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良对那气愤离家的石黛无动于衷,反冲上前,揪着屈晚慧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喊:“我最多给她一千块,别再多想了。她是老子的种,顶撞老子,凭什么?都是你教唆她,把她教唆成这个样子!你看你这种死女人,都把她教成什么样了?”
屈晚慧绝望的双眼泛红且空洞地对着石良冷笑,低低说:“挺好的,石良,如你所愿。你把大姑娘送到她妈那里去了,现在你又亲把这个女儿打到离家出走了。现在,你不但没有一点担心她,反拉着我在这讨价还价,很好... ...石良,你这种男人本该无后的,而我和大姑娘的妈,我们两个,都自不量力非要给你生养后代,非要干涉你这个坏人的因果。这不,我们两个就遭报应了嘛!真好啊,遭报应好啊... ...真是挺好的... ...怎么就这么好呢... ...”
“什么... ...什么意思?”石良原本想趁此机会用拳头逼迫屈晚慧认可他的“一千块”,没想到屈晚慧却说出这莫名其妙的话。他脑子一时不能转弯,双目不能聚焦地瞟着屈晚慧的方向,疑惑地问:“干嘛?你什么意思... ...”
屈晚慧道:“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你不该有后代,你也不配!都怪我,怪我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轻易和你结婚还生了石黛。我对不起她,我不该带她到这个垃圾一样的家里来... ...害她过得那样辛苦又这样的不快乐......我以为只要我尽力对她好,就能弥补她缺失的父爱。可我没想到,这样你都不肯放过她。不爱她就算了,你还伤害她。你,你就孤独糟烂一辈子吧,我祝福你心想事成!”
“我怕哦我?老子有养老金。不像你,你有什么?你个臭外地女人,你个没爹没妈的,把你打死都没人管的东西!你算什么东西?”石良说着就要朝屈晚慧挥拳头。
屈晚慧拿着沙发上的手机直接朝石良砸去,砸到了他的脸,只差一点就砸到眼镜。
石良最宝贝他的眼镜,急急拿下眼镜来检查。
屈晚慧又说:“你现在最好立马打死我,打不死,你就去死。你个吃草的东西。”
石良检查眼镜的同时也在揣度,揣度屈晚慧的话有多少真实又有多少可怕,没回应。
屈晚慧撑着身体,哑着嗓子说:“我为了让你爱她一点点,跟你吵架打架无数次,从你这里争取无数次,每次都是伤痕累累收场。算了吧,我也是累了。这个女儿我费心地培养到如此,我就当完成我的使命了,一切听从天意吧。你注定是要做独夫的,所以你亲手将这样好一个女儿打出门。我怎么能对你有指望呢?就快了!石良,你就快实现你独夫一辈子的理想了。我告诉你:现在孩子在这个黑灯瞎火的夜晚,绝望地出走了。你就快实现理想了。若她能找到回来的路,你还有女儿;若是回不来,你就终于可以做一辈子的光杆子了。往后,我敢保证,你再不会有孩子了。”
石良听这话,心里毛毛的,也怕石黛出个意外,那以后他还要花许多钱再养一个,再养一个也不一定能像石黛这样省心。想着那可能的种种,又在心里权衡再三,就觉得此时不是讨价还价的最好时间,要紧还是得找回石黛才行。于是松开屈晚慧,骂骂咧咧出门去找石黛了。
石良一路骂,一路想:以前,只要把屈晚慧打一顿,她为了孩子就会忍,就会妥协,然后架也不吵了,要求也不提了,顶多跟他要点钱,还不是不能把他怎么地。往常,他石良只要往狠里打一顿屈晚慧,就能过一段自由自在、谁也管不了他的自在日子。今天,为了快速制服她们母女两个,连女儿都打了,怎么就不行了呢?目的没达到就算了,还把女儿打离家出走了,现在还得满世界去找女儿,真是麻烦!
石良越想越气,连连呸道:“等找到她,看我不和她断绝关系!让她和她妈去外面过去,看她还跟老子顶嘴,看她还敢护她妈!”不耐烦地沿着小区转了一圈,没找到石黛,懒懒打电话给屈晚慧,屈晚慧没接。
石良摇头摆尾地回去,又在屋子里四处搜寻,没看到石黛。对着屈晚慧就一顿凶:“找嘛不找的,电话电话不接,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女人的!”
屈晚慧瘫坐在地上,满脸绝望,只觉石良那张脸上没有一点人样也没有一点为人父的血性。冷笑道:“我希望你永远找不到她。我希望你永远失去这个女儿。我希望她及时投胎,去投一个好人家,投一个好爸爸和好妈妈,去过幸福的日子。而你,石良,从此就会变成真正的光棍汉和鳏夫,你没有了孩子,老婆也不会再有。你不配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你再也不配!因为你亲下狠手把这一切给毁了!”
往日,石黛只要放学晚出一会或出去玩耍晚归一会,屈晚慧都会神经紧绷,担心得一颗心狂跳。这一次,屈晚慧却无一丝担心,甚至,有一种松脱感。
没有了孩子,她的软肋就没有了,她再也不用怕他一个渣滓石良了,石良也再拿捏不了她了。孩子没了,这个家就没了,石良还算个什么?这些年,为了孩子,她忍石良太多太久,咽下的委屈与苦,太多。她已经厌烦了石良,为了石黛,她一直在生忍。石黛呢,小小的她又何尝不是在忍受这里的一切?她也知道,石黛在这个家也并没有多幸福,且时常要忍受他们的吵架,石黛或许早就有了想要逃离这个家的想法,且不止一次。那么,石黛离开这里,也未尝不是好事。
此一刻,屈晚慧只想成全石良做独夫。所以,不管石黛是离家出走还是去做别的傻事,她都认了!她就当是石黛提前解脱了。解脱了就好。离开这,什么都会好的。
石良却怕了,换上鞋子再跑出门,满街找寻,一边跑一边喊。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天冷,冷得屈晚慧抱住了自己。缓了一阵,她又开始担心起石黛来,担心她冻着,担心她出事。石黛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夜行过,外面那么复杂的情况,她该怎么去应对呢?多好的孩子啊,怎能顺了她爸爸的意,就这么让她独自去面对黑暗呢?若不快点找到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孩子多可怜啊,本就只一个妈妈心疼她,她要是被坏人抓去,不知道会苦成什么样呢。她已经没有了爸爸的爱,她不能没有了妈妈的保护啊。
屈晚慧一想到此,又开始后怕,忍着疼抹干眼泪,整理了一下外套就爬进了门外的黑幕里。凭着她对石黛的了解,顺着石黛可能会走的路线,一路呼喊一路寻找,很快在小公园找到。
此刻,石黛正双眼无神地坐在台阶上,对着眼前的黑暗。听到她妈妈的声音,无声地起来,大步冲到屈晚慧前面去,朝他们家的方向走。
看到石黛,屈晚慧的身体松下来,神经也放松了大半,大大呼出一口气,在后面慢慢跟着。
石良也曾经过这个小园子,只晃了几晃又喊了几声,没仔细观察就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石黛见石良一路走一路骂,便缩起脑袋,双手环抱自己,不听也不看。
这么多年,石黛都被屈晚慧保护得很好,她最多独自在小区附近骑自行车或是去公园健身区走走。天那么黑,她也不知她能跑去哪儿,她也从来没想过要跑出去。她只是在那个家待得太不开心了,爸爸时常暴躁,一暴躁就要打人和摔东西。以前都是打妈妈,现在为了不给她去玩,还要打她,还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实在讨厌这样的爸爸,也不喜欢那样的家。她只想躲起来。可她不知道该躲去哪里。她也想带着妈妈,可是她也不知道她和妈妈该去哪儿。她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躲进公园里。躲进那可怕的黑暗里。屏住呼吸,抱住自己,不敢哭。她想不明白,她爸爸为什么会为了不给钱就要打她们?想了很久,也想明白了——爸爸不爱她们,说话不算话,连她这个小孩都打... ...
在屈晚慧心里,石黛是一个懂事且乖巧的孩子,又好学又努力,是大多数人心目中的别人家的女儿。屈晚慧爱石黛,对她总是很好。在她挑剔的心里,石黛是很棒的存在,只可惜没能投生到很好的人家,没能投生一对好父母,才让她吃了这么多苦,才使得她学得累,活得也累。就像今天吧,本来开开心心的事,就因为在这个家,没得夸奖不说,反受了大伤。对着石黛那落寞孤单又弱小的背影,屈晚慧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心疼得无以复加。
回到家,石黛进房间拿出平板对屈晚慧说:“妈妈,需要多少钱,我把压岁钱给你。他打我们,就是为了不给我们钱,我知道;我提前上初中,他根本不为我感到高兴。他不愿意给我们钱,所以要打我们,妈妈你难道不知道吗?”
屈晚慧听石黛如此说,心里一震,她心里一直模糊的想法,被石黛这一说而清晰呈现在眼前——是啊,石良就是如石黛所说的这样啊——他就是为了不兑现诺言给钱才又打又散德行的啊。所以,他也的的确确是不为石黛的高兴而高兴,他只爱他自己和他的钱呀,小孩子都看出来了... ...
石良的巴掌之所以扇向小小的石黛,也正是因为这一说啊。在他心里,所有人都不过是为他利用的工具罢了。他要的是人人都能为他所用又听他的话,否则,他是不管谁都要下毒手的,下毒手也是为了掌控。所以,为了不兑现承诺,为了不掏那笔承诺的旅游费,他不惜连自己的孩子都下狠手。他就是个绝情寡义又寡毒的生命体。
屈晚慧对石黛说:“这次,不是用谁的钱的问题。再说了,就算他不给,妈妈也有,不该你自己掏钱的。我今天之所以一定要让他拿,是因为那是他该拿的,是他先夸下了海口。做人就该言出必行。如今,你努力做到了,他又不想兑现诺言,还这样对我们,这是他错上加错。如果今天他不改,以后碰到类似的事,他还会如此,甚至变本加厉。他该出钱的,他必须出!他不但要给,还要多给。他必须说话算话。我们必须让他说到做到并为此付出代价。我知道,你今天很难过也很委屈,妈妈没保护好你,是妈妈没保护好你,妈妈很难过。还好你没事。幸好你懂事,知道我会担心你,没有走远。但是,你以后千万不要一个人傻傻往外跑,万一妈妈找不到你呢?他的错,他伤害我们,我们要留在这里先叫他受到惩罚才行。放心,他不敢跟你断绝父女关系,有妈妈呢。他就是吓你,不要上他的当。”
石黛若有所思,直着一双泪眼对着屈晚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