现在,这份情谊也被你消耗殆尽了,我们的朋友关系到此结束吧”的声音中从浴室走出来。
“大厨,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蔺咎头顶着毛巾落座在吧台前的饭桌,手臂交叠,下巴搁在手背趴在吧台上仰视着荆悒,“我在浴室都闻到香味了。”
荆悒仔仔细细择着菜,把花朵和发黄腐烂的叶子折下扔掉垃圾袋里:“你猜猜?”
蔺咎晃晃脑袋:“我猜是阳春面。”因为他前天夜里说想吃。
“真聪明。”荆悒勾了勾嘴角,“不过要更清淡——当然,我还是放了盐的。”
蔺咎幽怨叹气:“谢谢你高抬贵手给我放调味剂,再淡我觉得我可以立地出家成佛了。”
荆悒:“放心,为了异调处的大家着想,不会让蔺委出家的。”
蔺咎边嘟嘟囔囔着说“最讨厌生病了”“怀念我的蛋糕”边伸了个懒腰,他的睡衣目测只有薄薄的一层,深蓝底月亮图案,有种不符合气质的幼稚。
不多时,两碗热气朦胧的阳春面出了锅。
蔺咎把头发束成低丸子,先把配菜吃完了才开始品尝面条。
没等蔺咎夸厨艺不错,荆悒便开口解释道:“我高考完的那个假期,在我父亲的指点下自学的,反正闲着也没事干。除了家常菜之外还学过甜品和调酒,甜品我很自信,调酒就……勉强能上台吧。”
蔺咎意外地挑了挑眉:“荆处涉猎这么广泛?假期很充实嘛。”
“三个月。我没记错的话,不仅学了烹饪和调酒,还考了驾照,环游了半个国家,把一直想看的十几本书抽空看完了,找了份临时工感受社会。”
蔺咎:“………………”
精力简直旺盛到惊人,这怕不是每分每秒都没浪费吧。
荆悒笑了笑,有口无心地问:“你呢?你也很充实吧。”
蔺咎咀嚼的动作停下,对面的人几乎是在话刚说完的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好像又干了件蠢事,懊恼地摸了摸鼻尖,嘴唇张张合合想往回找补:“那个……就……”
硬生生把没被嚼断的面条吞下,蔺咎抽了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嘴:“确实很充实。”
“十五岁和我哥一块被抓回研究所里去做**实验,不出半年一死一残,被扔回蔺家里自生自灭;十六岁明姨从蔺家辞去佣人的工作出来开饭店,每当我被幻听和幻视折磨的生不如死的时候就喊人送我去明姨店里呆着,同年被上了监控仪;十七岁被家主抓去开始系统化学习盲文,以消极态度抵抗后被关进祭祀堂里不吃不喝。三天才放出来,因为礼仪课老师投诉我不认真,差点被他掐死,家主夫人对我冷嘲热讽说我注定是早死的命,被我扮我哥一吓,半夜自己恍惚掉进池塘里淹死了;十八岁被抓去训练身体素质,因为总达不到训练目标被老师拿藤条抽手心,他在我十九岁的时候当上了家主的情人,贪心不足蛇吞象想上位成为正宫夫人,被家主处理掉了;二十岁生日当天被家主□□未遂,八月出逃蔺家,没过多久异安部找上门以特批的身份担任副委员长一职。在正式担任之前,为了说得过去,履历上改名换姓先做了四年任务。刑侦,缉毒,搜救,卧底都做过,中过毒,濒过死,都活了下来。 25岁初,从边境被调回来担任种子回收项目的收集者,直到现在。”
荆悒被这一长串话震得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心口那根化为沉疴的刺剧烈搅动起来,疼得手颤。
这方温馨的天地和手里完全迎合个人口味的阳春面对蔺咎来说太不真实了,好像他在沙漠穷途末路时遇到的海市蜃楼,分不清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动力,还是掠夺他剩余生命力的獠牙。
但不可否认的是,荆悒是蔺咎苍白生命里最浓墨重彩的一抹存在。
“从始至终我把自己当一束烟花,我最讨厌和最喜欢的都是烟花。惊心动魄的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几秒转瞬而逝的芳华,但其实看过了也就算了,天还是很黑,星星还是很亮,人们的脚步还是一刻不停歇的往前走。仅剩的,用来证明存在过的灰尘被风轻轻一吹就不知道飘落到哪个角落去了。到头来,发生等于未发生,因为永恒的烟花并不存在。”
到这一刻,荆悒终于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蔺咎在某些时候给他的感觉了。
蔺咎就像是随波逐流的无根之萍,不知来处和归去,更别提什么落叶归根。而想要抓住蔺咎,就像想要靠手掌捧起整片大海般不可能。
荆悒只能耐心的等,等海蒸发,等水凝结成雪,等雪落下,在他手心化作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安静了两秒,蔺咎抿了下嘴,声音平滑像窗外如水的月亮。
“这些话之前就想和你说了,一直都没机会。我知道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哥,我也知道不公平,但我就是…就…我…”他说不下去了,自嘲地低头拿筷子一下又一下戳着碗里的面条,“…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不用为此自责的,蔺咎。”荆悒轻轻叹息,“我心甘情愿。”
蔺咎仰仰头把眼底那阵湿意给倒回去。
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太久,乍一下回到温暖舒适的庇护所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质疑和痛楚。草木皆兵预备着再次失去的可能性。
“相对于你去想这些,我更希望你去想今天吃到什么好吃的,遇到什么有趣的人和事,上次看到的剧情哪里值得好好的琢磨,今天的衣服要怎么搭,想画什么画。我希望你每天都平安喜乐,不被过往阴霾困住。”
荆悒的笑容像今晚高悬天幕的星星那样明亮:“我们蔺咎很厉害,谁也不靠,一个人坚强无畏的走到今天,辛苦你了。”
平静的汤面骤然破碎,泛起涟漪。
“没关系的,走不下去我们就慢下来,或者原地休整好了我们再继续前进。你可以放不下,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你放下,因为没有人有人能真正懂你的痛苦。”荆悒说。
蔺咎笑了:“你怎么连这个也背下来了啊?”
“没办法啊,蔺委说的话真是微言大义,鞭辟入里,值得好好捧读一番。”荆悒眉飞色舞,表情有种十分刻意的夸张。
蔺咎自然看得出来,他无奈的摇摇头,轻嗔:“又哄我。”
荆悒有些不可名状的得意:“别人想被我哄都没机会呢。”
“你真是……”蔺咎完全拿荆悒没办法,只得转了话题,“面很好吃,谢谢。”
荆悒接受了夸奖,然后试探性开口问:“那个,可以询问吗?”
蔺咎头也不抬:“蔺槐少年时代起就男女通吃,偏好长得漂亮气质脆弱的人,露水情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不想结婚背责任,但架不住他爸认定了那个谁当儿媳妇,被逼着结了婚,每个月总有几天被下药送到那个谁的床上,这才有了我和我哥。”
已经厌恶到连姓名都消失,用“那个谁”来代替了。
荆悒边嚼边好奇道:“蔺槐既然知道自己会被下药,难道不会跑吗?”
“能跑到哪啊,那会他爸都没死,他还只是个少主而已,再有权力也越不过他爸去。那个谁起先挺喜欢那个谁谁的,毕竟脸摆在那儿,当成雕像可食用。不过那个谁谁对那个谁提不起一点感觉,生了孩子之后更是嫌那个谁脸老色衰,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甚至带到自己卧室里当着那个谁的面卿卿我我,把那个谁气个半死,把气全撒我身上了。”
“只撒你身上?你哥难道不被那个谁……那什么吗。”
“我哥嘴甜又乖巧比较讨她欢心,所以那个谁真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反观我呢,对她冷脸相对,和那个谁谁对她的态度一模一样,自然对我没什么怜惜之情。乃至于后面知道那个谁谁选了我哥当见证我哥被送去花园圈养之后发了疯咒骂我和那个那谁谁,这让那谁谁更讨厌他了,直接让佣人把她和她的东西打包送到了庄园最角落最远的房间去住,当然我也没好到哪去,活动空间被限死在一片区域里,走到哪都有那个谁谁手下的人跟着。”
兄弟俩居然都被圈养?
荆悒眉心狠狠一抽,不能理解那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俩的脑回路。
“那是……1350年吧,我哥被送到花园的第四年,11岁。”蔺咎努力回想着,“那个谁谁半夜喝嗨了,叫人把我和那个谁从卧室带到他卧室去看他和男人上床。我和那个谁刚开始都挺麻木的看着,但后半程因为姿势更换,那个男人把脸露出来让她看到之后,她忽然抄起桌上的花瓶,把那个男人砸的头破血流,冲上去拿着碎片割了那个谁好几下,被押去祭祀堂关了半个月。”
荆悒眨了眨眼,把嘴里的水咽下去,疑惑到:“脸?那个男人长得有什么不对劲吗?不会是那个谁谁的旧情人或者别的什么人吧?”
“你知道吗?学美术的人在看到人脸的那一刻,会条件反射提炼出其特征。”蔺咎的笑容变得很古怪,像做工劣质的娃娃,死板而瘆人,“狭长上挑的眼型,低颧骨,薄嘴唇,五官比例分配均匀,面部轮廓柔和……眼尾有颗小小的黑痣。”
荆悒几乎是不敢相信他都听到了什么,嘴唇翁动着:“他……难不成……?”
“我就只是很安静、很淡漠的站在原地看完了全程,最后朝他一躬身,面无表情的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做被打断的梦,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我也不知道,不想知道要给他什么反应。”
荆悒怒火中烧,一拳砸在桌子上,低声咒骂道:“疯子。”
“四年可以改变好多事情,不变的是我还是没能习惯失明后的生活。我跌跌撞撞冲出自己的卧室,狠狠摔在地毯上,头磕到柜角流了满脸血。众人虚与委蛇的恭贺和礼炮声还回荡在耳边,但黑暗中只剩下了恶心的喘气声和咒骂声。我把自己藏进走廊上一个大藏柜里不敢出声,听着他的脚步声有远及近,最后又远去。四周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和被死死压抑的哭泣声。”蔺咎撩起常年被刘海这挡住的额头,发际线处有条要在灯光下才看得出来的浅色疤痕,大概有一两厘米长,“走廊是没有暖气的,很冷,冷到我的四肢发僵,可我到了后半夜才敢回到自己的卧室里,接下来的三天都不敢出去,等他因事情去了国外,我才敢叫人进来帮我收拾。”
鲜血氧化干竭在脸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但他不敢出去,更不敢睡着,只能在每次伤口快要止血的时候,然后再度撞柜角撕开血痂,痕迹层层叠叠。那么怕痛的一个人,在七十二小时内被迫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恋痛成瘾者。
有什么东西把荆悒的喉咙堵的严严实实,让他发不出半个音节。
“我现在有时候做梦也还是会梦到在研究所的那半年和之后在蔺家的五年,就好像……好像其实蔺咎的灵魂已经永远被困在了充满消毒水味的玻璃罐里,□□死在了柜子里。现在在你在大家面前说着话,呼吸着的人只是副行尸走肉。”他强颜欢笑失败,恢复成平日里淡漠,仿佛事不关己的表情。
可是怎么会呢?蔺咎是吃到喜欢东西会开心,难过了就哭,不高兴就闹小脾气,懂得关心明白爱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丧失了灵魂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