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上,一片呜呜泱泱的声音,吵的皇帝脑仁疼,下面的大臣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真的假的?她真赢了?”
“送来的战报上是那么写的,谁知道呢。”
“……哎,万一是她走运呢,这谁说得准。”
“……”
陆世昌站在一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偶尔有人舔着脸凑过来询问,都被他呵呵笑着打发。
开什么玩笑,知道也不告诉你们。
皇帝坐在龙椅上撑着脑袋,指尖有一些没一下的敲击扶手,脑海里不断浮现战报上那句“杀敌甚多,焚粮,俘敌三十余人”。
一个女子,竟真能成事……那所谓的“天命”莫非不是虚言,若这“天命”真在她身上……
下面的吵闹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实在是忍无可忍……
那也得忍。
他往方尘平日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那个地方空空如也,他的国师眼下还在北疆没有回来。
手中的奏折“啪”的一声拍在扶手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却也制止了下面吵吵嚷嚷的群臣,一时间殿内一片沉寂。
“诸位,可有商讨出什么结果?”
有几位大臣默默把头低了低,心道陛下看不见我。
一道人影从容的整理了一下衣摆,不疾不徐的出列,他神态自若,仿佛刚才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太子段章。
“父皇。”他声音明亮,在寂静中格外突出,“北疆捷报,实乃社稷之幸,陆将军以女子之身临危受命,不惧险阻,其胆识之过人,儿臣钦佩不已。”
他目光扫过身侧几位犹豫不决的文臣,继续道:“《军律》有云,‘破敌有功,当依律行赏,依励三军。’朝廷礼制,亦有彰功显德之典。儿臣愚见,陆将军之功,若拘于常例,恐寒了边关将士浴血之心,亦有损朝廷赏罚分明之信。是故依律、依礼,从重封赏,既可彰显天恩浩荡,也可告示天下,凡为我大齐效命者,无论出身,不论贵贱,皆可论功行赏。”
杨茂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短暂的死寂后,他大步出列,先是对着太子深深鞠了一躬,声音由于激动而有些发颤:“殿下所言句句在理,老臣岂敢妄议朝廷法度。”
随即他转向皇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臣非是刻薄君恩,更非有意刁难功臣,实在是……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陛下!”
“去年东南水患,赈济钱粮尚未补齐;今岁黄河春汛,加固河堤的款项尚还欠着工部;兵部的催饷文书堆积如山。国库早已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要老泪纵横:“北疆战事本就耗资巨大,仅归雁城固堤、招募民夫、储备军械,户部拨去的钱粮已超往年三成。如今大捷固然可喜,可按律重赏,那些金银良田,乃至可能赐下的爵位俸禄,都是实实在在要从国库里掏出去的!”
“陛下!太子殿下!朝廷的银子,是天下百姓的脂膏,是维系国本的命脉!若是为了一人之功开此先例,来日捷报频传,朝廷又当如何?莫非真要加赋于民,以致百姓流离失所吗?
“陆将军有功,朝廷嘉奖理所应当。然……可否稍缓其赏,或折以他物?譬如许其自募部分钱粮,或待国库充盈,再行补赏?老臣实在是为天下百姓,为我大齐国祚计议啊!”
不少官员连连点头,觉得杨茂这人虽然固执,说的确实大实话。也有人偷偷去瞄一眼太子,看他如何应对这没钱的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在边上充当旁听者的陆世昌轻轻咳嗽了一声,他带着脸上那依旧温和的有些迷糊的笑容,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皇帝和太子分别行了礼,然后才转向还跪在地上的杨茂,笑眯眯的开口:“尚书大人一片丹心,忧国忧民,陆某听了也是感同身受,钦佩不已啊!”
杨茂狐疑的抬起头,陆世昌语气真诚的好像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样,不知道这老狐狸又想唱哪一出。
只见陆世昌慢悠悠的捋了捋那不存在的胡须,笑着说道:“杨大人精打细算,为我大齐看紧了钱袋子,陆某在兵部是深有体会的。方才杨大人提到北疆开支巨大,陆某这里恰好有几个从北疆送来的数字,想请杨大人帮忙参谋参谋。”
“此一战,陆昭率部队焚毁乌纥粮车八十余辆,根据俘虏的供词,每辆载粮约十五石,折算下来,相当于一次性烧掉了乌纥一千二百石粮食,按如今北疆的市价,一石粮食银价约一两二钱,这一把火,烧掉了乌纥近一千五百两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杨茂瞪他的双眼:“此外,我军缴获完好的粮车二十余辆,粮草约三百石,可用战马二十余匹,北疆良马稀缺,一匹战马市价不下五十两。杨大人,您是算账的行家,您说说,这缴获的粮草、战马,折合成钱粮,是否也能稍稍填补一下?”
杨茂吹胡子瞪眼,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没等他反驳,陆世昌稍稍收了笑容,继续说道:“再者,杨大人只算了我军守城固堤的花销,可曾算过,若是没有这一战,乌纥必会大举进犯我朝疆土。届时伤亡将士的抚恤、药品钱,还有被毁城池的修缮费,百姓的赈济粮……哪一项不是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的白银?”
“陆昭此战挫敌锋芒,使之短期内无力组织大规模的行动,杨大人执掌户部,最是懂得开源节流。您不妨再算算,这一战为我大齐省下了多少未来必要的开销,避免了多少百姓家破人亡,这笔省下来的账又值多少?”
他转过头,对着皇帝拱手:“陛下,我大齐立国,赏罚功过分明。今日北疆将士浴血奋战,乃是李渡将军之后十余年的罕见大捷,若因户部一句国库空虚便亏待功臣,寒了将士的心,试问日后还有谁愿为朝廷效命,肯为陛下守这万里江山?杨大人口口声声‘为天下计’,难道让功臣心寒,让将士流血又流泪,便是为天下计吗?”
杨茂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陆世昌每一句都指明要害,自己那套没钱的道理在他面前显得无比单薄。
“好了,先起来吧。”
皇帝坐直了身体,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这场因陆昭而起的风波,看来暂时是平息不了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方尘的位置:“此事,朕自有定夺,至于钱粮……”目光落在杨茂身上,他淡淡道:“户部与兵部,同议个章程出来,该拨的,还是要拨。至于如何拨付,如何周转,朕只要结果。”
“退朝吧。”
朝臣们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
皇帝依旧坐在龙椅上,神情难辨。
“天命……”他慢慢吐出两个字,又突然转头看向身旁的孟帆:“老四呢?”
“回陛下,四殿下南下,还没回来呢。”
“哼。”皇帝轻笑一声,“这小子,贯会挑时候离京。”
……
他亲爱的儿子眼下正在扬州,同旁人泛舟湖上,聊的不亦乐乎。
“殿下不着急回去吗?陛下怕不是又要训斥你了。”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马球会上想邀请李妄舒一同打马球的程子穆。
“急什么。”段衡揪了颗葡萄丢进嘴里,下一秒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好酸。”
程子穆在一旁幸灾乐祸,一脸终于阴到你了的表情:“活该,让你告我状。”
“……”
段衡又收拾了程子穆一顿,心满意足的回到座位上坐下:“那群老头指不定又在朝上说什么呢,每次都长篇大论,我才不要听。”
“那你也不能每次都躲我这里来吧,你现在来我家熟的跟你家似的。”程子穆抱头抱怨他,“爹娘还特意给你留了一间房,比我房间都好,你凭什么!”
“凭我是皇子,小伴读。”
段衡伸手抓住了对方挥过来的拳头压了下去:“行了,再等两日就回去了。你想不想跟我去北疆玩玩?”
程子穆随手抓了颗葡萄朝他脑门砸了过去,疑惑道:“你去北疆做什么?好好的日子不过去北疆受苦?我才不要去,而且爹娘不会放我离开扬州的。”
“去看看那个陆昭,当真有那么好,值得你天天在我耳边念叨。”段衡再次挡住一颗丢来的葡萄,冲他喊道,“别扔了!还吃不吃了?”
手中的葡萄于是转了个方向扔进自己嘴里:“就因为这个?你有毛病吧。为了这个还不如多在陛下跟前露露脸,不然皇位迟早是太子殿下的。”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话密了,连忙闭上嘴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周围只有他们二人才放下心来。
段衡似是被程子穆的话给逗开心了,他笑了一下说道:“皇兄是储君,皇位本就是他的,我抢什么抢,还不如做个闲散王爷自在,去北疆玩玩有什么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真不去?可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你心心念念的陆姑娘就在北疆呢。”
“不去。”程子穆拒绝的很干脆,“人家是去带兵打仗的,我又不会我去添什么乱。”
好想写点不用过脑子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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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功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