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桉曾经养过一条狗，不太听话，野性足，后来被送去改造了一番。他当年年纪也小，加上有些暗箱操作的事极为隐蔽，不知道训练基地打狗。消息被爆出来，训狗基地停业整顿，他对狗心疼坏了。但心疼没持续多久，狗生病，去医院治疗又因为医疗操作失误丧命。林意桉无数次回想当时的情形，非常确定是由医生不专业而耽误导致。后续调查打官司，视频证据早就被删除，最终使了点手段才让那个医生彻底离开宠物医疗行业。
乔立是条好狗，不该是潦草短暂的结局。一切都归结于他对人性了解的不够透彻，低估它，败于它。狗给个吃的就能摇尾巴，人呢，贪心不足蛇吞象。而现在，狗也在摇尾巴，好像打猎回来似的，还妄图拿点便宜吃的来哄他。
庄周在他眼里和别人的区别在于，她的欲念有限。那他就可以按他的心情塑造她，掌控她，如此轻而易举。她单纯是因为见识短，更多的是不知道怎么花钱，一个实用主义者。他一眼看穿她心里的盘算，七天结束包就会出现在二手平台。他无所谓吗，更多是好奇。可她终究又不是乔立。
林意桉咬了一口肉夹馍，跟记忆中的味道一样。他沉默着吃完，擦干净手，回头揉揉庄周的头，带着她一起离开。
这事算是过去了。毕竟天数短，没必要怄气，给个台阶就下。人都排队几个小时赔罪了，他也没那么小气不是。
庄周被带到一家理发店，巷子里那种。墙上挂的都是老式的模特画，理发师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板。周五晚上人不少，前面还有三个人排队，都是中年男性，操着一口当地话。庄周听不懂，北扶话在她看来跟外语差不多，一咕噜一大串，字与字之间都没有歇口。
林意桉显然跟老板认识，不知道说了什么，老板扒着他的红发看了又看，最后竖起大拇指。
庄周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转，轻轻叹了口气，坐去门口的长凳上。
几分钟后，林意桉也坐到她身边，主动跟她说话：“你都不问我来干嘛吗？”
长凳不算长，坐两个人还是挤了。特别是林意桉敞开腿坐，庄周挪都没地方挪。她默默并紧双腿，回答他：“染头发。”
林意桉略夸张地咦了声，阴阳怪气夸她聪明。他在这时展现的生气跟下午捉弄她时好像是两个人，庄周一时晃了眼，笑得僵硬。
林意桉要把头发染黑，庄周想不出那情形。他有一副阴气病态的皮囊，红发却意外地适合他。在外，他的红发可以说是极为惹眼，回头率很高。贼闷骚一人。
排队加上染发，拢共两个多小时。林意桉出去了两趟，一次买水，一次抽烟。他烟瘾很大，一天最少一包，庄周想他以后大概会死在烟上。很矛盾的人，吃东西时讲究惜命，抽烟又止不住。
染好头发，林意桉站在镜子前，扑棱着头发让庄周评价两句。
庄周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看老板一眼，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没了颜色的加持，普通不少。
见庄周不说话，林意桉动作一顿，嘴角冷淡勾起，付了钱率先走出去。
走了几步，他突然转身，弯腰与庄周视线齐平。
对视几秒，他故意用气音问她：“帅吗？”
八月尾子，夏夜偶有风吹过，两人的头发都被风吹乱。刺鼻的染发膏味道已经盖过林意桉身上的香水味，庄周呼吸屏着，木楞地点头。
林意桉似很满意她的答案，脸上的笑容加大。他勾着对方的脖子走，还愉快地吹了两声口哨。
林意桉送庄周回去的路上，庄周与他商量：“我明天晚上要去家教。”
“几点到几点？”在等红绿灯时，林意桉点了根烟。
庄周开了窗后说：“六点到九点。”
“给个地址，结束去接你。”
“在我们第一次见的小区。”
林意桉皱了眉头，停顿了会儿才问：“你那时候觉得我怎么样？”
“很怕你。”在这个问题上，庄周异常勇敢。不只刚开始怕，现在也怕。林意桉阴晴不定，只要交易没结束就代表有变数，她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哦。”林意桉语气淡淡。
到了小区，在庄周下车前，他说：“明天早点来。”
庄周乖顺答应，冲他挥挥手，目送他离开。
第五天，庄周天还没亮就出门。到了酒店，林意桉房间传来说话声。经理与她互看一眼，没刷卡，而是改为扣门。
林意桉很快来开门，房间里没人，而是电视机的声音。他头发乱糟糟，昨天的衣服都没换，单看眼睛又很精神。
酒店经理与林意桉打了招呼就离开了，林意桉侧着身子让庄周进来。
等人进来，他重新带上门。转头就扑在床上，继续看电视。
庄周站着看了会儿，没看懂剧情。里面的人在互骂，什么透视可以看到胸罩，姨妈血留在地上，每个人穿得西装革履，又扭曲地歇斯底里。
林意桉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庄周过去。庄周半靠在床边，他翻了个身，头置于她腿上，整个过程不说一句话，注意力全在电视上。
时间也快到八点了，庄周犹豫要不要提醒他吃早饭。结果半个小时过去，她还没说电话铃就响了，林意桉坐起来，让她开门拿外卖。
是火锅。
庄周猜他疯了，大清早吃火锅。
林意桉的视线终于舍得从电视屏幕上挪开，他边下床边对庄周吩咐，“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我去洗个澡。”
庄周按着他的话把东西都摆好，只过了两分钟，洗澡的人就出来了，头上水滴四溅他也不管，摁了下遥控器电视继续播放，才把手上的毛巾罩在头上擦头发。
林意桉的头发略长，他只擦到不滴水的程度就开始坐去桌上，开始摆弄火锅下菜。
庄周没懂这部电视剧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人看成这个样子。林意桉已经完全傻了，黑眼圈更是给他添了几分病态，像是刚从棺材里出来似的。
桌子旁边有插座，她去卫生间拿来吹风机站在他身后给他吹头发。
林意桉眼珠转了转，头微仰，“麻烦开冷风，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庄周听到他这句谢谢很想笑。给男生吹头发比给女生吹容易得多，也就两三分钟差不多就行了。庄周没给他完全吹干，将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额头。
林意桉很瘦，这样反倒显得五官立体得多。庄周坐他对面，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吃完早饭，林意桉继续看电视。庄周看久了，竟然也看进去了。她平时不太看电视，更别说美剧了，听不懂英文只能看字幕，但人物说话快时字幕滚得也快，有时候思维跟不上。
他们就这样看了一天，到四点多，庄周准备起身。她过来时提了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平日里穿的衣服，打算换上。林意桉看她从卫生间出来换了行头时，嗤了声摇头嘲笑她，“有必要吗？”
“有。”庄周说，“你晚上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你吧，不用接我。”
她怕耽误林意桉看电视让他心情不好。
林意桉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半天不回答。他坐起来，捞了根烟点上又开始抽。
庄周就在门口摸着门把手安静地等着。
“庄周。”他叫完她名字又不说话了，吸了几口烟，长长地叹口气，才道，“门牌号发我，请你看电影。”
庄周在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她猜林意桉应该学的是艺术专业。他身上是有那么点艺术气质的。
小孩在庄周临走前送了她一个用红绳编的手链，“姐姐，我亲自编的哦。”
庄周问她，“你怎么想起来送我这个？”
小孩眨巴眨巴眼，笑得有几分稚气，“想给你好运。”
庄周眼里流光波动，将手伸过去，“谢谢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庄周一上车林意桉就注意到了她手上的红绳，他看了几眼没问什么。
最近没什么大片，只有一部低成本文艺片看起来还行。林意桉买了一桶爆米花丢给庄周，自己则拿着两杯可乐入场。
这场就她们两人，连说话都不用顾及了。林意桉一直在吐槽剧情逻辑不合理，庄周很烦他。他喜欢看的电视剧不准别人说话，一到自己不喜欢的就啰里吧嗦，真自私。
影片两个小时，林意桉说了一个半小时。庄周站起来时，趁他不注意偷偷瞪他。她是没什么艺术鉴赏审美，但整个观影过程都被林意桉牵着思路走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影院看电影，可以说是毫无体验感。手里没吃完的爆米花也被林意桉抢走，他边走边吃，嘴里闷闷的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话。
从影院出来已经十二点多了，林意桉没急着发动车子，他吃完爆米花抽出纸巾擦手，叫庄周下车把垃圾丢掉。
等庄周回到车上，他嘴边又开始烟雾缭绕。
她看了眼时间，等他抽完。
林意桉把烟抽到一半，突然说：“我明天走了。”
庄周转头看他，眼神疑惑，显然没理解意思。
他笑了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十点的飞机，回美国。”
庄周听清了，只是不知道他口中的明天是今天还是真的明天。按理说时间还没到，她更担心要她退钱。
林意桉看她沉默，心里发着冷笑。但也没想到要说什么告别的肉麻话，她俩这关系还没到那处。
交易结束，形同陌路，对彼此都好。
只是为什么呢，他心里并不舒服。
她很乖，因为钱表现地很乖，特别听他话，就像任人摆弄的玩具。他开心了，分泌多巴胺，一时昏了头，或许正常。
林意桉这样想着说服了自己，丢掉烟，一言不发地启动车子将庄周送回了住处。
他看着她解下安全带，语气平淡，“我很少回来。”
庄周点点头，下车后冲林意桉郑重告别，“谢谢，祝你学业顺利。”
林意桉愣了瞬，随即轻笑，“你也是，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