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穿透凤仪宫的雕花窗,将金砖地面染得暖亮,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压。皇后端坐在凤椅上,手中紫檀佛珠转得飞快,指节泛白,显然已等候多时。
太子萧骁一身月白常服,袍角绣着暗纹流云,缓步踏入殿中。他身姿清俊,神色依旧温润平和,仿佛未察觉殿内的低气压,躬身行礼时声音平稳无波:“儿臣参见母后。”
“免礼。”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佛珠猛地一顿,“昨日午后,你去了何处?”
萧骁垂眸而立,并未隐瞒,语气淡然:“回母后,儿臣赴了杜渊先生的诗词会。”
“诗词会?!”皇后霍然起身,凤袍裙摆扫过案几,玉质镇纸被撞得发出脆响,“如今父皇龙体欠安,西洲边境战事吃紧,朝堂暗流涌动,你身为储君,不思为国分忧,反倒跑去凑文人雅集的热闹,成何体统!”
殿内宫人皆吓得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轻了。萧骁却依旧神色平静,既不辩解,也不恼恨,只缓缓道:“母后息怒。杜先生门下多有清流之士,其中亦有曾任职西洲者,儿臣前去,是想听闻些边地实情,并非耽于风花雪月。”
他语气平和,无半分顶撞之意,却也无丝毫愧疚之色,像一团绵软的棉花,让皇后蓄满的怒气尽数撞空。她最恨萧骁这副模样——明明占着理似的指责他,他却始终不温不火,让她的怒火无处宣泄,只觉得胸口憋闷难当。
“听边地实情?”皇后冷笑一声,凤眸锐利如刀,“你若真挂心西洲,便该去军机处与大臣议事,去军营查看防务,而非听那些酸腐文人纸上谈兵!本宫日日为你筹谋储位,为你稳固根基,你却只顾着这些无关紧要之事,全然不顾大局!”
萧骁垂眸不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间玉佩。他知晓母后的野心,也明白她怒的从来不是诗词会,而是自己不肯卷入她染指西洲兵权的算计。那些文人口中的西洲,有百姓流离的苦楚,有将士戍边的艰辛,是朝堂奏报里看不到的真实,可这些话,说给一心谋权的母后听,不过是对牛弹琴。
见他依旧这般“油盐不进”,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语气骤然变得强硬:“你既不愿主动为自己筹谋,本宫便替你安排。”
萧骁抬眸,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依旧静听下文。
“太子妃之位空置已久,再不敲定,难免引人非议。”皇后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本宫已筛选了几位世家贵女,皆是名门之后、聪慧知礼,过几日便让她们入宫赴宴,你从中挑一位定下。”
她上前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萧骁:“太子妃不仅要端庄得体,打理东宫琐事,更要能时刻提醒你身为储君的责任。往后,你行事也该有个人在旁盯着,免得再这般不分轻重,误了大事。”
这话里的深意再明显不过——她要选的,不是什么贤内助,而是一个绝对听话、能替她监视萧骁的眼线。萧骁不愿受她掌控,那便安插一个人在他身边,让他再也无法这般“置身事外”。
萧骁沉默片刻,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全凭母后做主。”
依旧是这般不冷不热、不置可否的态度,皇后看着他,心头火气又起,却终究无可奈何。她挥了挥手,不耐道:“行了,你退下吧。记住,往后行事多想想后果,莫要再让本宫失望。”
“儿臣遵旨。”萧骁躬身行礼,转身缓缓退出殿外。
走出凤仪宫,晨光落在他脸上,才稍稍冲淡了几分殿内的压抑。他抬手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埃,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并非不知母后的算计,只是心性本善,不愿卷入阴鸷争斗,更不愿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做棋子。这般缄默隐忍,已是他能做的最大妥协。
而凤仪宫内,皇后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唤来心腹宫女:“去把那几位贵女的画像和家世卷宗拿来,本宫再仔细瞧瞧。”
指尖划过案上的鎏金托盘,皇后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太子妃,不仅要家世显赫,能为太子增添助力,更要绝对顺从于她。有了这层束缚,她倒要看看,萧骁还能不能这般随心所欲。西洲的兵权,太子的储位,这朝堂的风向,终究该由她来掌控。
宫女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后一人,佛珠再次转动起来,只是这一次,每一声都带着算计的冷意。
离开凤仪宫,萧骁径直回了东宫。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将自己关在书房,殿门紧闭,连窗棂都掩得严实。屋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满是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侍女容儿端着一盏温热的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她是东宫唯一能近身的侍女,也是萧骁当年从难民堆里救回来的孤女,性子温婉却坚韧。
一踏入书房,容儿便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不是殿内阴冷,而是太子周身散发出的沉寂,冷得让人不敢靠近。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案前,将酒盏搁在萧骁手边,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满是担忧。
萧骁并未抬头,依旧望着案上摊开的舆图,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西洲的疆域,神色沉凝得像结了冰。
容儿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道:“殿下,喝点酒吧,暖暖身子。”
萧骁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容儿的眼神清澈如水,没有半分谄媚,只有纯粹的关切,像极了当年他在难民堆里初见她时,那双带着惶恐却依旧干净的眼睛。
他没说话,抬手端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喉咙发紧,却似乎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郁结。"
“噗通”一声,容儿忽然双膝跪地,额头轻抵地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殿下,奴婢知道您心里烦闷,可您不能这般作践自己!闭门不出、拒见所有人,您让奴婢怎能不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恳切:“奴婢本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早已曝尸荒野。能留在东宫,侍奉殿下左右,奴婢已是感恩不尽。奴婢只求殿下平安健康,莫要再这般郁结于心。”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容儿细微的啜泣声。萧骁看着跪在地上的身影,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那份纯粹的担忧与忠诚,像一束微光,刺破了他心头的阴霾。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容儿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才缓缓站起身。他绕过案几,脚步轻缓地从容儿身边走过,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我的事,容儿你管不了,以后别再劝我。”
话音落,他未再停留,径直走向殿门。木门被推开,晨光涌了进来,照亮了他月白的袍角,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沉郁。
容儿浑身一僵,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她缓缓抬头,望着太子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虽涩,却愈发坚定——哪怕殿下不愿让她插手,她也会守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方式护他周全。
东宫的晨光里,那抹纤细的身影依旧跪在原地,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这是她的报恩之路,纵是不被接纳,也绝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