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大殿内,楚浅浅跪在床榻旁双手合十,眼梢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床榻之上躺着一俊美男子,眉目微蹙沉睡不醒。
薄纱后只留下几处尚未干涸的黑色血迹,那十几人连同三九皆不知所踪。
一刻钟前,楚浅浅世界观崩塌正失神之际,从背后跪着十几人中忽而冲出一名持刀刺客。毫无征兆对着楚浅浅暴露的后背袭来。
楚浅浅不及反应,却见刹那间又有一身影先于三九拦住刺客,身法敏捷利落、夺下了匕首。谁料那刺客齿中□□,如同疯狗扑咬上救她之人右手手腕。
此毒想来猛烈,不过一息那刺客便一命呜呼,救她之人亦性命垂危。
方才心中对自己穿越异世的种种情绪,楚浅浅已顾不得去想。她看着床榻之上男子,心中只存一个念头便是他定要好好活着。
就算回不去也无妨,可他决不能因自己而死。人命关天,欠下一条命她还怎么安心回家装作若无其事。
毕竟她适应力强得很,自小便习惯了来回“迁居”般的生活。
楚浅浅起身微微试探他的鼻息,几乎弱得可以忽略。
一双眼尾微微上翘的杏儿眼噙满泪水。
“普陀山,普陀树,神秘老板,你们能听到吗?既然你们还愿那么灵,这么神通广大,就再满足我一个愿望行不行,千万不要让他死......”
楚浅浅睁开湿润的眼睫,隔着薄薄水韵似乎看到他眉头微动一下,立马继续道:“求求你们,我宁愿再也不回去,永远待在这个鬼地方......”
正说着,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三九拽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快步跑了进来。
“魅主,大夫来了!”三九随意将他摔在地上。
那老头进门先是一惊,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他本以为妖女魂飞魄散彻底死绝。不知高兴地喝了多少壶酒,今朝忽而美梦破碎,妖女不禁囫囵个地醒了,性情好似竟比从前更加怪异。
她这是在......哭?
他不敢多想吞了吞口水,连忙爬起,低着头走到玉床前先跪下大大行了个礼。只是‘参见魅主’四个字还未出口便被扶了起来。
这大夫满头华发像个隐居神山的世外高人,楚浅浅不由的对他的医术多信任两分。刚想开口让他一定用尽全力。便看到他瞬间弹射到受伤男子之前,还连连弯腰谢罪。
楚浅浅现下也看明白了,自己在这里恐怕是个十分可怕之人,人人见了她就跟老鼠见了猫,臣子见暴君一样,仿佛一个不慎自己就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楚浅浅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心中着语气有些急躁,便放缓声音:“大夫,您一定要保住他的命。”
那大夫听罢一刻也不敢耽误,连连称是。他怎敢说一句违逆的话,恐怕鼻尖只发了半个音,下一秒他便身首异处了。
此刻他多么想将自己的寿命分给塌上仁兄一半,能活一天是一天啊。
幸而上天还是眷顾他的,这人伤口在手腕之上并未触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才导致脸色惨白,他暗中松了口气。
可等他小心撕开伤处衣衫,脸色又一下子变得乌青。随后他将榻上男子衣襟敞开,瞳孔不住颤抖。
那匕首上显然被萃了剧毒。此刻这毒已沿着全身经络迅速扩张,自手腕到脖颈的血管变成了黑紫色,恐不消半个时辰便要触及五脏等那时怕是华佗现世也无力回天。
如今他心中万分悔恨,当初听人举荐,说这九煞妖女招收民间大夫为她的一众侍郎看诊,只来一年便可拿走百两金锭,他一时财迷心窍竟不顾生死入了这虎狼窝......好在他真有些本事在身上,有惊无险的过了九个月。
就在半月前他感受到一阵地动山摇,头顶积压三百年的煞气层终于散开透出一丝日光。他向木偶妖三九打听,他面无表情告诉自己此为魅主魂飞魄散的讯号,而后又警告自己安分守己,时间不到就算魅主不在他亦不能离开。可他却已不在乎,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将迎来曙光,自己数着日子再有三个月便能下山回乡了。
只是天不遂人意,五日前厚重的煞气层再度重聚,妖女竟又重塑肉身。他日日期盼她不要醒来,不要醒来.....
老大夫不禁摇了摇头,心中留下了悔恨又痛恨的泪水。
“大夫你别吓人啊,他是活不成了么?”楚浅浅努力忍住哽咽的声音问道。
他神情一愣,有些惘然。这妖女死了一遭怎得性情大变,除了这张脸其余居然完全不似从前?
而后又迅速将这可笑的想法从脑袋里丢出去,弯腰低头语气卑微地道:“回魅主,这位侍郎中了毒,奴已用银针封住他的脉络,现下立刻回去研制解药.......”
楚浅浅松了一口气,喜极而泣激动的拉住大夫的手:“谢谢大夫,谢谢大夫。那他今天能醒过来吗?”
说罢楚浅浅明显感觉到眼前这位老大夫身躯一震,脸色刷白,迅速趴在地上道:“回魅主,此乃九煞剧毒,配出解药要花上些功夫,今日怕是不成的。”
老大夫更加确信心中判断,这妖女还是那么咄咄逼人,只是换了一种更加渗人的方式。试想一下一只杀人不眨眼猛兽,忽然变了面孔对你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岂不是比见了鬼更可怕。
楚浅浅担忧的看着救命恩人,只觉得他的面色更加苍白,一时哑然。
那老大夫趴在地上良久,连口气都不敢喘,偏偏此刻楚浅浅又噤了声不说话,他只感觉后背发凉,下一刻猛兽便要撕下面皮要暴露原来的样子。
慌忙道:“魅主,奴还有一个办法,可让这位侍郎快快醒来。”
“什么办法?”
“魅主的血百毒不侵,若能得魅主一滴血入药,便可事半功倍...若...”
三九听罢却将这老大夫从地上揪了起来:“你这混账,竟敢让魅主受伤流血,我杀了你!”
老大夫顿时慌了神,连连求饶:“三九大人,小的口不择言乱说的,您饶了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还不能死呐。”
“放开他,三九。”楚浅浅有种养了一只蠢蠢且护主的小狗般的错觉,动不动便要拉一拉牵引绳安抚炸毛的小狗让他冷静下来。
三九轻轻将这老大夫放在地上,眼神却还是死盯着他。
“大夫,您继续说,若之后呢?”
但那老大夫已经吓得不成样子,满头华发颤颤巍巍的样子让楚浅浅看了都有些心酸。
她将声音放得更加温柔,轻声道:“您别怕,我保证不让三九伤害您。”
见他开始吞吞吐吐不肯开口,楚浅浅便让三九出了大殿。
等到大殿只剩下一老一少一半死人后,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楚浅浅顾不得许多了,凑近老大夫身侧轻声耳语:“其实,我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主,事情有些复杂我也说不明白......总之您不用害怕我,也别给我下跪了,快告诉我救他的办法吧。”
那老大夫脑袋轰得一下,心中虽是觉得眼前之人说得不假,却又一时不敢置信,她既并非妖女,又会是谁呢?
楚浅浅眼梢仍残留哭泣后的红晕,杏儿一般的眼睛清澈无比。
不像,妖女的眼睛从不会正眼看人,永远是随意桀骜,邪魅自大的。
老大夫冷静下来又细细观察半天,虽说面前女子同那妖女五官相似,但气质却天壤之别固而完全像是两个人,浑身戾气消失不见。若是在外碰到他定是认不出来的。
这老大夫终于缓缓挺直了腰板,但言语却还是不敢太过僭越,万一这妖女又兽性大发又当如何,小心总是没错。
“那你是...?”
不过还没等老大夫说完,楚浅浅便做出噤声的手势,声音更低了些:“您千万别露馅,若被三九发现了,定会将我俩一把火烧成灰。”
怕老大夫不够身临其境还在脖前比划了个魂归西天的手势。
三九这忠心护主的架势就算初来乍到的楚浅浅也敏锐看了出来,更何况在这里呆了九个月的老大夫,于是便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这三九也变得奇怪,从前的“他”好似没有那么蠢。不过倒是一样的木头脑袋不懂变通。
心情起起伏伏,老大夫现下已经没有力气站稳,于是坐在玉床旁,道:“魅主的血百毒不侵,若你肯喂他喝上几口,我连解药都不必配现下他的毒便能解。”
楚浅浅立马展露笑颜毫不犹豫的答:“我愿意。”
不过说完心中又腾起一丝担忧,她并不是他们口中的什么主,也不知道这血还管不管用。不过她只犹疑一刻,便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真的管用呢。
她先用方才某个小木偶妖端来的水将自己手上沾到的血洗干净,而后视死如归般接过老大夫递来的小巧银刀,比划了两下,最后选了一个觉得不会那么痛的地方,闭上双眼咬着牙来了一下。
殷红的血瞬时沿着她雪白的皮肤滴答滴答往下流,她疼得差点哭声来,最终还是生生忍住,小心将手凑到萧成嘴边,用另一只手掰开他的唇将血滴到他的嘴里。
可未有几滴,伤口便已愈合,是以楚浅浅只能咬牙颤抖着用银刀划开皮肉一次又一次......
老大夫在一旁盯着楚浅浅,想起这些日子在九煞玄宫受的苦,心中莫名有些畅快。虽说眼前人并非那妖女,可那又怎样,要是眼前之人真是妖女他反而不敢呢......总得有人让他出出气。便又刻意多等了片刻才开口道:“差不多了。”
看着救命恩人血管上的黑紫色渐渐变浅,如同毒蛇碰到雄黄般从脖颈慢慢褪去,最后只剩右手手腕伤处一小块。楚浅浅脸色惨白满头大汗,气若游丝地从喉咙间挤出声音:“太好了。”
“看来生效了。”老大夫探上萧成的脉搏,“只剩些余毒,待我回去替他配些汤药。”
“不过......”老大夫眼中有些疑惑,“你既不是,为何这血还能解毒?莫非你将那妖女杀了取而代之了?”
杀人?楚浅浅连摆手,“怎么可能!”不过老大夫说得有道理,既然如此为何自己的血还能解毒甚至受伤了还能愈合。
老大夫摇摇头,“罢了,不是那妖女就好,是谁都好。”
说话间哼着小曲准备回去。
方才的痛觉渐渐消失,楚浅浅恢复些力气,忙道:“我去帮您。”
毕竟楚浅浅虽能迅速适应一个新环境,却不得不为随之而来的问题而烦扰,更何况这么一个人生地不熟什么都不懂的地方,她真是一个脑袋十个大。
所以楚浅浅趁老大夫回药芦熬药的功夫,帮他洗药、生火、熬药引得老大夫心中甚是得意,一股脑将自己知道的全告诉给她。
从他姓甚名谁家中排行第几,自己是如何为了家中老小温饱不得不以身犯险到原主阮渡手下讨生活,自己是怎么一到九煞宫便从三十多岁的模样一瞬变成如今这般老态龙钟的模样......再到这个世界有何种门派何种势力,天下之势最终会如何变幻,人生之理,生命终奥......洋洋洒洒足足说了两个时辰还不能停,直到三九扣门说到夜已深了才肯罢休。
“多谢刘叔,受益良多。”
这老大夫原来名唤刘二,三十多的年岁,因着尖嘴小眼入九煞宫之时便被原主阮渡施法变成如今这般耄耋之态,看起来最起码有种慈祥可亲之感。
刘二此时已然以长辈自居,只是懒洋洋地躺在老爷椅上嘱咐:“这药内服一日三次;那药外敷一日一换。按时按点不要耽搁,保证留不了疤。”
楚浅浅拿着一小罐药粉点了点头又伸手去拿熬好的汤药,冲刘二笑了笑道:“走了刘叔。”
刘二本悠闲的点点头,谁知一开门看见三九那货瞪着眼睛便瞬间慌了神,冲上前去拿过楚浅浅手中之物,完完全全转变另一种语气道:“我来,我来。”
楚浅浅还以为他是在替自己掩饰,心中不禁赞叹这刘叔还是个老戏骨。
不过最终还是由三九一手药膏一手药汤跟在楚浅浅身后回了寝殿。
楚浅浅则细细分析总结刘叔所提供的信息,最终得出五条信息:
其一,和她猜得没错这是一个修仙世界.世界阵营分为三派以玥山为首仙门道派,以阮渡为首的九煞天地,还有宇文皇族统领的凡尘世间......仙门和九煞可以说是黑白两道水火不容,而自己恰巧好像似乎居然就是□□老大超级大反派。半月前阮妒魂飞魄散,五日前阮妒又肉身重塑活了过来。
楚浅浅很想呐喊,穿成什么不好穿成一个超级大反派!她这么美丽善良与世无争的二十一世纪爱国爱党爱民的好公民和“大反派”这三个字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荒谬至极!
其二,阮渡修炼天地不容的煞气,但却实力强大,在这个世界上可以说没有对手,所以她自称这此间天地的“半神”。不过只是自称,天下百姓则根据她的调性称她“妖神”。不过这都不重要。
楚浅浅忽而停下双手学着电视剧里那些施法的手势比划了几下,除了三九茫然的眼神,连阵风都没引起。重要的是现在的她除了百毒不侵的血和可以自愈的身体,楚浅浅跟凡人无异。
“呵呵。”楚浅浅不住冷笑了一声,穿越成全世界的反派就罢了,还是一个废物反派,想起今日突如其来的刺客,楚浅浅觉得自己性命堪忧。
最后,三九其实是阮渡所造的木偶妖。稍稍令人宽慰的是在三九之前还有一个“三九”,因其五日前被强大的法力波及碎得不成样子,现在的备用三九才得以被启用。
对了还有一件事,楚浅浅今日换衣服时发现“她”有许多夸张的耳饰,可是自己并没有耳洞。到了此地容貌身形都没有变化,耳朵上也没有耳洞,由此猜测自己并不是魂穿到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身体里,而是整个人从另一个世界消失,神魂具穿。
先前那粘上血污的类似睡裙的长袍换下换下,此刻着一身暗紫色纱质般长裙外裹一件厚厚的白毛披风不漏出一丝可透风的地方,乌发披洒肩头,清拧眉头时满身忧愁。
楚浅浅停下步子,道:“三九。”
三九眼睛亮晶晶笑着:“三九在,魅主有何吩咐。”
“闭上眼睛,告诉我你口中的魅主是什么样子的?”
三九乖乖闭上:“便是魅主您的样子呀。”
楚浅浅心中一暖,太好了,上天对她还是仁慈的。
“三九,你会一直听我的话吗?”楚浅浅又问道。
三九思索片刻道:“我自出生起便被刻上两条必遵法则:一乃无条件服从魅主;二乃遵从魅主喜好,好好服侍魅主。所以三九无论生死都只忠心魅主您一人.....不过魅主您的喜好,上一个三九死得太快了,我只从他残存的记忆中看到喜欢美男这一条......”
所以便有了床榻之前跪着十几个美男的场景吗?楚浅浅连忙制止,有些尴尬道:“好了,别说了三九。这些不急我以后慢慢告诉你......至于美男,我......是喜欢,但不是这种喜欢......”看了看三九懵懂的眼神,楚浅浅无奈道:“算了,总之以后不用再这样了。”
是以楚浅浅一通分析最终得出结论,要想保住小命必得先狗一狗,不能再头脑一热轻易自爆身份,谁知道对面会不会就是趁你病要你命的仇家。
她总觉得自己穿进了一个、及修仙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尔虞我诈为一体的大型狼人杀。
楚浅浅深深叹了一口气,只觉前路飘飘,头疼!
三九见她停滞不前亦乖觉地放住步伐,清澈的眼睛眨巴眨巴看着楚浅浅:“魅主,您怎么了?”
楚浅浅不由心中一暖,看着这个只有“五天”的木偶妖,忍不住拍拍三九脑袋道:“没事,你简直这个世界上呆萌的小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