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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春神

天都深处,金色的光芒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暖光。街道两侧的宫殿不再紧闭,门扉半掩,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那些影子也是半透明的,像褪了色的旧画。

柏离忽然轻轻拉了拉白翊的衣袖,指着前方。不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正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赤足,脚踝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铃作响。是春神。他的身形比方才清晰了些,但面容依旧笼在薄雾里,只有那抹青色和细碎的铃声在空旷的天都里格外分明。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来客,只是自顾自地走着,偶尔停下来,歪头看看路边的花坛,伸手拨弄一下那些不会凋谢的灵花。花瓣在他指尖碎成光点,又慢慢聚拢,他盯着看了片刻,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去。

众人跟了上去。

春神的影子领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街巷,每经过一处,那处的墙壁上便会浮现出画面,像被唤醒的记忆。第一幅画面出现时,白翊的脚步顿了一下。

画面里,春神正趴在一张案几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脚踝上的铃铛。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着白衣的身影走了进来。那人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疏离的冷意,腰间悬着一卷竹简,步履从容得像在丈量时光。春神抬起头,铃铛叮铃一响。“司命,你来得正好,陪我出去玩。”司命没有应声,只是走到案前坐下,展开竹简,开始书写。春神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你又写什么?”司命淡淡道:“你的命。”春神眨了眨眼,铃铛又响了一声。“我的命有什么好写的?不就是在天都待着,等他回来吗。”司命的笔尖顿了顿,没有回答。

画面一转,还是那两个人。春神拽着司命的袖子往外走,司命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挣开。殿外,另一个身影正靠在廊柱上等着,一袭玄色长袍,腰间悬着一柄短刀,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看见他们出来,那人挑了挑眉。“春神又偷跑?”春神理直气壮:“什么叫偷跑,我这是光明正大地走。”司命站在他身后,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常:“东天,你也要去?”东天上神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闲着也是闲着。”

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天都的街巷里。走了没多远,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春神面前。九渊上神。他穿着那身玄色战甲,面容依旧隐在光影里,但周身的气势依旧不减。春神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铃铛在脚踝上轻轻晃了晃。

“又乱跑。”九渊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春神理直气壮:“我没有乱跑,我是有规划地走。”

九渊沉默了一瞬,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春神的腰,将他整个人扛上了肩头。铃铛急急地响了几声,春神趴在他肩上,蹬了蹬腿,但那只手稳稳地箍着他,纹丝不动。“放我下来!九渊!”

九渊没有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侧头看了东天和司命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司命举起了双手,一脸无辜:“他自己要出来的,跟我没关系。”东天面色如常地转过身,往回走了。

春神趴在九渊肩上,像只小猫,闷闷地说:“你又抓我。”九渊没有说话。春神伸出手,把九渊垂在肩侧的一缕头发绕在指尖,把玩着,铃铛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你下次能不能温柔一点?”九渊依旧没有说话,但扛着春神的那只手,似乎放轻了一些。

画面消散,众人的目光还来不及从那温馨的碎片中收回,下一幅画面已经浮现。

那是春神的身影,蹲在一座偏殿的门口,探头往里看。殿内烟雾缭绕,锅碗瓢盆散了一地,两个身影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一个是司命,白衣上沾了灰,正无奈地用竹简扇灭灶台的火苗。另一个是霜天白,一袭霜色长袍,袖口被熏得发黑,正皱着眉头把一块烧焦的食材从锅里捞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春神的声音里带着好奇。

司命道:“做饭。”

霜天白补充:“失败了。”

春神走进来,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焦黑的东西,歪了歪头。“这是什么?”

“桂花糕。”霜天白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春神沉默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戳了戳那团焦黑。焦黑碎成粉末,簌簌落下。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要不……下次我让九渊来教你们?”

司命和霜天白同时看向他,目光里写满了“你认真的吗”。

春神眨了眨眼:“他很会做饭的。”

画面里,霜天白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收拾残局。司命则将那卷被烟熏黑了的竹简收进袖中,淡淡道:“不必了。”春神蹲在那里,铃铛轻轻晃着,看着他们忙碌的背影,似乎在笑。

画面消散得很快,但白翊注意到,霜天白收拾残局时,手边放着一只酒壶。酒壶上刻着一个字——梦。那是梦万生的名字。

下一幅画面浮现时,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霜天白站在天都的边缘,望着云海深处,不知在想什么。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梦万生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云海。“路过。”

霜天白没有拆穿他。梦万生在天都的宫殿在最北边,而他站在最南边。路过,要走整整一个时辰。

两人沉默地站着,云海在他们脚下翻涌,金色的光芒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白衣镀上一层暖色。不知过了多久,梦万生开口了:“霜天白。”

“嗯。”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霜天白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说话。梦万生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那样站着,一个等不会来的人,一个陪着等不会来的人。

远处,另一道身影站在殿宇的阴影里,看着他们。罗刹。他的面容冷硬如刀刻,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阴影中,与黑暗融为一体。而他的身后,鸣仙站在更远的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温柔又无奈。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出口。爱是沉默,等是徒劳,陪伴是心知肚明的奢望。

天都的黄昏很长,长到足够让所有的心事沉淀、发酵,然后烂在心底。

画面不断浮现又消散,无数浮光掠影重影天都的往事。

春神和司命、东天一起偷跑出天都去人间看花灯,三个人挤在人群里,春神踮着脚尖,铃铛被淹没在喧闹声中。九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春神从人群中捞出来,扛在肩上往回走。司命在后面笑着挥手,东天面无表情地跟上去。

司命和霜天白在厨房里,锅又烧糊了,烟雾弥漫。梦万生推门进来,看着满室狼藉,沉默了片刻,然后卷起袖子走过去,接过霜天白手里的锅铲。霜天白愣了一下,退开一步,站在他身侧。

梦万生偶尔侧头看一眼霜天白,霜天白假装不知道。罗刹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转身离去。鸣仙站在更远的廊下,看着罗刹的背影,将手里那壶一直没送出去的酒,轻轻放在了栏杆上。

司缘神和司律神坐在天都最高的殿顶上。司缘神手里拿着一根红绳,正在编着什么,铃铛半成品在指尖晃悠。司律神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卷法典,面无表情地翻看。

“你说,这根红绳系在哪里好?”司缘神忽然问。

司律神头也不抬:“随意。”

司缘神歪着头想了想,把半成品举到司律神眼前:“系你手腕上好不好?师尊?”

司律神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司缘神笑得眉眼弯弯,铃铛在他手里叮铃作响。司律神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翻看法典。但他的手,还是不自觉地往司缘神那边靠近了一点。

但司缘神看见了。他笑得更开心了,把红绳收回去,低头继续编。

这些画面,每一幅都很短,像蜉蝣一日。但每一幅都很暖,暖得像春天的风。众神在天都的日子,原来也是这样——会偷跑出去玩,会并肩看云海,会在沉默中把心意藏了又藏,藏到天都空了,藏到轮回转了又转,藏到谁也不记得谁。

忽然,所有画面同时碎裂。

天都的光暗了下来。风不再温暖,变得又冷又烈,像刀刮在脸上。众人抬起头,看见远处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黑色的雾气从缝隙中涌出,遮住了金色的光芒。

春神站在那里。

他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踝上的铃铛在风中急急地响着,像心跳,像警钟。他仰着头,望着那道裂缝,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天都。

“天道。”

裂缝中没有回应。

春神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有功于人族者,擢升为神。你说,神明当护佑苍生,代天行道。你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顿了顿,“那你告诉我,极恶神做了什么,要被永困地底?那些被他杀死的神明,又做了什么,要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裂缝中依旧没有回应。

春神垂下眼,铃铛在风中响着,一声接一声。“你不回答,是因为你知道,你错了。”

风更烈了。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更多,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远处传来轰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崩塌。

“极恶神不满足于被永困地底。”春神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他杀了很多神。他杀他们,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想出去。他想证明,天道也会犯错。”

画面猛地一转。

天都的街道上,神明的尸骸横陈。那些半透明的影子不再是温暖的旧忆,而是冰冷的、不会动的、正在消散的光斑。春神跪在九渊怀里,心口插着一柄黑色的剑,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他青色的衣衫。九渊抱着他,玄色战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的手在发抖。

春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别哭。”

九渊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远处,司命倒在血泊中,寂空明王跪在他身边,手中还握着那柄刺穿他心口的刀。司命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寂空明王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司命肩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哥。”司命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像在说没关系。

霜天白拄着剑,半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梦万生挡在他身前,白衣已被血浸透,却一步不退。罗刹站在他们对面,手中的枪尖滴着血,他的目光落在霜天白身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鸣仙站在罗刹身后,手中的刀没有出鞘。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昔日的同袍会兵戎相见。

众神的决战,开始得悄无声息,结束得也悄无声息。天都空了,不是因为他们走了,而是因为他们死了。或者,堕入了轮回。

最后一片画面消散时,天都恢复了寂静。金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温暖如初。街道依旧空旷,宫殿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白翊站在原地,眼睑低垂着。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柏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白师叔,你…”

白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他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笑。“风太大了。”

没有人拆穿他。

萧凛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天都深处那片金色的光芒。他想起画面里九渊抱着春神的场景,想起春神说“长生就是为了和他在一起”。他忽然很想见苏河青。很想很想。

远处,传来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道熟悉的身影从天都的另一侧走来。苏河青走在最前面,衣袍上沾满了血污,面色疲惫,但看见萧凛的瞬间,那双含笑的眸子弯了起来。林墨言扶着宋云章走在他身后,两人都挂了彩,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萧凛。”苏河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笑意。

萧凛看着他,心口那股闷了半年的气忽然就散了。他快步走过去,走到苏河青面前,站定。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河青的手。

那只手微凉,带着他熟悉的触感。

苏河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笑了笑,反手握紧了他。“我回来了。”

萧凛点了点头。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林墨言在身后吹了声口哨。宋云章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聒噪。”

林墨言笑嘻嘻地凑过去,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宋云章没有躲开。

言谨看着他们,唇角似乎弯了弯。白翊站在他身侧,轻轻靠了靠他的肩膀。

“走吧。”言谨的声音清冷如常,“还有很多事没查完。”

众人转身,往天都的出口走去。金色的光芒落在他们身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光芒画着今生的重逢,和前世未曾写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