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在路上慢悠悠走着。
随行的侍卫回到车窗前:“公子,前面就是驿站了,天色将晚,要不要去歇歇脚?”
车帘被挑起一角,里面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得了皇帝旨意来北疆的段衡。
他看了看日头的方向,又坐回马车里:“走吧。”
半个月前,他刚回到宫里,屁股还没坐热就被皇帝喊了过去。
他踏入养心殿时,殿内弥漫着一股药香,还有些许墨水的味道,皇帝半倚在榻上,手中端着一碗药汁。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抬了抬手,示意他上前,又把药碗放到一旁,看了看他才慢慢开口道:“哟,舍得从你那富贵温柔乡回来了?”
段衡笑嘻嘻凑过去,他没有说话,反而先伸出手,从皇帝手边的碟子里拿了块梅花酥塞进嘴里,含糊着开口:“儿臣这不是想您,快马加鞭赶回来了吗?”
“少跟我来这套。”皇帝重新端起药碗,慢条斯理的搅着还散发热气的药汁,“扬州的糕点把你嘴养刁了?我这儿的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
“那哪能啊,父皇宫里的点心才是最最顶尖的。”他擦了擦手指,这才规规矩矩的重新行了个礼,“父皇万福金安。”
“安什么安,一群老臣吵的耳朵疼。”皇帝作势要抽他,被他脖子一缩躲开,“你倒好,跑的远远的躲清净,说说看,这次又碰见什么新鲜事了?”
“新鲜事可多了,不过最让儿臣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位陆姑娘的旧闻。”段衡自顾自从角落拖来一张躺椅,在皇帝面前毫不客气的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听子穆说,她在马球会上能一眼看破局势,谈兵论策更是不让须眉,就连灯会上的水匪都是说砍就砍,儿臣当时就想,她要是男儿身,定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哦?听你这语气,还挺欣赏她。”皇帝说着,从手边一堆奏折中找出来一份抛给段衡,“自己看吧。”
“子穆那小子天天念叨呢,他倒是挺欣赏的。”段衡打开奏折,双眼发亮,好似发现了什么宝贝:“她还真在北疆闯出名堂来了?这不正好说明父皇您慧眼识珠,力排众议嘛!您看,她这不就给您挣了大脸面回来。”
“少来你这一套。”皇帝哼了一声,眉眼倒是舒展开来,“她挣脸面是不假,可也捅了马蜂窝,杨茂现在天天为了这事跟我哭穷,就差抱着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了。”
段衡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杨尚书那是老习惯了,老鼠从他那进去都得流着眼泪出来。陆将军这把火细算下来,倒是给杨尚书省了不少呢。”
末了,段衡直起身子,语气里带了点好奇与兴奋:“父皇,您说这陆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能让北疆那群兵痞子服气?儿臣实在是好奇的很,光是看这奏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皇帝抬眼,看着儿子那双跃跃欲试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想亲眼去看看就直说,在这里绕什么弯。”
“哎呀!”段衡一拍大腿,一脸“被你看穿了”的表情,“父皇,您每次都这样,就让儿臣去吧,儿臣替您去瞧瞧这位陆将军是不是真有那么大能耐,嗯……顺便也替您宣扬一下天恩,看看咱们大齐的边关究竟是何等光景,总比在京城听那些老臣吵架强,您说是吧?”
皇帝喝完了药,一旁的孟帆适时端上来一盏茶,皇帝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说道:“你啊,就是静不下来,我还能拿你怎么样?想去就去吧。”
段衡大喜:“多谢父皇!就知道您最好了。”
“先别急着谢,陆昭的的封赏还没下,正好,你带过去。还有,让你去北疆,可不是让你去胡闹的,你去以亲王的身份巡边,多看、多思听、多思,少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既然去了,就要心里有数,明白了吗?”
段衡收敛了玩闹神色:“儿臣明白,父皇放心吧,儿臣定谨记使命,绝不以私心误事。”
“嗯。”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又把那碟梅花酥往他那边推了推,“行了,吃点东西,回去准备吧,北边风沙大,多带点厚实衣裳,别整日臭美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冻着了没人替你喝药。”
……
马车在驿站前停下,段衡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因长途颠簸而浑身酸痛的身体:“好奇心害死人啊,早知道不来了,还不如待在扬州呢。”
他看向北边隐约可见的轮廓,那是归雁城的方向。
“公子,房间准备好了。”侍卫前来禀报。
“嗯。”他收回目光,又伸了个懒腰,对侍卫摆摆手,“行了,你们也去休息吧,明日加快脚程,尽快抵达归雁城。”
另一边,方缘跟着车队还算顺利地到了归雁城,还带了一个李妄舒意想不到的人——她姐姐李望倾。
二人匆匆见了一面,李妄舒就赶去安顿粮食,一直到晚上都没再和李望倾说上话。
江鹤云抱着账册跟在李妄舒身边:“快了快了,这里是最后一批了,马上就清点完了。”末了还补充一句,“马上就能吃上饭了。”不知道是说给李妄舒听的,还是给自己打气的。
李望倾被领到了李妄舒的房间里,只有宁月陪在身边,期间方缘抽空过来了一次,让她吃过饭该休息休息就行。
可是她睡不着。
她握了握自己的手,尽管只是白天的仓促一面,她被妹妹握住的手清晰的感受到了她掌心不同于以往的一层薄茧,妹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清亮,却透着一丝由于长期紧绷而出现的沙哑。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的声音响起,李望倾这才发觉已经是子时了。
外面响起脚步声,李妄舒风一般跑了进来,跟出来查看的宁月来了个照面,她堪堪止住了步伐,这才避免二人撞到一起。
“姑娘!”宁月开心的往回跑,“陆姑娘回来了!”
李望倾几乎都是立刻从床边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尽管眼前依旧是永恒的黑暗。
脚步声停在门口,裹挟着一缕凉意。
“阿姐!”李妄舒声音传来,还带着一丝奔跑后的喘息。
李望倾循着声音伸出手,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
“昭昭。”她的声音充满喜悦,空着的那只手顺着李妄舒的胳膊细细描摹着妹妹的脸颊。
方才扬起的嘴角微微下垂,声音也沾染了一丝忧虑:“瘦了,掌心都是茧子。”
李妄舒微微侧头,把脸贴进姐姐的手心,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抱在姐姐怀里:“没事的。”
她拉着李望倾坐下,又对宁月说道:“小月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宁月应下,离开时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姐妹二人,烛光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时而分离,时而交错。
李妄舒倒了杯温水塞进姐姐手里:“阿姐怎么来了?那么远的路程,该在扬州好好休息的。”
“扬州那边一切都好,阿祖阿婆身体康健,王老先生那边也稳住了。”李望倾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摇了摇头,“让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是难以安心。”
李妄舒抽走姐姐喝完的水杯,自己卸了力枕在姐姐腿上,而李望倾如同往常一样,抬起手放在李妄舒头上,指尖轻柔的穿过她凌乱的发丝:“可是累了?”
李妄舒动幅极小地摇摇头,转而说起了她来到归雁城之后发生的事,从初到北疆的质疑,到首战的胜利,再到和陈砚之相认,还有西北高地上那座孤冢。
她的声音起初还很平稳,夹杂着与姐姐重逢的喜悦,提到父母时,声音逐渐降低,语速也慢了下来。
李望倾始终静静的听着,只有指尖不时停下动作,得知父母并没有被抛尸荒野,她一直挺直的脊背松弛了一瞬,心里那根悬挂了十几年的弦终归是得到了安放之所。
“等事了了,我带阿姐去。”
李望倾重重点头:“好 。”
“对了。”李妄舒突然直起身子,想是想到了什么,“前些日子得到消息,说景王段衡要来这里。”
“景王?”
李妄舒思绪回笼,神色恢复了几分冷静:“说是带着封赏,还有巡边之名。阿姐还记得马球会上那个程二公子吗?之前在扬州又和他见过几次,他做过景王的伴读,景王在他口中风评极佳。”
李望倾微微歪头,似在凝神思考:“程二公子……心思单纯,所言未必能看透全貌。”
李妄舒脑子里闪过那个愣头小子的身影:“他那何止是心思单纯,也就是他出身好,身边的人对他也都很好,不然早不知道被骗哪去了。”
言下之意这孩子就是个傻的。
李望倾自然听懂了这话,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可不许这么说人家。”
“阿姐,这是事实。”李妄舒争辩道。
“好啦。”李望倾拍拍她的手,笑道,“多多留意一下吧,听听士兵们私下是怎么讨论这位亲王的。江姑娘心思细腻,或许也可以帮你留意。还有那位王女,是险棋,也是奇招,布尔达可用,但不可全信,找到王女是关键,此事绝不能让那位景王察觉分毫。”
提到江鹤云,李妄舒神色缓和了许多:“鹤云帮了我很多,这次粮草的事,多亏有她。”
她顿了顿,继续道:“王女的事,我打算请师叔暗中协助,以他的身份和手段,在暗处也更加方便。”
屋外再度传来更夫的声音,李妄舒如梦中初醒:“完了,忘记收拾屋子了。”
转头她语气又带上了笑意,“委屈阿姐今晚同我睡一张床吧,明日再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
李望倾笑着拍了拍妹妹的头:“你呀。”
前路漫漫,至少此刻她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