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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想成为的

这今天大瓜吃的张崇生差点没摁稳江作,一旁的荆悒只呆呆地看着回身走过来的蔺咎。

蔺咎抱着手,立起前脚掌用鞋尖挑起江作的下巴,脸上带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你还真是和温扬一样傻得天真可爱,以为自己真有那个能力牢牢占据道德高地,你的话我不爱听,太吵了,我不喜欢身边有过于聒噪的人影响我的心情。还有啊,如果你硬要说是我害死了我哥……”

“那你又何尝不是呢?”蔺咎的视线掠过他侧颈上那颗黯淡的朱砂痣,嗤笑,“江释?”

“你哥的身体用的还习惯吗?用不习惯也习惯习惯吧,毕竟你的身体和你哥的灵魂早就随着五年前那场爆炸灰飞烟灭了。这副身躯的异能又被蒙太奇拿走,属实是没身体可以给你换了。”蔺咎刻意装出一副轻声细语的态度来,“说我伪君子,你又何尝不是呢?如果不是你任性不听你哥的话被关进禁闭室里,你哥又何至于为了救你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在交换你们俩的灵魂之前用你的克隆异能和他的灵魂交换异能作为交换代价,求蒙太奇带你出去,把你安置好?”

蔺咎继续说:“当初不是对江作说死也不要你管,嫌江作骨头太软不配当人只配当小白鼠吗?你现在这副假惺惺的样子又摆给谁看?还‘我能看着我白头’…哈,真把自己骗过了吗?江释。”

蒙太奇在蔺咎脑海里种下的异能效果还未完全退却,以至于蔺咎说话不疾不徐避免出现说到一半卡壳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他的节奏掌握的极好,声音沉稳有力,让人不由自主的静下来去倾听——哪怕他讲的完全可以归为八卦板块。

江释狞笑:“那也总比你这种亲手杀了亲哥的人渣混滓要好。”

“我哥那叫死得及时。”蔺咎轻笑,“我不杀他,他就要留在那个地方像你们一样受苦受累了,他就要像你们一样被实验折磨的生不如死了。像那样,死在一切最开始之前,不是很好吗?不是一件应该值得感谢我的事情吗?”

这么个一听就槽点满满的话居然在某种意义上越想越有道理——是啊,如果活下去要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话,那还不如死在最开始的时候。

蔺咎平时除却特定话题不爱长篇大论,可每每碰上和启明研究所有关的人和事基本都会滔滔不绝,大有看谁比谁知道的事情多的意味在。

江释捯气:“难道这么几年来你没有丝毫悔意吗?那可是你哥!”

“少把你自己的情感强加到我身上,江释,你哥把你换出来本意是想你继续好好生活,可你看看你和温扬都做了些什么?”蔺咎把领子拉下,脖子上还依稀可见当时惊人可怖的勒痕,“不是我不放过你们,是你们不愿意放过你们自己,但凡你们对过往没那么执着我今天都不可能找上门来,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江释渐渐泄去所有用来抵抗的力气,憎恨又恐惧地看着眼前这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内心却扭曲变态的人。

蔺咎在他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悔意?哈、那种东西……”蔺咎看向满脸不可思议和震惊的荆悒,轻笑一声转身离去。

唯一让蔺咎存在悔意的人,已经死了四十三年一月十四天了。

张崇生手上一用力把摊成烂泥的江释从地上拎起来,欲言又止片刻,对大脑一片空白的荆悒说:“江作…江释说的未必就是事实。你、你还是去找蔺委谈谈吧,当年那种背景和情况下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视角偏差及记忆错乱所形成的理解也不一样。”

这些道理荆悒不是不懂,但无论是第六感还是直觉都告诉他,江释和蔺咎说的都是真话。

荆悒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攥紧了拳。

他们刚带着江释回到异调处,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乎的,前台便来电话说有辆车停在门口,说是异安部派来接人的。

蔺咎刻意掠过了荆悒,让张崇生秦文有毕宇洋兵分两路去把江释和温扬带到门口去,被无视的某人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跟了出去。

领头的人他们之前年底见过,是另一位副委员长,章斐。

“辛苦你天寒地冻跑这一趟。”蔺咎和她握手,“有段时间没见了吧,最近过得还好吗?”

章斐淡淡地笑:“见过的——如果你住院昏迷那次算的话。”

蔺咎一哂:“要这么说,那应该算你单方面见我。”

章斐:“也算见过了。”

“我这边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时间问,惠木那边的案子进展怎么样了?”

“前几天在曲艺那边把犯人成功抓捕归案了,除却刚开始失踪的那几个孩子去向还在追踪,其他已经回到父母身边。”章斐说,“我今天就是顺路过来把人带回异安部的。”

说到这里,章斐从储物柜里拿出个纸袋交给蔺咎:“这是暻姝托我给你的。”

蔺咎接过来打开粗略看了眼,里面有瓶药和一张纸条:猜您需要。

落款处是个松柏衔月的图案。

虽然对他来说现在大概只能起到个聊胜于无的作用,但有比没有强,蔺咎笑笑:“帮我和她说一声谢谢,我就不耽误你时间了,下次再见。”

“好,下次再见。”

蔺咎目送车辆行远,偏头掩嘴咳嗽两声,对旁边几人颔首示意:“回去吧,别在这冻着了。”

他边上楼梯边拿出纸袋里的药瓶拧开,将里面足有指头大小的胶囊倒出,也不躲躲藏藏,当着后面几人的面将胶囊含进嘴里。

唾液很快浸透了胶衣,蔺咎将它衔在齿间轻轻咬破,唯有蔺咎能看到的一缕彩色的异能从胶囊里飘出没入太阳穴中,霎时将大脑里蠢蠢欲动的精神异能给完全压制住。

甫一回到办公室,随着锁门声响起的是荆悒的言之凿凿:“温扬和江释都是蒙太奇送到你手上的。”

蔺咎头也没回,只懒洋洋地笑了下:“哦?”

荆悒闭了闭眼,深呼吸完,往前走了两步。

“你原先以为蒙太奇炸毁实验室后就不会再和种子们联系,怕自己牵扯到他们。但卢霓恩一案让你意识到,在蒙太奇这么有能力的前提下,像郭彦这样的存在必然不会是孤例,而后徐伟宏一案更是让你证实了这种想法:种子们不仅有部分和蒙太奇保持着联系,更有愿意为了蒙太奇的计划而献身的意愿。而这对你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坏在事情的麻烦程度空前增长,好在你有机会通过蒙太奇将他们一网打尽。你清楚的知道他们的仇恨会有多深,因为你有着和他们一样的仇恨。”

“种子们知道你当上回收者,势必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但作为最应该害怕、最应该憎恨、最有理由杀你的蒙太奇反而对你处处维护。甚至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天温扬要吊死你的时候,你身上那个伪装和护身异能不是你给自己施的,是蒙太奇知道要干什么之后给你施的。也是蒙太奇故意让小鱼把你交到温扬手上,目的就是让异调处顺理成章查到江释把他带回来,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你被吊起来之前,在幻境里,蒙太奇会说‘你要,那我给你就是’这句话。”

蔺咎勾起嘴角,表情竟然是赞许的:“然后呢?荆处,你说这么长一通话,是想表达什么?”

“你来异调处的那天说蒙太奇要和你在明面上博弈,我以为这种博弈是阻拦与被阻拦间的争斗,但我现在意识到我想错了。不是你们身份立场的博弈,是你们个人之间的斗争。”荆悒眯了眯眼,“我猜不到你们的分歧具体是什么,但我看得出来,目前很明确的事情就是,你成功让蒙太奇和你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而抛弃了启明种子们。我想,之所以会出现这种不合常理的局面和选择,与蒙太奇的身份脱不开干系吧?你和蒙太奇之间的关系决定了蒙太奇不会杀你,纵容你,甚至保护你这三件事,哪怕以别人的视角看来你们应该是水火不容才对……你不仅是认识蒙太奇,你和祂很熟,甚至有很亲密的社交身份关系。”

蔺咎捋顺刚刚被风刮得凌乱的头发,意味不明地轻哼:“直接开始论证了吗?我以为你会一上来就问我那个问题。”

荆悒默了默:“所以我刚刚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对吗?”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听我亲口承认你心中那个猜想。”蔺咎毫无波澜地看着荆悒,“你说我和他们有一样的仇恨,这是对的,证明你知道我作为启明种子之一会有什么感受。可你后面那番话又完全剥离了我启明种子的身份,只将我作为回收者看待了,这才导致你会出现那个猜想。”

荆悒:“你别告诉我你的意思是蒙太奇最终选择了你是因为你们有共同的利益,而不是因为你们之间存在某种关系。蔺咎,无论从哪种方面来说,蒙太奇和其他启明种子们的共同利益才最大吧。”

蔺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荆处难道没有听说过在精不在多?当共同利益落在某个特殊点的时候,谁还会去管那些虽然数量庞大但无足轻重的利益,孰轻孰重应该能掂量明白吧?”

荆悒叹气:“而这个以质量取胜的共同利益的内容,你无可奉告。”

“聪明。”

安静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荆悒率先撇开视线:“……邬院士怎么专程给你送药?你生病了?没事吧。”

蔺咎微不可查地飞快皱了下眉,目光灼灼地盯着有些不自在的荆悒:“你不好奇吗?”

荆悒没反应过来:“好奇什么?”

“……”蔺咎抱手,略咬牙切齿道,“好奇我到底是谁。”

荆悒看了眼蔺咎愤愤的表情,没忍住偏头笑开:“你想成为谁和我清楚你是谁冲突吗?”

蔺咎仍不死心:“小蔺已经死了。”

荆悒:“嗯,我知道。”

蔺咎:“我是蔺咎,不是小蔺。”

荆悒:“我知道。”

蔺咎彻底服气,深深呼吸一大口,正想大喊你知道个鬼,荆悒上前两步扶起他的脸就亲了上去,被偷袭的蔺咎条件反射的回应,随即眨眨眼,很恼火的去推他的肩膀。

“我说过了,你想成为谁都不影响我爱你。你成为谁,想当什么人,是你的决定和权利,我无权干涉。相应的,爱你也是我的权利和决定,就连你也没办法改变这个事实。”荆悒偏头吻蔺咎颈间那颗殷红的痣与不明显的疤,后者的呼吸发着颤,原先推拒的手转为捏着前者肩头的布料,“如果你不是,在咖啡店里又为什么会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你就…唔…你就不允许是我在替小蔺质疑你吗!”蔺咎是个受不住痒的,没两下就隐隐有些脱力,被荆悒带倒在沙发上,“你放开!说着说着话你动手动脚干什么!?”

“蔺委是从枪林弹雨中闯出来的,想必经历过的事情比我吃过的饭都多。”荆悒三两下就制服试图反抗的蔺咎,“所以我要用我的方法对您严刑逼供。”

蔺咎头一次这么想给荆悒两巴掌,家教使然又让他骂不出来什么有杀伤力的脏话:“你个混蛋流氓变态!!你放开……!”

荆悒直把人吻得喘不上气来才抬起头:“你明知道我是个什么德行,你还来招惹我,是不是傻?不是的话一直保持距离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我就是拿准了你心软对你卖惨,我就知道你会吃我这一套,不然我那么煞费心机钓你干什么,我吃饱了撑没事做吗?”

蔺咎真是被逗笑了,挤出一句话:“你现在是……演都懒得演了是吧?”

荆悒的动作停下来,歪了歪头:“你说如果你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么胆大包天顶着他的名号爬他男朋友的床会有什么想法?”

好你个荆悒又在这种时候来这出是吧!!

蔺咎撇过头去眼眶发热:“我不知道!”

荆悒语气森冷:“看来我平时还是太惯着你了,才会让你有胆子在我面前胡说八道。”

蔺咎的巴掌堪堪止步于离脸颊还有五毫米的地方,掀起一阵带着檀香的小风。

“可是不管怎么样,小蔺死了就是死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蔺咎眼尾噙着泪花,“我成为不了他。”

蔺咎一把眼泪祭出来荆悒就完全没辙了,认命地用亲吻安抚着情绪有些上头的人,等对方平复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开口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大部分情况下喊你宝宝而不是喊你的名字吗?”

蔺咎咬他下唇:“唔……为什么?”

“在这段关系里,我更想强调你对我的价值,而非你的身份。”

打从第二次见面荆悒就敢确定以及肯定眼前这人就是他等了十年的人,所以他才会对蔺咎所有的试探和挑逗照单全收。

否则对于这么个和自己初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除却工作上和日常生活中不得不交流的部分,荆悒一个字都不会和对方说,甚至于厌恶见到这么个人。

蔺咎也是知道荆悒知道自己的身份才会明面上说自己是蔺咎私下那些习惯和小动作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还是那句话,蔺咎想是蔺咎和小蔺都不会影响到荆悒爱着他的灵魂。

将一切清理干净,蔺咎手臂搭在眼睛上,半响闷闷地说:“我要去隔壁市局报案说你强行非礼我。”

荆悒失笑:“我怎么非礼你了?”

“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蔺咎扯他耳朵,“你个混蛋变态大流氓。”

荆悒帮他把衣服理好,“你想把我们之间的关系传到隔壁市局去吗?还有,我这不叫猥亵,叫严刑逼供。”

蔺咎简直想抓狂:“你这算哪门子的‘刑’?哪个地方会像这样逼供?”

“这可是我专门为蔺委量身定制的刑。”荆悒眨眨眼语气玩味,“不乖是要受罚的。”

蔺咎语气平平:“荆处,做个人吧。”

荆处平铺直叙的说:“我要不当人,我现在就把你就地正法了。”

蔺咎顿了顿,视线下移又挪开:“……你有这份自制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荆悒双手钳住蔺咎的腰,声音含糊:“宝宝,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蔺咎的手指抚上荆悒的后脑勺,有一搭没一搭的捋着,打了个哈欠:“没什么大问题,放心吧,我没生病。”

荆悒熟能生巧的aftercare很快把蔺咎哄睡。

荆悒拿毛毯给蔺咎盖上,亲了亲他的额头,抱着文件夹走到门口前又仿佛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看沙发上的人,末了微不可查叹出口气,小心翼翼拧开锁,出去了。

他走后,沙发上平躺的人翻了个身,把后背朝向门口。

张崇生在会议室里已经等了有一会,见到荆悒来,颔了颔首,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

“之前出于某种考虑一直没和你说,现在我想了想,是时候告诉你了。”荆悒拉开椅子坐下,捶肩转动脖子,表情无不轻松,“其实蔺咎就是小蔺。”

张崇生愣了下,却并不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