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东方翻起了白肚皮,送嫁队伍抬着挑着厚厚的嫁妆,浩浩荡荡出了同州城。同州位陇西东方一带,而陇西郡公府在陇西南部,快马一日即到,然送嫁队伍百数人之多,物品装了十来车,如此脚程得走上两日。
队伍行了半日,媱媱坐在马车被颠得昏昏沉沉,靠在软垫上眯着眼打瞌睡,头上的发钗有些膈头,随手拆下来丢在一旁,脑子里反复想着阿姊交代的话,总觉得阿姊有事瞒着她,还未想起所以然来,外头一阵乒里乓啷的声响,她捞起帘子问陪嫁傅姆发生何事,却见陪嫁傅姆一根利箭穿在心口倒在路旁,驾车的车夫急急道:“女公子,流寇来了,还请您褪了身上金银,免得那流寇为了抢财,伤了您。”
话落,车夫扬起马鞭,驾车逃命,颠得媱媱重重摔在车壁,须臾片刻,一只利箭穿破车夫喉咙,车夫当即毙命,倒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在动弹,马儿受惊乱窜,拖着车到处乱窜了好一阵,套车的绳子不堪重力断裂,车身猛地停下,媱媱被甩出了车厢,滚进了草丛中。
此地名为黄岭坡,一条河分两叉通三向,上通庆阳,下接彬县,西连平凉,又是赵兴郡与幽南郡接壤之地,四通八达,流寇时有,抢了东西随意走一条线都能逃脱,是两地县官都不想管辖之地,也是两郡郡守头疼之地,更是同州至陇西最近的必经之路。
施如多番劝说那宣旨官绕过此地,宣旨官傲慢拒绝,私以为那流寇应不敢打劫皇家队伍,何况此次送嫁人员有一百余号人,队伍不小。
那宣旨官常年居于太平之地,此番出宫太久,早已不习惯外地的日子,也不想拖延,只想将人送去,早早回京复命。
“杀呀~”流寇被散落的金银钱财迷花了眼,个个举着大刀乱砍乱杀乱抢,场面陷入一片逃命厮杀的混乱之中,叫喊生此起披伏。
媱媱忍着一身疼痛,蹲在草丛中不敢乱动,下意识抄起了一根羽箭防身,小心拨开遮挡的树叶,见送嫁人员死得七七八八,嫁妆也已被抢得七七八八。她和哪位李秉的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送嫁队伍中,有皇宫送的内侍,父亲派来的亲信,还有宇文家安插的人手,三方势力并未团结一心,打起来后都各自逃命,可那流寇实在凶残,并不打算放他们活着离开此地。
自从黄岭坡流寇名声打响,若是路过此地之人都会绕道而行,流寇盘踞此地,许久都不曾开张,如今来了条大鱼,怎会放过。流寇首招呼手下收揽钱财,也注意到了草丛中一身喜服的新娘。
前几日,收到手下报信,说同州有个富家千金出嫁,备了丰厚的嫁妆,这笔钱若劫回去,足以够兄弟们余生富足,为此他特意让人留意队伍的去向,便于出谋划策,赌这一把。未免麻烦,劫财不留命是道上的规矩,他走到新娘子身旁,扬起了手里的大砍刀像她挥去。
片刻,媱媱只觉一股温热的液体浇得满脸都是,浓重的血腥气钻进口鼻,让人作呕,眨眼时,隐隐看见眉毛上染着一滴血珠,这真实的血腥场面,可比那虚无噩梦的可怕多了,还未反应过来,一具庞大的身体倒在她身上,脖颈间还在滋滋冒血。她提着一口气在胸腔不敢呼吸,脑子里面一片空白,耳边是一阵嗡嗡的耳鸣,终是被这可怕场面吓晕了去。
媱媱再次醒来是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上,身上换了干净的衣物,头发只用了两个红绸带子绑了起来。抬眸身边坐着一位穿着玄色浮光锦的男子,闭着眼端坐在旁,她吓了一跳,心生警惕往角落缩去,昏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一番惊吓,吓得她早以牙齿打颤,但仍大着胆子问那人:“你……你是谁?敢截官家女眷,不想活了。”
“李秉。”那人话语冷得死人。
陇西郡公李秉?她夫君。出嫁前,阿姊说过此人,家中行三,弱冠有余,身高八尺,面容英俊。因两位兄长皆战死沙场,十六岁掌兵,骁勇善战,算无遗策,三年前父亲去世后,承袭陇西郡公爵位,现为陇右之首。李父去世他守孝三年,婚事才拖延至今。
媱媱好奇的看向那男人,剑眉高挺,有股英雄气概在身,明明是男儿,肌肤却白皙如女子,修长的手在膝盖上打着节拍,横竖都看不出这人的喜怒,但直觉告诉她这人并不好惹。
猛地,男人睁开眼扫向她,她不敢直视他,羞怯的侧开了眼眸,耳边听见那男人冷冷再道:“既然醒了,就收拾收拾,等会回府便拜堂完婚。”
李秉所说的拜堂,甚是简陋,几条红绸,几个灯笼,除了几位李氏宗亲,不像新人的新人,草草拜堂后送入了洞房,一切流程块得意外,除了拜堂,再无其他流程。
媱媱枯坐许久,等到红烛燃尽,也不曾见到新郎官人。干脆自己掀了盖头,走到铜镜前拆了发带,无意瞥见两个眼熟的木箱子,那是她在同州时阿姊专门为他打造的两个首饰箱子,四四方方一尺大小,她记得出嫁时阿姊说这箱子不值钱不用带的,怎么如今出现在这儿。
她将两个箱子展放在面前,打开后看见整整齐齐码满了黄金在里头,最上面还有有个红纸字条,写着:赠吾妹,百年好合余生顺遂。当即明白,这是阿姊给她的嫁妆。难道说,阿姊早就知道送嫁路上会被洗劫一空,所以才会安排这一手。可是这场婚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长安的人不会追责么?宇文独孤两家计谋未成,阿姊会不会受此牵连?她忐忑不安,还未想个出所以然来,字条却已自燃起火,烧成灰烬。
几日变故太多,她躺在床上久久不得入眠,干脆这几日的事情细细捋了捋。先是婚事发生变故,未来夫婿从李氏旁亲,变成了位高权重的李秉,后是阿姊交代的事情,以及逼她在菩萨前发的誓言,要她断了长安联系,再后是黄岭坡的流寇,送嫁之人无一幸免,只身一人嫁入李府,如此一来,无人入李家,父亲安排的任务也无人可实施,也无人可为宇文泰传递消息,那她就没有了作用。没有了作用,等于是步废棋?迷迷糊糊里她想,那李秉能甘愿娶一个没有助力的妻子?不疑心她,放在她在后宅过日子?
李秉拜完堂后,喊人带新娘子回房,他则一脸阴沉的去了书房。人是奉旨娶回来的,可他不喜,也不能强按着洞房吧。到了书房,推门而进,见相士章翼一身白衣,仙气飘飘的端坐在茶几前,熟稔的泡茶。
章翼,名为谋士,实为相士,他出的主意,十有**管用,他卜的卦,十有**是真。多年前说错话,让人一路追杀至陇西,侥幸被李秉所救,为报救命之恩,择李秉为主。
“哟!新婚夜不去洞房陪新娘子,跑来书房来作甚?”章翼调侃说罢,好心的给新郎官倒了一杯茶,装作感慨感慨的调侃:“啧啧啧~堂堂郡公娶妻,如此简单草率,实在是让人叹息呀~”
李秉剐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没吃着席,心里痒痒?不如,我让下人给你做个满汉全席?你若吃不完,我便让人撕了你的嘴,灌到你腹中。”
“可别。”章翼忙拒绝,随即解释道:“哎呀,调侃而已,郡公莫当真嘛。”
李秉坐下,抿了一口茶水,方道:“送嫁的人都死完了。”说罢又想起哪位新娘子,哦了一声,又道:“不对,新娘子入府了,那独孤信就这么笃定自己的四女能完成任务,剑走偏锋,用此计谋,取信于我?”
“不说这些,说个你不太想听的事。”章翼又给李秉满了一杯水,调侃道:“长安来的消息,新夫人有个退了婚的未婚夫,同州来的消息,她还差点跟你族中小侄儿定亲。少年女子,同两位男子有瓜葛,最后嫁给了风度翩翩的郡公,啧啧啧~这女子不简单啊!你悠着点,别中了那人的美人计。”
李秉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茶杯重重搁在桌上,讥讽道:“我倒要看看这独孤氏到底有多大的能耐,若让我抓个现行,第一定不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