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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民心所向

今日天气正好,段衡搬了把椅子放在假山旁,躺在上面晒太阳,还十分贴心地拿了本书打开盖在脸上。

假山早已完工,成了归雁城独树一帜的景象,是个人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两眼。几个工匠临走时依依不舍,离了段衡,他们上哪找这么舍得撒钱的人。

段衡对他们的内心的想法毫不知情,只是以为他们舍不得打磨了那么久的小景,于是在他们准备离开时大肆夸赞他们的手艺,还说若是喜欢可以随时过来观赏,最后又给了他们些赏钱才放他们离开。

这边段衡心满意足地躺在椅子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哼着小曲,那边阙前突然闯入,推门声里还混杂着他中气十足的一句“殿下!”

“!”

段衡猛地坐起,脸上的书随着动作掉在地上,他抬头黑着脸看向阙前:“做什么?想吓死我上位不成?”

阙前默默移开目光没敢继续看段衡的黑脸:“属下知罪。”

段衡弯腰捡起书,拍了拍沾上的灰尘:“大惊小怪的,又怎么了?”

阙前告诉他说方才买东西的时候遇见了李妄舒,看她不在营里却跑出来,处于好奇问了一嘴,她说最近有难民聚集在这里,她去那边看一下。

“你是说,乌纥的……难民?”段衡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阙前又补充一句,“将军身边还跟着一个老人,好像也是难民里的。”

段衡双手合十架在膝上默默消化着这个消息,许久才感叹一句:“她胆子真大啊……”

“杨尚书要是知道她用我们的粮食接济敌方难民,小老头不得当场气晕过去。”他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杨茂气急败坏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像是在对阙前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顶帽子扣下来可就麻烦了,我还不想那么快就回去呢。”

阙前忍不住问道:“殿下,那咱们要提醒一下陆将军吗?”

段衡问他:“她还和你说别的了吗?”

阙前摇头:“将军走的匆忙,属下没多问。”

“行吧。”段衡又躺了回去,书重新盖回脸上,“去做你的事吧,等晚些时候,我们去看看陆将军。”

……

李妄舒和布尔达一起站在一群难民中间,布尔达的旧袍早已换作与难民无异的粗布衣衫,但周身属于乌纥贵族的气质仍与周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蹲下身,用母语轻声询问他们从哪里来,路上可有遇到危险。身前的抱着孩子的妇人只是怯生生摇头,不敢抬头多看他,直到布尔达从怀里掏出半块他自己省下的干粮,掰碎了递给那孩子,紧绷的氛围才稍微松动了一些。

“是从西边过来的吗?哪个部落的?”他问道,“鹰潭?还是白河子?”

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牧民颤巍巍抬头,死死盯着布尔达的侧脸,瞳孔微微放大。

“塔……塔尔大人?”

牧民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这句话让周围的难民一愣,随后眼神齐刷刷看着布尔达,那道多年前随旧王巡视部落的身影与面前的人影重叠。

“大人,是您吗?长生天保佑……您还活着!”

后面原本蜷缩着的老人挤到前面来,眯起浑浊的眼睛仔细辨认:“真的是塔尔大人!”他爬起来试图行礼,被布尔达拍了拍肩膀摁了回去。

“救救我们吧大人!王庭不管我们了,苏赫抢走了我们的羊和孩子……”

人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围了上来,刚才的低语迅速变成激动的倾诉,用李妄舒听起来叽里咕噜的乌纥语对着布尔达诉苦,有人伸手触碰布尔达的衣角,确认这不是幻觉。

布尔达一一安抚过去,同样用乌纥语回应自己的同伴:“长生天会护佑大家的,活着就好,活着才有希望。”

他的安抚起到些作用,人群稍微平息下来,只是目光依旧热切地锁着布尔达。

尽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通过激动的神情和动作,李妄舒大致能拼凑出七八分来。

就在这时,门口方向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以及守门士兵略显仓促的行礼声。李妄舒眼角余光瞥见入口处那一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段衡正往这边走来,目光随意扫过眼前的景象。

她脚下微动,借着身侧箱子的遮挡不着痕迹地靠近布尔达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道:“混进去,别说话。”

布尔达反应很快,在李妄舒话音落下的同时,他身形一晃,利用旁边难民的身体做掩护,迅速扯过一件破旧外袍裹在头上,向后缩进人群里,他拍拍妇人的手背以作安慰,沿着草席边缘坐下,又拿起一块干粮掰下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将自己彻底融入了难民之中。

等李妄舒转过身,段衡已经走到跟前,她迎上段衡的目光,脸上露出她标志性的礼貌笑容:“殿下怎么有空到这里来了,此处杂乱,恐脏了殿下的衣袍。”

段衡视线越过李妄舒,掠过眼前的难民,看到的只有一圈粗衣烂衫的人围坐在一起,分享那块少的可怜的食物,他的目光最后回到李妄舒脸上:“怎么,将军来得了,我就不能来吗?”

语气像是寻常朋友之间开的玩笑,即便如此,李妄舒还是向他赔了不是。

“将军不必如此。”他虚扶起李妄舒,语气随便,“不过是听闻将军在此操劳,我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而已。”视线再次扫过刚刚布尔达站立的位置,那一片聚集的难民最多,“这些便是乌纥逃难来的百姓?瞧着确实不易,路上一定担惊受怕坏了。”

李妄舒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苦的都是百姓。”

段衡并没有深究难民的问题,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李妄舒身上:“将军心善,收留他们也是功德一件,只是……此事若是传到京中,怕是会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

“我想,将军还是……谨慎些为好。”

李妄舒有些捉摸不透段衡的心思,他看上去像是不为别的,只是过来好心提醒她一下。

“殿下提醒的是。”她压下心中的疑虑,语气坦然,“臣知此事敏感,只是见其孤苦无依,实在是于心不忍,暂时安置他们罢了,一切皆以律例为准,不敢有违国法。”

段衡听了她的话,嘴角笑意更深了些,不知是满意她的谨慎,还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聊起了天气,又随口问起营中可还缺什么用度,需不需要他再做些什么。

最后,话题又回到难民身上,他说,他可以为李妄舒做担保去面对来自朝廷的压力。

李妄舒闻言一怔,抬眼看向他,段衡脸上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她下意识问道:“殿下……不怕被朝中议论吗?”

段衡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些难民身上,那里有抱着孩子的母亲、瘦骨嶙峋的老人、还有眼神空洞的牧民。

“议论?”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清晰地传入李妄舒耳中,“将军,你看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怕他们议论什么?议论我庇佑这些只是想寻一条生路活下去的百姓吗?”

“我只是不忍他们遭此大罪。”他看向南边京城的方向,“他们或许会权衡利弊,可父皇是天子,天下万民之主,想来父皇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子民落得这种下场。”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妄舒:“我相信将军的决断,既然我看见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我虽然没有雄心壮志,可享用着百姓的供奉,为百姓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风吹过地面,卷起些许尘土,李妄舒看着段衡的衣袍在风中轻动,还有他笑容下的执着,这只开屏孔雀似乎收敛了绚丽的羽毛,露出了下层属于皇子的担当。

李妄舒心中那根名为戒备的弦,似乎被段衡这番话松动了一些。

良久,李妄舒垂下眼眸,郑重地向段衡行了一礼:“陆昭代这些无家可归之人,谢过殿下。”

段衡虚扶了一下,脸上又挂上了原本懒散的笑容,仿佛刚才说话的另有其人:“将军言重了,这儿风大,将军也早些回去吧。阙前,走了,别耽误将军正事。”

他摆摆手,带着阙前悠闲离开,只留下那道身影在李妄舒眼前。

回去的路上,李妄舒心事重重,布尔达看她心不在焉,出声道:“丫头,还想那小子的话呢?”

李妄舒回过神,看到布尔达才想起来心中的困惑:“算了,不说他。刚才那些人叫你‘塔尔’,这是什么尊称吗?”

布尔达见她问起,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不过他思考了一下,想着怎么说更方便理解:“嗯……按你们这边来说,差不多属于丞相,不过跟丞相不同,塔尔与那延的关系更加密切,不止是丞相与皇帝之间的君臣关系。”

他说:“这是老那延统一各部落之后设立的,是‘草原最忠诚的英雄’的意思。”说完他摇摇头,语气罕见地有些落寞,“我可不是什么英雄,连自己主子都护不住。”

李妄舒没有说话,她沉默地陪着布尔达又往前走了一段,才缓缓伸出手,托住了布尔达有些发颤的手臂,力道很稳,像是托起一件尘封已久的宝物。

“英雄从来都不是能在每一场战争中护下所有人。”李妄舒迎上布尔达有些悲切的目光,指向难民所在的方向,“你看,乌纥的百姓需要你,阿依莎也需要你,还有乌纥的未来,他们都需要你。”

“老那延若是知道他的塔尔还活着,还在为乌纥的百姓奔走,想必他也会托起你的臂膀,对你说:辛苦你了。”

布尔达怔怔看着李妄舒,又回头看去,那里还有难民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用力抹了把脸,长呼一口气。

“丫头,你说得对。”他挺直了脊梁,向前迈开了步子,对李妄舒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