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煞没有日月,更谈不上有什么星辰。自楚浅浅到这里时便是一片漆黑,甚至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整个九煞只靠着三九口中的“莹珠”照亮。只是光线太冷,楚浅浅总觉得阴森,所以整个九煞玄宫的“不夜烛”统统上岗,木偶小妖们忍着对火光的惧意僵硬的将上千只“不夜烛”摆放在“莹珠”之旁。
暖色的光线融散些楚浅浅犹如坐过山车般直线飙升的紧张,渐渐生出些困意,同三九走在廊上忍不住捂嘴打了个哈欠。但心中仍未忘了正事。
“三九,那个刺客什么来历你查出来了吗?”楚浅浅抹去眼尾的泪道。方才几个时辰楚浅浅在药庐更新世界信息,三九则被派去探查刺客的来历。
这个世界,“她”与全世界为敌,那些自诩正派的仙门自是与“她”水火不容。可听刘大夫讲九煞乃极阴之地,仙门之人在此功法会受到极大压制、修为低下者更是有身死道消的风险。凡人更不必说但凡踏入九煞顷刻便要魂归故里。
所以“她”死后刘大夫也不敢乱跑,只敢待在九煞玄宫之内,等待入九煞前上一个“三九”给他施下的护身法咒到时生效再行离去。
所以一个普通的凡人,一辈子都不曾踏入九煞的凡人竟有如此胆量行刺“她”,若背后没有他人促成楚浅浅打死也不信。其实她也并非是想追究,只是如今毕竟情况所迫,在未让世人相信自己只是个无辜凡人的情况下,摸清局势才能保下小命呀。
若是仙门之人楚浅浅倒不怎么担心,但若是九煞之人那她恨不得现在就“改邪归正”投靠仙门。
三九有些颓然,声调也低了下去,“回魅主,奴什么也没查到。”
这个回答在楚浅浅的意料之内。犹如新生儿的三九对此地的了解还没那位刘大夫多,可刘大夫毕竟也只是个凡人,能告诉她的信息掺杂大量民间夸张幻想,她抽丝剥茧也只理出几条有用信息。
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楚浅浅放松的眉毛又不自觉皱了起来。要不直接逃走,可榻上恩公还未清醒。何况她逃去哪里呢?楚浅浅还需细细思量。
“三九,你能给我找张地图吗?”楚浅浅从白毛披风中漏出半张脸问道。
看着三九懵懂的眼神楚浅浅又道:“舆图。”应该是这个叫法没错,看来要全方位融入这个世界首先得改掉现代化口语习惯。
三九恍然大悟:“遵命魅主,奴这就去办。”
九煞玄宫寝殿玉床之上,那男子意识恢复睁开双眸。他生得浓眉高鼻,双眸迷离薄唇轻抿,“莹珠”冷冷的光晕洒落周身,将男子的富有攻击性的挺拔轮廓模糊勾勒,颇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易碎。
他抬手轻抚伤处,才觉已被人妥善处理过,正欲起身却听见那一主一仆的声音,便又阖眸假寐。
推门入殿,殿中只有“莹珠”散发的冷光,寂静无比。楚浅浅将殿门紧紧闭上隔绝殿外的阴冷而后褪去那件厚重的披风,轻手轻脚端着药走到床榻之旁,将手指横着放在恩公的鼻孔前,感受到气流,楚浅浅才放心不少。
本欲将煎好的汤药喂恩公喝下,可看着他紧闭的双眸和唇只觉硬喂下去可能性不大。只好先等三九归来替他换药。
楚浅浅轻手轻脚走到薄纱金丝帘,猫着步子坐到桌旁饮下一盏冷茶想要浇散困意。
寝殿之内静若幽谷,楚浅浅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一盏冷茶未将困意浇散,她半趴在桌角眼皮越来越沉重。
榻上之人睁开眼睛,只看到一个趴在桌上的扭曲身影下一刻霍尔起身。
楚浅浅揉揉眼睛,晃晃脑袋将困觉强压下去而后搬起一把椅子竟又来到了榻旁。那男子收回视线佯装什么都未曾发生。
楚浅浅仍旧猫着步子,生怕打扰恩公休息,将凳子放下又不放心的试探恩公的鼻息。
那行刺之人必定长着一副犬牙,恩人的手腕留下深深的撕裂伤痕,连骨头都漏出来了。
楚浅浅靠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目光不自觉移到男子挺拔精致的鼻梁和茂密的长睫上。
这样好的容貌却在手腕留下那样丑的疤痕,真是令人惋惜。
“不过你究竟会是什么人呢?”楚浅浅不自觉小声嘟囔道,“长得嘛倒不像个反派,可为什么会救一个反派呢?”
楚浅浅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靠在椅子上仰头又闭上了眼睛。
渐渐地身边传出一阵均匀的呼吸声,楚浅浅的恩公不知何时已然睁开那双墨色的双眸,微侧身形右手拇指上显露一只张着獠牙的扳指,一丝银光从楚浅浅的眉心穿透入内。
榻上之人墨色的双眸微闪,银光毫无变化透体而出,随后随扳指一同隐去。
竟是个凡人。
他掀开被衾起身,楚浅浅整个人顿时被他的影子覆盖,却只翻了个身继续睡。
床榻旁小几上摆放着汤药和伤膏,男子拆开手腕上的绷带露出触目的伤痕和残存的余毒,又看向楚浅浅,眼神竟十分平静,就像月下发黑的深潭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却任凭别人怎么睁大眼睛也看不到湖底有什么。
他拂袖淡然坐下不知是否想看看楚浅浅何时能发现他,就这般坐在她的对面良久静看着。
女子眉毛蹙起,清秀的脸庞毫无戒备。过了片刻她撑着脑袋的胳膊发麻,一个不稳脑袋险些撞到椅把上。
楚浅浅也惊醒了,和面前之人猛得对视,他好似一个美人鬼一般幽幽看着自己,使楚浅浅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人闭上眼睛瞧着还有几分亲近,睁开眼睛通身便产生了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他嘴角扯出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直勾勾看着楚浅浅道:“参见魅主。”
楚浅浅显然还没做好准备,尚未摸清他的来历也不知该如何对待他。只先遵从生存法则扮演好“大反派”的角色。
她整理好衣衫和发丝,端庄坐着故作冷漠道:“嗯,不必多礼。”
不似其他人看见自己的紧张和眼神躲避,这人连脖子都没歪一下,更是毫不畏惧盯着自己的眼睛。楚浅浅有种坐在审判椅上的感觉,仿佛下一秒便要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
她起身向前避开男人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气,走到榻尾指尖攥着薄纱金丝帘道:“你先把药喝了好生休养。至于你的功劳本魅主自不会忘,定会好好赏赐你。”
楚浅浅掀帘拉开与他的距离,看着殿门望穿秋水。
身后之人随着自己的步子走出薄纱金丝帘,楚浅浅迟迟等不到三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身后男子却问了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魅主可查出行刺之事,是哪位煞主所为?是白煞主还是青煞主?”
楚浅浅并不知道何为煞主,可从字义来看应属于九煞阵营。面前之人平静的断言其实与楚浅浅不谋而合。她没有什么精密的推理,只是直觉认为胆敢在九煞的地盘行刺,在“她”复活不过五日的时机行刺,还是用一种如此平常连个寻常大夫都能解的毒行刺。背后的人要么是个蠢货,要么便是别有用心、而目的也并非真的想要“她”死。
可究竟是为什么楚浅浅却不知了。
不过比起查出刺客的背景,楚浅浅倒是觉得眼前之事更为棘手,她完全无法判断这位“恩公”究竟分属哪个阵营。
楚浅浅手心有些发汗,已然后悔让三九离开。她背对着男子,强装镇定道:“你觉得呢?”
身后之人没有回答,只看见刺目的银光,下一瞬楚浅浅便被被一条银色的绳子束缚,又是这样毫无征兆,而后双脚离地她整个人悬浮在空中。
“你......”楚浅浅早知自己不善伪装,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穿,声音难掩慌乱:“你...想做什么?我可是......”她还想挣扎一下。
“此乃素山所制束妖结,你挣扎它收紧,直至嵌入你的皮肉将你活活勒作两半。”他语气带着明显的冷漠和不耐烦,静静看向面前挣扎之人。
楚浅浅不敢动了。
她被迫整个身子转向男子的方向,只见他拂袖坐下:“九煞之中何来青煞主?虽未曾近距离见过那妖女,你却仍漏洞百出。我没有时间同你耗着,识相的话便勿要反抗。说,你究竟是谁。”
楚浅浅也装不下去了,索性摊牌:“说出来你可能不会信,我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实在是什么也不知道。”
男子不去理会,不过楚浅浅看到他皱起了眉头。随后他一抬手出现十几个泛着寒光长钉,道:“此乃噬魂钉...”说着那噬魂钉便悬在楚浅浅的脸前,四肢前,心口前。
楚浅浅闭上了眼睛,咬着唇不敢看。
“再敢浑说...”他语气更冷,“这噬魂钉便会嵌入你的皮肉、骨血...直到...”
直到什么?楚浅浅感受到胸膛中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她现在受了伤会愈合、可该有的痛觉一丝也不会少。她脑袋发麻身上已经开始痛了,是以忙道:“我没有说谎,我若骗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恩公,你就看在我割血救你的份上别用钉子扎我啊......”
楚浅浅眼角不受控制沁出泪花,她最怕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