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俨果然开始每日按时回家。
陈承让看着明显比之前“放松”的程俨，无奈地叹气。
程俨怎么这么信任他，他说会回去，他就真的信，并且毫不怀疑。
但是至少，他们的关系真的缓和了。
吴语生日这天，程俨下班之后，先去了附近的一家店拿东西，两个藏蓝色的礼盒被他好好地放在副驾驶，然后他点开了手机，给陈承让发消息：“吴姨今天生日，我订了餐厅，你想一起来吗？”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电话就打了进来，程俨瞬间接听：“喂。”
“喂，程俨，聚餐我就不去了，我要回成嘉了。”
暮色突然四合，程俨指腹慢慢磨着方向盘，看着地下停车场来来往往的人，轻轻“嗯”了一声。
“抱歉，我应该告诉你准确日期的。”
电流“滋滋啦啦”，程俨摩挲着礼盒，指甲扣住了掌心。
“没事，你早就该回去了，路上注意安全。”
“好，再见——嘟。”
密闭的空间空气有些稀薄，程俨缓缓放下手机，趴到了方向盘上。
回去了就好，他本来就不该呆在这里，他的世界连接都在成嘉。
许久，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接起：“喂。”
“小程总，你还没到吗？”
“马上。”
挂了电话之后，程俨启动车子，瞥了一眼副驾驶的盒子，拿起其中一个放进了储物格，驶出了地下停车场。
吴语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她生活上的朋友不多，手机列表里更多的是合作伙伴，所以这场生日聚会，其实人员寥寥。
但好在都是放得开的几个朋友，一群人围着寿星，欢声笑语。
程俨到的时候，看到吴语笑着来迎接他，今天她穿着一袭深蓝色连衣裙，脚上是同色系高跟鞋，连眼角的细纹都优雅了几分。
程俨恍然想起，吴姨今年50岁了。
“小程总，进来吧。”
程俨递上自己怀里的花：“生日快乐，吴姨。”
吴语面容闪过一丝惊喜，很快便被欣慰所取代：“谢谢。”
她接过一看，是一束百合花。
是送给母亲的花。
吴语突然感觉到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条蓝宝石项链。
“到货有点晚了，我去店里取它了。”说完，程俨随手把空盒子塞进了兜里，表情淡然，却带着一种对待长辈的恭顺。
吴语眼里是这样的，这个小孩在她眼里一直这样，从来不难接近，也不冷漠。
她笑着说：“谢谢，我很喜欢，我们进去吧。”
程俨点头，跟着吴语一起进了内场。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那边有甜品。”吴语挽着他的胳膊，指着那边的自助餐台。
“没关系，等一下...”
“吴女士，那边赵女士正在找您，好像有急事。”身后响起清朗的嗓音。
吴语转身，往那边看了一眼，松开挽着程俨的手，说：“谢谢，我去看看，小程总，你们先玩，楼上有休息室，累了可以去休息会儿。”说完就往那边去了。
程俨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但是不可能的，陈承让的声音他不可能认错。
他僵在原地，连转身都不敢。
真奇怪，他刚刚还平静的和陈承让告了别，只不过一个小时，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却好像又过了一个八年。
“程俨。”陈承让走到他身边，微微敛了笑意跟他解释，“吴女士刚刚去了家里，你不在，她知道我要回去了，邀请我参加完她的生日聚餐再走。”
“…好。”
每次都这样，程俨手自觉地微微颤抖，每次他都会因为陈承让的出现震惊，然后窃喜。
像一个心理变/态。
他看也不看一眼陈承让，自己去了酒水区，陈承让被他甩在后面，没有再跟上来。
聚餐人不多，也不少，刚刚好够维持着热闹的气氛。
程俨从始至终话都很少，别人不来招惹他，倒是陈承让，明明吴语的朋友圈对他来说是一个陌生的领域，但他意外地融入了其中，并且很受欢迎。
程俨灌完一杯酒就会默默盯一会儿陈承让的背影，盯完再继续喝。
喝了一会儿，他独自出去了，随后又很快回来，目光巡视着陈承让的背影。
——陈承让正在跟一个大肚子男人交谈，他认识，吴姨的老朋友了。
他走过去，陈承让自然而然的把目光转向了他，大肚子男人识趣地离开了，程俨使了个眼神，往楼上休息室去，陈承让放下杯子，跟在他身后。
“怎么了。”关上门，陈承让问。
程俨不答话，他喝了酒，身上有些发热，他掏掏兜，掏了半天，拿出另一个宝石蓝盒子，递给陈承让。
陈承让疑惑：“这是什么？”
“空手不好，去送给吴姨。”
陈承让打开丝绒盒子，里面赫然是一条蓝宝石手链，跟他送的项链款式不一致，但能看出，两款都是用了心挑的。
陈承让“啪”的一声合上盒子，程俨以为他有什么意见，却见眼前一晃，面前的人上前拥住了他。
程俨呼吸一滞，他觉得这件休息室的空调有问题，或者，他喝的酒，度数很高。
“谢谢。”陈承让歪头想了一下，“等我有工资就还给你，如果时间有点久，请你等等我。”
程俨没说话。
“现在。”陈承让说，“我欠你钱了。”
程俨终于回神，垂在身侧的手蓦然攥紧了衣角，他狠狠闭眼，随后开口：“不用，都是朋友。”
然后迅速推开陈承让，看也不看他，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陈承让握着丝绒盒子，停在原地。
——
程俨紧紧握着颤抖的手，独自拎着一瓶酒，一个人躲了出去。
微凉的酒精顺着喉管进入胃里，大脑被刺激的发麻，他坐在车里，喝的醉眼朦胧。
身上似乎还能感受到拥抱的触感。
他好像，第一次清醒的和陈承让拥抱？
不，第三次，第一次是运动会那次，还有上次帮他换衣服那次。
八年而已，他得到了第二个拥抱。
不知道下一个八年还可不可以再得到一个。
应该不会，他们没有下一个八年了。
等到生日蛋糕推上来的时候，程俨已经回来了，和众人一起围在蛋糕周围，给寿星唱生日快乐歌。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祝你生日快乐~”
“芜湖！快许愿快许愿。”
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侧脸，在一阵欢乐的掌声中，光芒消失了，只有窗外月光照亮了一方天地。
程俨下意识看向陈承让的方向，却见他也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没有融进黑暗，没有融进月色，却融进了他的身影。
“啪！”有人打开了灯，程俨瞬间转头，水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欢声笑语再次填满整间屋子。
众人开始坐下分享蛋糕，说说笑笑，指针指向了十一点。
真正散场是在十一点四十五，喝了酒的找人接的找人接，打车的打车，吴语也难免被灌了几杯，不过她早就叫了代驾，送完所有人，就只剩她和那两个孩子了。
她看看明显喝了酒的程俨，又看了看明显没喝酒的陈承让。
“吴女士，别担心，我会送他回去的，送完我也要赶回成嘉了。”陈承让笑着说。
“我会找代驾的，吴姨你早点回去吧。”
吴语：“注意安全。”
陈承让看着吴语上了车，转身去看程俨：“走吧，我送你回去。”
程俨掏出手机：“我找代驾”
“程俨。”陈承让抽走了程俨的手机，这几乎算得上是个没有礼貌的行为，但陈承让理直气壮，“走吧，我顺路。”
程俨怔愣着，跟着人上了车。
一路无话。
酒劲上头，程俨觉得热，扯开了领带，半眯着眼小憩。
陈承让开的不快，程俨昏昏欲睡，终于，在他第四次看窗外的景色时，发现已经到了自己家门口。
他扭头看，陈承让挺直脊背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被氛围灯模糊。
程俨霎时清醒过来，解开安全带，去拉车门。
没拉动，车门上锁了。
他又转头看陈承让，心脏在蔓延的沉默中一点点沉到了底。
“我到了。”
陈承让不为所动，向来开朗和悦的神色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冷硬，车窗外月至中空，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
程俨探身，自己去按车门的按钮，陈承让快他一步，大手瞬间按了上锁按钮。
“哒。”门锁死了。
“...干什么？”程俨警惕回头。
陈承让维持着前倾的姿势，一半脸被笼罩在黑暗里，头顶的发丝被暖色的灯光偏爱，泛着一层温柔的金光。
程俨怔怔看着。
“你真的...不喜欢我了吗？”
“什...么？”
程俨还在出神，目光缓缓下移，落到了那双干净清澈的眸子。
陈承让没喝酒。
“陈承让。”程俨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我到家了，你也该回家了。”
说完看向了窗外那座毫无灯光的房子，在黑暗底下，满嘴獠牙，阴森可怖。
陈承让缓缓直起身体，松开了按钮。
程俨拉开车门，什么话都没说，下了车。
直到门外重新响起车子的引擎声，程俨才脱了力般靠着门坐到地上。
“啪”一下，很轻微的响声，程俨一低头，发现一滴泪滴到了手腕上。
他随手抹掉。
“啪。”又是一声。
他的手一直来回擦，可是手背上还是落满了泪珠，一滴又一滴。
他要怎么做？
他应该怎么做？
他不知道。
他最终放弃擦拭泪珠，用手背遮住了双眼，低着头，泪水顺着手腕往下滴，湿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