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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终生相许

回武汉了。

武汉已经降温了,从杭州回来的高铁上还在吹冷风,到武汉才发觉夏天已经过去很久了,武汉已是晚秋。

贺君临回到家,看到师父坐在中堂,慢腾腾啃着老面馒头配榨菜,突然觉得很割裂,仿佛在杭州那几天美妙地像来自未来的美梦,回到武汉他又回到了过去。

这段过去算得上是相当温暖的,师父从来没有为难过两小只,吃穿上想要什么只要开口就能得到。贺秋恩年纪小,会开口说,贺君临相对年长,想要什么基本上都是要憋着憋好久才开口说要。

即便这里不再让贺君临逃离,但从如梦如幻之地回来,他总归是失落的。

“肥来了?”老人瓮声瓮气咀嚼道,吞下嘴里那口馒头声音才变得清楚些,“没料到你会回来,就没有煮你的晚饭。”

刘闻不是刻意苛待自己,而是他上了年纪,吃点馒头既能满足碳水需求,也好消化,对胃也好。他隔三差五就吃个馒头,他胃口也好,一顿要吃两个大馒头。

他进门,背着旅行包进门说:“我下高铁在外面吃过了。”

“吃的啥,好吃不?”

师父充满期许地问他。

一大把年纪了,嘴还是那么馋。贺君临笑着摇了摇头,道:“又贵又难吃。”

刘闻瘪瘪嘴,摇了摇头:“你在吃这方面没你弟弟敏锐,你弟弟像我。”

一边往卧室走,贺君临一边忍不住发笑:“你要是让贺秋恩给你做饭,看你这一老一少究竟能不能吃上好的吧。”

刘闻哼了一声,望着贺君临的方向,啃了一口馒头,哼了一声,嘀咕说:“反正我多的是钱……”

在房间收拾这几天从杭州带回来的书,还有一些换洗的衣物的贺君临并没有听到师父的嘀嘀咕咕。

他知道他师父有钱,毕竟这七年做慈善一般养着从残破的贺家逃出来的两兄弟,分文不收,只要俩兄弟陪着,养老送终就可以了。

这也就是贺君临没办法离开武汉,甚至是现在手中有大把的钱也不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和车的原因——毕竟买那些对照顾老刘没什么用处的。

他想自己还要等好些年,要等到老刘寿终正寝,他才能真正去杭州和李青眠开启全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他也有些焦虑。

这样他和李青眠就成了异地恋。

但没办法,李青眠在杭州方便工作,贺君临在武汉也有自己必要的工作,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不在一个地方,想来也没有关系的。

贺君临也会宽慰自己,七年的失联都熬过来了,他偶尔也可以去一趟杭州,反正从武汉过去又不远,去和李青眠待一两天,也好。

在武汉的每一天,思念就像一壶烈酒,从贺君临离开杭州开始,从和李青眠在杭州东站进站口招手时,他就被灌下了一整坛,刚开始喝多了喝快了没什么感觉,后来后劲上来了,一天比一天后劲更大。

在这里的生活贺君临每天都觉得晕头转向,明明成天什么都没做,却时时都像是喝醉了一般,迟钝、麻木,老是发呆。

奈何这颗心飞不出武汉,他老是呆着呆着,就莫名其妙变得懊恼起来。

思念这壶烈酒,无人能饮后清醒。

到给贺秋恩开家长会那天,贺君临还是会时常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表情。

“哥……哥?”

贺秋恩皱起淡淡的两条眉毛伸手在他面前招了招,他哥这才回神,“嗯?”一声。

“在这里签字。”他握着笔在家长会签到册上戳了戳,“签你名字。”

“不签我名字签你的啊。”

贺君临给他脑袋上敲一下,怨他把自己哥哥当傻子。贺秋恩吃了一记“板栗”,捂着脑袋低声呜呜,贺君临抽走他的笔,几下在签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把笔还给他:“现在要进去吗?”

“嗯,我带你进去找座位。”

贺君临被他领着往教室里去,教室这会儿还比较空。这会儿大部分家长还堵在学校门口找位置停车,贺君临蛮有先见之明,直接骑着小电驴来的学校,远超全年级百分之八十的家长。

家长坐在学生的位子,学生站在家长旁边。贺君临和大部分来学校给学生开家长会的家长一样,刚坐下就搜贺秋恩的桌子。

但他和别的家长又不一样,他根本不关注有关于贺秋恩的什么**上的事,他关注的是贺秋恩还有几本书没弄丢书封。

他清点了一下,大概是因为高三了,贺秋恩现在的书封至少没有一本是完全没有了的。

早几年不一样——从贺君临开始来学校给贺秋恩第一次开家长会,那会儿贺秋恩也是个没什么提防心的,他把撕了书封的书本堆在桌上,被贺君临眼尖看见了。

看见一本当做偶然,贺君临还是感到非常侵犯贺秋恩这个青春期少男的**一般,把他桌肚里所有书翻了个遍。

他把所有书的书封都拆掉了。

贺君临问他这是什么毛病,他说书封被压得皱巴巴,他看不下去,就全撕了。

……

大概是没有一个安宁看书的学生时代,贺君临看到他的做法,十分痛心疾首,揪着他的耳朵,告诉他书封就是用来保护书不皱皱巴巴的,不然你后面的书页会皱皱巴巴更多,你干脆给你书全撕了算了。

不知道贺秋恩是什么毛病,这毛病不算什么神奇癖好,也不算得是什么很坏的事——毕竟他除了撕掉书封,成绩上也还算好,和贺君临当年一样,几乎算得上是一脉相承了。

他们哥俩成绩好,贺君临也就希望他不要再犯这样的毛病,别的也都不管了。

家长会准时开始,班主任开始讲话,贺君临也是当过学生的,知道这些老师开家长会都是些什么路数。不过他们班主任负责,说的东西都很中肯。给这群高三学子的家长再次强调高考,强调时间,强调问题。

这次是八省联考后的家长会,老师在这次会议上复盘了八省联考试卷的难度,告诉家长一定要对孩子充满信心,也不能掉以轻心。

贺君临听得很认真。

他没有好好参加高考,虽然之后出来花了一年时间读了个成人自考本科,但也和他那个时候,该在那个年龄好好经历的这种事的时候去好好享受这个过程。

那些年太匆忙了,直到他现在坐在这个地方,他明知今后自己不可能再和这些同学一样,风华正茂,但某一时刻,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离开少年那个壳子。

老师说到后面,说了一个,让同学们自己告诉家长今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个环节是被班主任临时安排的,同学们都没准备,班主任说完后,给同学们两分钟和家长交流的时间。

教室里开始有小声的议论声。贺秋恩站在原地,昂起脑袋一副不正经的思考样子。

有的家长听到自己孩子说自己想要成为什么,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而贺君临这会儿放松下来,歪歪扭扭支着下巴坐在位置上,踢了踢贺秋恩的鞋尖,问他:“你之后想当什么?”

“医生?”

贺秋恩神秘地摇摇头。

贺君临接着说:“老师?”

他还是摇头。

医生老师都不想当?难道想当……

“公务员……?”

贺君临说完自己都愣了。

公务员?他弟弟要当公务员,就算考上了,政审这一关也被他刷下来了。

怎么能当公务员呢……

他闭了嘴。

贺秋恩并没有把他说“公务员”这个职业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哥心里因为他考不了公这件事有些不是滋味。而是说:

“哥,我想去当个美食家。”

“……”

“哦,那你去吧。”

贺君临平静地接受了贺秋恩这个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出息的愿望。

当个美食家也没什么不好的,他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不会干涉,他只会在能帮忙的时候,给他一点帮助。

即便贺秋恩今后可能会吃亏,就让他吃去吧,他自己总有一天会变,变得不再是在这个愿望,变得不再那么容易吃亏,变得能够在这个世界上独当一面。

贺君临很放心,也愿意放手让他自己做决定。

家长会结束,家长领学生回家,贺秋恩一条长腿跨过贺君临小电驴的后座,拍了拍贺君临的后背:“go,go,go!”

贺君临眉头一皱,皱完后他自己都笑了笑,才拧动把手启动电动车,慢慢悠悠卡着武汉拥堵的交通缝隙往家的方向开。

晚上,贺君临洗漱躺被窝里,等在手机旁,手机终于响起,贺君临轻车熟路直接按下接听视频电话。

“忙完了吗?”

李青眠小小一个被圈在手机屏幕里,他在电脑桌前伸了个懒腰,摘下眼镜对手机这头的人说:“嗯,好累。”

应该是码了一整天的字。他都能在视频里看到李青眠遮不住的疲累了,他休息程度可想而知。

贺君临有些心疼,轻声说:“辛苦了。”

“不辛苦,”李青眠身体往前靠了点说,“为的是明天来武汉。”

“嗯?”

贺君临马上从床上弹坐起来,压低声音隐隐激动道:“真的吗?”

“真的呀。”

“那,那是因为想我了吗?”

李青眠在视频里面极轻地笑了一下,凑到镜头前,轻飘飘说:“对啊,我就是想你了,每天都想你,打电话也想你。”

或许只是贺君临没发觉,李青眠和七年前一样,只是说一句话,只是一个表情,一个动作,就可以让他心怦怦跳。他就像一把枯草,被李青眠没由来撩得星火燎原。

李青眠一定是有什么魔力吧。

他们聊天内容没什么营养,聊到十一二点利利落落挂了电话。不过每次挂了电话,在贺君临闭上眼准备睡觉时,才相当迟钝地回味过来,他连视频都不舍得挂掉。李青眠就是有种魔力,让他挂掉电话后还能心花怒放,还能满脑子自动生成很多黄色废料。

第二天贺君临醒很早,起来后没事儿看了看贺秋恩作业。他高三,放一天月假也是堆成小山的作业,贺君临有时候看不过去,会帮他做一点无关紧要的抄写作业。

下午他就不送贺秋恩去学校了,下午他要去接李青眠。

李青眠到汉口,下午两点到。

他一点就到汉口的地铁里等着了,就那儿干等着,心神不宁地,像个孩子一般。

时间一直都是很难过的,但贺君临觉得这一个小时尤为难过。太难捱了。

还有二十分钟时他就在出站口张望了,过了会儿见到有旅人拖着行李箱出站,贺君临左顾右盼着,昂扬着下巴,那么高一个人,好似怕把人看走眼了。

遥遥看到李青眠高高瘦瘦一个推着行李箱,脚下生风一般赶过来。

不过李青眠没有看他,贺君临急得不得了,他看着李青眠大步流星,两条扛在肩上那样瘦削绵软的腿,居然可以这么有力,走这么快。

他怎么没看到自己呢?

贺君临几乎要跳起来喊他名字了,但想起李青眠有马甲傍身,就没敢喊,在原地一边招手,一边干着急。

因为出站和出站后直接进地铁站仅有一个栏杆之隔,要是错过看到贺君临了,李青眠很大概率就直接去地铁站里找他了。

贺君临正拿出手机想给李青眠编辑消息。他有些着急,手机也是智障,在关键时刻扫脸解锁不了,他输密码也输得很慢。

不知道怎么了,今天这个手机网络又比较差劲,打开微信等了好久,刚转到李青眠聊天界面给他发去信息,再抬头李青眠连个人影都没了。

完了。

贺君临脑子有点蒙,后背被人碰了碰,随即有个声音道。

“在找我吗?”

他转过去看到是李青眠也还有些懵逼,看到他那没心没肺的笑容时,瘪了瘪嘴,哼一声:“才不是……”

“可是我看你在原地急得都快哭起来了。”李青眠唇角勾着,眼尾也笑得上扬,“不是吗?”

贺君临终于崩溃了,像个大型犬一般,眼眶确确实实有些红润,张开手求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不是天大的委屈么,这么些天没见到老婆。

李青眠也张开手,下巴抵在他肩上,用力搂住他腰,给了他一个紧紧的熊抱。

“重新抱到真实的我感觉很好吧?”

他在贺君临怀里瓮声瓮气说。贺君临好像格外迷恋他身上的味道,走这么些天,他埋到李青眠脖子间,再闻到熟悉的味道,产生普鲁斯效应,就像被注射了一针安定剂,让他整个人都静下来。

他在李青眠怀里点了点头。

没抱太久,毕竟这是公共场合,李青眠率先退出来,把行李箱塞进贺君临手里,十分轻松地和贺君临并排聊天。

贺君临很喜欢听他说,很喜欢听他说和他不一样的生活,也喜欢听李青眠的声音,看到李青眠说着说着,直直望着他笑的时候——这些都是他七年前不可多得的,尤为奢望的东西。

两人上二号线前还有说有笑,直到上了拥堵无座的二号线,他俩在车厢里沉默起来。

地铁报站下一站街道口时,李青眠看了看地铁,知道快要换乘,要是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贺君临,一会儿我要转五号线到彭刘杨。”

对方从地铁路线图上转过视线到他身上,问:“去彭刘杨干啥。”

“要去人民医院。”

贺君临皱着眉表达不解,李青眠紧接着说:“我去看一下蒋小喻,他刚做了个开胸手术,有些严重。”

“……”

贺君临默不作声错过在二号线上的街道口换乘,默不作声拘留李青眠的行李箱,牢牢锁在自己手中,然后默不作声到积玉桥换乘,跟着李青眠上了五号线。

五号线贺君临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

因为他知道五号上究竟有多少让地方是他们一起走过的,这些地方他都不敢回想,更别说故地重游了。

故地重游难免会让人呆呆地望着那和记忆重合的地方,慢吞吞反应过来,这里永远和之前不一样了。

过了昙华林,贺君临才沉闷地开口,像是小孩子带着一股委屈劲:“你怎么还和他有联系?不是都分手了吗……”

“而且不公平,你和我分手就把一切联系方式都断了,电话都没留一个……和他分手凭什么还要有联系。”

越说,他声音就越低。他看到李青眠脸上的茫然了,他每说一句,李青眠脸上的茫然就加重几分。

“什么分手?”

还什么分手?贺君临要被他气炸了,以为他这是在浑水摸鱼,不理他,甚至将行李箱塞他手里,不接手了。

李青眠前几年的记忆都有些模糊,很多事情专门去想是一定不会想起来的,很多事情都是他在生活中无意想起来的。

而且人是这样的,人总是会率先遗忘自己曾经说过的谎言。如果回想一下,大概大家都不能想起来曾经说过的谎言。

加上他本身常年服用抗抑郁药物产生的副作用,他现在是完全想不起来之前说过的,用蒋小喻做分手理由这回事儿。

到中心医院,李青眠让他就在病房外等着,贺君临偏不,拽着他行李箱说不行,怕你们在里面说一会儿就旧情复燃了,以此为由,他偏要进去。

李青眠拗不过他,警告他进去不能太过分,不能太吵,不能耍小脾气。这才敲了敲门,得到里面的人的应允才拧开门把手进去。

“怎么搞的啊?”李青眠进去轻声关怀。

蒋小喻在床上坐着,精神看起来还算不错,他言简意赅道:“小手术。”

“都往胸口上开了道口,算什么小手术。”

贺君临死死盯着蒋小喻。蒋小喻在看李青眠,他就蛄蛹着板凳坐到李青眠身边,悄悄把手塞进他指缝里,和他十指交握。

这是宣示主权呢。

李青眠看他像看小孩儿心思一样简单,他心里摇了摇头,无奈笑了笑,反握紧了贺君临宽阔的手背。

被反握住手的贺君临瞬间得到了鼓舞,坚定地扬起下巴盯着蒋小喻,恰好此刻,蒋小喻也随意将视线放到了他身上,转看到了两人交握的手。

贺君临像是挑衅一般,耀武扬威高昂下巴,像一个胜利者,反观蒋小喻完全没有任何波动。

仿佛他们这样,他也已经习以为常。

之后李青眠又问了一下这几年的家长里短,问了些很简单的生活问题,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蒋小喻躺在床上,懒懒笑着摇摇头:“不缺钱。”

不缺钱就好。他若有所思点点头,起身拉起贺君临,对他说:“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这就结束了?贺君临呆呆地跟着站起来,他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等等,”蒋小喻淡淡开口,“李青眠你回避一下,我想单独和贺君临说些话。”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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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终生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