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脚下的平地支起连片棚屋,炊烟与药味交织,数百名难民蜷缩其间,老弱妇孺面色蜡黄,咳嗽声此起彼伏。萧骁一行人抵达后,即刻分工:赵峰带人划分区域、加固棚屋;苏砚对接粮草、登记难民信息;陈默牵头搭建临时医棚,争分夺秒诊治染疫者。
容儿紧随陈默左右,动作轻柔地为病患递水擦汗,眉宇间满是悲悯,一身素衣在混乱中显得格外恭谨温婉,目光时不时望向萧骁,藏着不自知的牵挂。萧骁踏着晨露巡阅安置点,目光扫过难民们憔悴的面容,尤其是那些蜷缩在母亲怀中、饿得啼哭的孩童,眉头愈发紧锁——疫病扩散的速度,比预想中更快。
未过午时,医棚内突然传来急促呼喊:“陈医官!快过来!这孩童高热惊厥,气息越来越弱了!”
陈默疾步上前,只见一名三岁幼童浑身滚烫、四肢抽搐,小脸憋得青紫。他指尖搭在孩童腕脉上,脸色瞬间凝重:“是疫病引发的急热重症,需以灵香草为主药配伍,再施针降温才能救命!可灵香草习性特殊,只长在青崖山深处阴湿处,且需懂得辨识的人采摘,我们带来的药材中并无此味!”
“灵香草?”苏砚匆匆赶来,皱眉道,“此刻派人进山盲寻,怕是耽误不起。”
陈默急得额角冒汗,忽然想起临行前打听的本地情况:“听闻青崖山中有户秦姓人家,世代在此居住,不仅颇通医理,更熟悉山中每一种草药,且民风淳朴,常救助过往山民与逃难之人。或许他们家中有存货,或知晓何处能快速采得!”
萧骁当机立断:“事不宜迟,我亲自进山一趟,顺路接应寻药之人。”
“殿下万金之躯,怎可涉险?”容儿连忙上前劝阻,眼神中满是焦灼,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却又克制地收回手。
萧骁未多言,只淡淡颔首示意她安心,转身取了佩剑,便朝着青崖山深处走去。容儿见状,只得快步跟上,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无论前路如何,都要护殿下周全。
山路蜿蜒,草木葱茏,晨露打湿了鞋袜,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萧骁脚步稳健,目光不时扫过沿途草木,却始终未寻见灵香草的踪迹。行至一处清溪旁,忽闻潺潺水声中夹杂着轻柔的捣药声,还伴着一缕似有若无的西洲蜜甜香,混着清苦药味,干净得不染尘俗。
他循声望去,只见溪畔一块青石上,一名女子正俯身洗涮草药。她身着素色布裙,裙摆随意挽至膝间,露出纤细白皙的小腿,沾着点点水花;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露濡湿,贴出柔和的轮廓。
晨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朦胧的光晕。她手中捧着一束翠绿草药,指尖灵巧地分拣着叶片,动作从容娴雅,仿佛与这山野融为一体,浑然天成一幅清绝画卷。她周身没有半分刻意雕琢的痕迹,清冽如溪涧寒泉,又带着草木的鲜活灵气,与宫中女子的温婉娇柔截然不同,一眼望去,便觉气质脱俗。
萧骁脚步微顿,竟一时看怔了。容儿跟在身后,见太子驻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不禁讶异——这女子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出众风骨,眉眼间的沉静与疏离,让她在山野间更显独特,也让容儿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许是察觉到动静,女子抬眸看来。四目相对间,萧骁指尖微顿,眸中掠过几分了然的讶异——眼前人分明是醉春坊那位灵动跳脱的“少年郎”。褪去一身男装,她眉眼间的英气化作清润柔婉,清丽绝尘得让人移不开眼,眼底敛去了彼时的狡黠,反倒添了几分山野间沉淀出的沉静,混着一丝对生灵的悲悯。
浅晞亦认出了他,心头微惊,指尖下意识攥了攥药篓的藤条,随即起身拱手,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平静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太子殿下。”语气不卑不亢,无半分谄媚,更无丝毫怯意。
萧骁缓步上前,目光先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落向她手边的药篓与青石上的灵香草,唇角勾起一抹温和却带着探究的笑意:“原来当日醉春坊的‘小郎君’,竟是秦家姑娘。”他语气放缓,没有质问的锐利,反倒带着几分释然的好奇,“那日你男装打扮,倒真是骗住了不少人。只是不知——”话锋微顿,他想起当日萧彻对这“少年郎”异乎寻常的耐心与纵容,眸底掠过一丝深思,“兄长是否早已知晓姑娘的真实身份?”
话音落下,他并未逼视,只是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既带着对“男装欺瞒”的轻浅质疑,更藏着对萧彻态度的探究,语气始终平和,未失太子的矜贵与分寸。
“殿下来得正巧。”浅晞俯身从药篓中捧出一大束灵香草,翠绿叶片沾着晨露,递到他面前时,指尖仅极轻地收紧一瞬,语气平静却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这灵香草是今早特意入山深处采的,原就打算送往下山安置点。”
她话锋微顿,目光掠过萧骁眼中的欣喜,刻意放缓语速,眼底闪过一丝与诗会时别无二致的狡黠,转瞬便掩入冷静:“殿下该记得诗会那日,我曾提过‘药石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灵香草性偏寒,需配伍三味辅药中和,施针更要准对风门、肺俞二穴,否则非但无效,反会加重孩童病情。”
萧骁心头一凛,既想起诗会时她谈及医理的通透,更添敬佩,连忙追问:“姑娘可有良策?”
浅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麻利地背上药篓、理好裙摆,抬步率先向山下走去,步伐轻快稳健,草叶划过裙角留痕,西洲蜜的甜香萦绕不散:“救人要紧,自然不能耽误。”她回头望了他一眼,眼底闪着聪慧的光,语气留着恰到好处的余韵,“我随你下山亲自治病。至于辅药与施针门道——”话锋微收,正应了诗会时的点到即止,“到了安置点,殿下自会知晓。”
萧骁与容儿跟在其后,容儿看着浅晞的背影,又瞥了眼太子眼中不加掩饰的赞许,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却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默默跟在身后。
抵达安置点时,医棚外已围了不少难民,孩童的母亲瘫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几名兵士试图维持秩序,却难掩混乱。浅晞拨开人群,径直走进医棚,丝毫未被周遭的哭闹与杂乱影响,神色依旧平静。
“让一让。”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哭闹的妇人竟下意识地停了声。浅晞走到榻边,俯身查看孩童状况,指尖探上孩童额头,又快速搭住腕脉,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炭火撤了,用凉水浸湿帕子敷在腋下与颈侧。”她头也未抬,语气冷静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陈医官,麻烦取银针来,再用灵香草、金银花、龙胆草各三钱,快火熬汤,一刻内必须端来。”
陈默虽惊讶于她的镇定,却也不敢耽搁,立刻吩咐学徒照做。容儿想上前帮忙,却被浅晞的动作吸引——她接过银针,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快速消毒后,精准地刺入孩童人中、合谷二穴,又在曲池、大椎穴轻捻片刻,动作利落,力道恰到好处。
“姑娘,这针法……”陈默看着她独特的施针手法,不禁有些诧异。
浅晞未多解释,只专注地观察着孩童的反应,见他抽搐渐渐缓解,脸色稍缓,才抬眸道:“这孩子高热伤津,需先稳住气息,汤药熬好后,分三次喂下,不可急。”她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妇人,语气柔和了些许,“莫哭了,孩子已无大碍,再哭反而扰了他休息。”
妇人连忙止住哭声,含泪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周围的难民见孩童情况好转,也渐渐安静下来,看向浅晞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与感激。
就在这时,一名兵士匆匆进来:“陈医官,外面又有几位老人咳血,情况危急!”
浅晞闻言,立刻起身:“带我去看看。”她刚走出两步,又回头对陈默道,“这孩子的后续照料按我说的来,有问题再寻我。”说罢,便跟着兵士快步走出医棚,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萧骁站在医棚门口,看着她穿梭在难民之间,素色布裙沾了尘土,发间也落了草屑,却依旧身姿挺拔,眼神坚定。她对待病患耐心细致,喂药、扎针、安抚,事事亲力亲为,没有半分嫌弃;面对有人质疑她的医术,她也不辩解,只拿出实际效果说话,那份不卑不亢的傲骨,格外引人注目。
有个脾气执拗的老头不肯喝药,说草药苦且未必有效,浅晞也不劝,只淡淡道:“喝了,或许还有活路;不喝,只能等着病情加重。你自己选。”她的语气没有丝毫妥协,带着几分棱角,却也点醒了老头。老头愣了愣,终究还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时,医棚内的重症病患已稳住病情,浅晞才松了口气,靠在棚柱旁稍作歇息。她的额角渗着汗珠,嘴唇也有些干裂,却依旧挺直脊背,没有半分疲惫颓唐之态。萧骁走上前,递过一壶水:“姑娘辛苦了。”
浅晞接过水,道了声谢,仰头喝了几口,动作洒脱,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柔。“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擦了擦嘴角,目光望向棚外渐渐安静下来的难民,眼底闪过一丝悲悯,却更多的是坚韧,“这些人颠沛流离,已是不易,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萧骁看着她,心中愈发觉得这位女子与众不同。她冷静、善良,却不似寻常女子那般柔弱;有傲骨、有棱角,却不咄咄逼人;面对苦难,她坚韧不拔,用自己的医术撑起一片希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既有着山野的苍劲,又有着医者的仁心,像一株生长在崖边的灵草,顶风冒雪,却依旧活得挺拔而鲜活。
容儿站在不远处,看着太子与浅晞相对而立的身影,心中的复杂更甚。她敬佩浅晞的医者仁心,却也忍不住忌惮她的与众不同——这样的女子,太过耀眼,总让她觉得,或许会给太子的处境带来变数。
而浅晞并未多想这些,她喝完水,便又起身走向药篓,开始分拣下午采来的草药。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愈发清晰,也愈发让人难以忘怀。萧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青崖山之行,或许会因为这位山野女子的出现,变得格外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