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一早,马蹄声是从街角那边响起来的。
一开始很远,远得像闷雷在天边滚。后来近了,近了之后就不是雷了,是地震——整条街的地面都在抖,抖得茶碗里的茶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抖得柜台上的茶叶罐子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唐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他想弯腰去捡,腿却软得弯不下去——因为那马蹄声已经震到了门口,震得门板都在颤。
然后,马蹄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街上的人早就跑光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铺子,这会儿静得像坟场。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慌。
“砰——”
门被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光从门外涌进来,涌进来的时候,顺便把一个人影也涌了进来。
那人逆着光站着,看不清脸,表情在日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
他没进来。他只是站在门槛上,往屋里扫了一眼。
就一眼。唐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种是野兽般的眼神盯上了,
他身后,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全副武装的护卫,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屋里突然暗了下去,暗得像天黑了,暗得像这间茶肆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
那人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进来了。
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钉子,把人一颗一颗钉在原地。
“谢微呢,叫他出来。”沈捷抱臂立在门口,对着里面喊道。
谢微正在床上睡大觉,早就被甲胄的摩擦声和钝钝的脚步声吵醒了。
这会儿飞速地敛起衣裳,和见了鬼似的,爬下床,趔趔趄趄地往门口走。
他衣衫不整,衣衫散得不成样子,外袍早就不知滑到哪里去了,中衣的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那锁骨生得深,深得能盛下一汪春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水面上荡开的涟漪。
衣襟继续往下滑,滑过胸口,滑到腰间,腰上系着的带子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那儿,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散开。
衣料堆叠在身下,皱成一团,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柔软的凌乱里。
谢微眼见是沈捷,就一瞬间知道发生什么了。
沈凛,你给我等着。沈凛,你简直丧尽天良。居然要来踢店。
“给我砸。”沈捷说。
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地摔了一地,茶杯碎了,茶壶碎了,点心滚得到处都是。他没看那些东西,只是绕过倒下的桌子,走到墙边,拿下那幅字画。
他看了看,啧了一声。
然后他撕了。
从中间撕开,撕成两半,再撕,再撕,撕成一条一条的,撕成再也拼不起来的碎片。
碎片从他指间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地上那些碎瓷片上。
他撕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下一个目标。
那是一排茶叶罐子。他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地上一扔。
罐子碎了,茶叶洒了,洒得到处都是,铺了薄薄一层。
他又拿起一个,掂了掂,又往地上一扔。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扔得整整齐齐,像是按着什么节奏。
门外的人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谢微的反应却很不寻常,冷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那种冷静,仿佛根本不把这一切当回事,就像在扫地,就像在倒垃圾,就像在看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屋里已经没一件完整的东西了。桌子椅子全都翻倒,字画全都撕碎,茶叶罐子全都砸烂,碎瓷片碎木头碎茶叶铺了厚厚一层,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看了看,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
谢微跨过那一片狼藉,走到门口,冷淡地回头对门内唐霖和刘凯说:“收拾一下。”
沈捷报复完,就要走,却见整个过程谢微都很冷静,一时有些诧异,他一向好奇心重,走到谢微跟前,又捏起他的下巴,心道手感还是很好:“你戏弄我的时候,就该知道是这样的后果。”
“恭送王爷。”谢微说。
“我没说我要走呢,你就赶我走,我跟你说,你别和沈凛争,你玩不过他的,我是不够聪明,但是沈凛是什么人,你现在一无所有了,最好乖乖的,你现在求求我,说不定我——”
他还是对美人有怜惜的,尤其是现在这么一张冷静至极的脸。
他其实不谄媚的时候尤其的吸引人。只是他自己意识不到不是谁都喜欢谄媚的那一套。
眼下这幅面孔,却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他还以为谢微的心血被毁,他会哭。没想到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阵静默。
“王爷,你可以轻易毁掉别人的一切,但是你想过没有,有一天别人也会轻易毁掉你的一切。”
“哈哈,我是谁,我是沈捷啊。我姓沈,就足够说明一切了。你们这些贱民,一辈子都没办法和我们争。”
——
“啪”地一声响。
一个狠狠的耳光打在沈捷脸上。
“谁让你去捣毁人家的店的?”沈凛气急败坏。
“不是你让我——”沈捷不可思议地捂着脸,沈凛把奏折甩给他,“欺男霸女,横行无忌,今天上早朝已经有人参你一本了!!!你个蠢货。”
“我……不是你让我……不对,你说的好像是摩擦一下,但是怎么摩擦呢?”
“你就不能友好点,或者阴险点?”沈凛说,“你的脑子呢,喂猪了吗??谁叫你欺男霸女去了??还众目睽睽,你被他气坏了吧,他没挣扎,就是算准了你要倒霉,你还是被他算计了啊!!!你个蠢货。”
“别骂了别骂了,我以为是你的意思,谁叫你说话只说半截?让人去猜,你和别人摆官威,你和我摆什么官威啊,虚虚实实,不显山不露水,我听不懂啊。”
“你这还怪上我了??”沈凛咬牙切齿。心说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
“……”
“沈凛,你过分了!!!”
“你自己和人去道歉吧,不然御史台那边你下不来台,我也保不了你,你就等着被一顿毒打吧。我们在京城没有势力,低调行事不知道吗???”
沈凛真的给气坏了,把奏折砸向沈捷,沈捷也不闪不避,这事儿仔细回想一下,自己是做的很蠢,亏自己在家还很得意。
“他什么表现?”
“他很冷静。他非常冷静,他甚至说‘我的一切也会被轻易毁掉’。”
“唉,”沈凛头疼地捏了捏太阳穴,“你去和他道歉去。快,速度。算了,我跟着一起去吧。”
“真是被你拖累死了。猪队友。”沈凛说。
“我不去。”沈捷赌气地说。别过脸,“我宁愿被打一顿。”
“你这不是被皇帝抓了把柄吗?他正愁没机会发落你我。你这……”
“好了好了,”沈捷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我马上去,我马上去行了吧,不过你得陪我。你陪我吧。我一个人我没脸去。我负荆请罪去了。”
——
山头上的风总是要比别处大一些。
三角龙的住处就在最高那块岩石旁边,独占了大半片缓坡。
房子是请山下的工匠盖的,青砖灰瓦,一进的大门,院子里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角落栽着一棵石榴树,这会儿正挂着红通通的果子。
他这会儿就坐在廊下,一张藤编的躺椅上。躺椅边上搁着张小几,几上摆着紫砂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他手里捏着个小茶盅,也不喝,就那么捏着,眯着眼往山下望。
一群人围在他跟前,七八个,都是跟着他混的。有的光头,有的疤脸,有的露着膀子满胳膊花绣。这会儿全蹲在墙根底下,一个个缩着脖子,交头接耳,“大哥,谢微的店被砸了!!”
“全砸了。”说话的是个跑得快的瘦高个,刚从山下上来,气还没喘匀,“我亲眼看见的,居然是护卫队!!他得罪大人物了!!那群人哗啦一下,门口那俩灯笼先给扯下来,踩得稀巴烂。里头那些瓶瓶罐罐,还有架子上的布,全给掀地上。谢微就站边上,一动没动。”
三角龙猛地从榻上爬起来,浑身瑟瑟发抖,他再怎么也只是京兆尹的一个远亲,“护卫队,那得是什么人啊,你没搞错吧???这不是开玩笑的。”
“没有没有,好多人都瞧见了!!”
“这个谢微。”
“大哥,你不是和他有一段露水情缘吗,你要不要过去——”
“放屁,老子还安慰他,老子躲还来不及呢!!滚蛋,都给我滚!老子的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