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李青眠放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睁开眼,一边揉着眼,一边下意识走下床去接听手机手机电话。
“还不回杭州啊。”
李青眠懵懵地“啊”一声,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一眼,看到是备注张想,又“哦”一声,缓缓说:“回。”
“下个礼拜你有场签售,在杭州,你别忘了。”
李青眠揉了揉眼睛:“好我知道了,我马上买票,下午就回来。”
挂断电话,又处理了一些工作信息,李青眠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了靠近窗户的那架床。他记得昨晚是和贺君临一起睡的,昨晚睡一半,感觉后背有些凉快,但心口是热的。
睁眼是一片黑暗,他听到自己怀里有均匀的呼吸声,低头一看,一颗毛茸茸的头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影子。那团影子抱着他的腰,整个头都埋进他心口了。
李青眠怕他可能会有些呼吸不过来,便动了动,可对方在熟睡中大概以为他是要离开了,更加用力地抱紧他,十分不安地往他心口又钻了钻。
好像一只大狗啊。
记得他睡得迷迷糊糊问过贺君临,他们现在算和好了吗,贺君临说他不知道,李青眠在半梦半醒中,很恐惧这种不明不白的回答,他记得他哭过,他记得他听到这句话在梦里感到揪心过。
李青眠的不安、敏感,让他不满足于得到一个模糊的回答。
可深夜他被热源热醒时,低头看到对方也不安地、不舍一般抱紧他。李青眠望着床上乱乱的薄毯子,嘴角悄悄勾了起来。
他神清气爽地回循礼门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下午三点的机票,他收拾好之后便上二号线等待去往天河机场的地铁。
登机后,他拍了张照发给汪洋,说自己走了。看见消息发出去后,李青眠才给手机打开飞行模式,戴上耳机开听歌。
飞机上二氧化碳含量很高,他在商务舱也不吵,在飞回杭州这两个多小时的无聊飞程里,他居然没有睡意,居然会有种真不舍得回杭州的心情。
落地杭州,刚打开手机便收到一大堆信息。跳在消息最顶端的是张想,张想说他在F区停车场,下机了就赶紧下来。
杭州这会儿也还是很热的,李青眠双手握着书包肩带,深吸一口气便往负一层的停车场走。
杭州的热和武汉截然不同。杭州是没有风的,即便有风,那风也像是在蒸笼里被蒸透了一般,吹在人脸上没有任何舒适感。
这个地方除了一条钱塘江,不临海,也没有山。天是笼盖,地是蒸格,蒸得人头脑发昏,脚步虚浮。
到停车场,李青眠很快找到张想的大奔,打开车门,一骨碌钻进后座,拍拍驾驶位:“劳驾张老板送我回我家。”
张想扯了扯嘴角,有些混血感的眼睛眯了眯,说:“哪能啊,李老板。你二话不说跑武汉去,留我在杭州焦头烂额,你才是老板。”
“不和你贫。”李青眠卸下包,在后座上舒服地舒展开,“我要休息一会儿。”
张想从后视镜瞥了眼他:“在武汉还没休息够呢。”
“在武汉根本没有休息的。”
他头软塌塌歪在软坐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侧头望向车窗外比武汉宽阔许多,车辆也少许多的车道,闷闷地来了一句:“去一趟武汉,差点要我命了。”
驾驶位的张想笑了一下,笑声在密闭的车内懒洋洋的转一圈。笑完,他说:“当时是谁一声不吭、奋不顾身要回武汉的?这就累了。”
要放在平常,张想不会和李青眠开这样的玩笑。
自打李青眠从机场负一层出口出来,张想从车窗里用视线牢牢盯着他,他的确是有些疲态在,但细看起来,他整个人的状态是很好的,是有些容光焕发在的。
总比在重庆旅游碰到他那几年好太多了。
大概是他确认了,那人没死,并且似乎还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把李青眠送到上城区的房子,他自觉在小区找到停车位,把车停好,跟他一起上了楼。
他在杭州的家并没有像他少年时候和贺君临一起计划过的那样,把家粉刷成温暖的颜色,未来的家并不像他想得那样柔软。
——对家的幻想大概是他们年少时唯一一件将对方规划进去了的事,只不过这件事太遥远。
幻想太遥远的东西,总是会附带“分开”的诅咒。
房子三室一厅大平层,靠近钱塘江。李青眠这个家很新,看起来像没什么人住一般,客厅靠近阳台有一个电脑桌,有一间卧室,一间客房,还有一间也是他的工作室。
每一个来到李青眠的家,都会不可思议李青眠会在这样的环境里,创造出那么惊心动魄的悲剧。
张想轻车熟路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李青眠先一步去卧室里放下书包,十分放心让张想在自己房子里乱转。
客厅没有电视,没有落地大沙发,但有一个地毯,有一个很矮很矮,还没有到李青眠膝盖的小桌。小桌上有一个烟灰缸,但烟灰缸是干净的,常常是干净的,只会偶尔盛装烟头,并且一装,就会装下很多。
饮水机也没有,就是一大桶农夫山泉,只插了个抽水器,随随便便就应付过去了。
他连喝水都这样,更遑论下厨房了。厨房更是除了冰箱,灶台、抽油烟机,他几乎是没怎么用过的。
李青眠很不会做饭,注意,是很不会。
张想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独居能力这么差劲还要选择独居,容易出事不说,还老是容易失联着急。他都想给李青眠请两个保姆,三个保镖了。
李青眠不是没钱,可他不喜欢家里有别人出入,就从不请保姆,也因为不会开车,不回驾驶,手中有再多钱,他宁愿拿去捐了,也不拿去买车和买更多的房子。
他不明白,李青眠自己还不明白是怎样造成的吗?
离开武汉后他就没办法生活了,是谁一直悄无声息剪掉他的翅膀,不让他独自飞翔的,还能是谁。
张想打开了空调,在地毯上席地而坐。
李青眠需求很低,几乎没有需求。
他用家里唯二的两个玻璃杯,给自己和张想一人接了一杯矿泉水,和他一样席地而坐。
“你已经断更两天了,今天还挂假条吗?”
“今天不挂了,前段时间写了一点,今天把这章写完。”
李青眠喝了口水说。
他点点头,问:“武汉热不热?”
“热,一样的热。”说完,男人好看的眉眼皱起来,“去年你不是才去武汉么,武汉热不热你不知道?”
“我这不是在杭州待久了嘛,好久不去,就忘了那边有多热了。”
过了一会儿,张想无意问起:“回去见到他了?”
“嗯。”
“还好吧?”
“都还好。”
张想舒了一口气,说:“那你现在可以跟我讲那些事了吧。”
“……你一直在这儿埋伏我呢。”
他失笑一声,十分坦然:“对。我就埋伏你,我对你这个故事好奇很久了,而且这种好奇无法如你所愿随着时间消逝。”
讲故事么,李青眠最会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再抬头说:“记得我写的第一本吗?”
张想缓缓点了点头。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本几乎算得上是自传了。”
“……”
视线不急不缓抬到李青眠身上,他说:“藏挺深。”
李青眠失笑一声,说:“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写的,可就是控制不住,写着写着,写到他们最相爱的时候,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写下去了。”
因为那不是一条自己走过的道路。
李青眠埋头苦写,他并不会灵活用文字去“欺骗”,那样看来,他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
李青眠浑然不觉自己在被自己的笔拖下水,一直到这本行云流水般完结后,他才发觉自己又一遍完完整整回味了无法释怀的过往。
那会儿他并不太能释怀,现在在心理医生的疏导下,也渐渐学会了减少去说,也就能减少去回想,去回忆里再一遍磋磨自己。于是他直接跳过说过去的内容,他想张想也是聪明人,实在想要知道那些事,可以之后偷偷摸摸再回味他第一本名叫《千里明月》的小说。
“那你回武汉,和他说话了吗?”张想试探性地问。
“当然。我回武汉第一天,晚上就在江汉路遇到了他,他当时在玩偶服里,听声音就认出来了。”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什么都无法概括缘分的微妙,只好等了等,听李青眠接着说。
“但也是巧,我到武汉,离开花堤街上车时一不小心把他给我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就是你之前说我戴着有些丑的项链——给弄断了。”李青眠顿了顿,“我那时候刚到,大概是脑子有点懵了,当时就只想要把项链修复好,就修复成原来的丑样子。”
然后就托朋友找到了一位修复师。
说到这里,他笑了:“那位修复师的徒弟是他。”
太巧合了。
命运硬要如此,也没有办法了。
“那你们,复合了?”
李青眠嘴角笑意淡淡,摇了摇头:“昨晚问他,他还没同意。”
李青眠说今晚不会拖更还真就没有拖了,今晚连着更了两章,他上传不到三分钟,新一章的评论区下就有了喧哗。
【少一点安:呜呜呜眠里大大今日份小刀来咯】
【我的门牙有三颗:眠里你的兵来了!】
【困在反季的雨:刀……嘿嘿嘿,是刀……】
【-N-U:眠里我好想你!】
……
李青眠笔名“眠里”,大家觉得他笔名取得好,问他笔名出处,他说,名字里有个眠,里,脸滚键盘滚出来的。
知道他名字里又个“眠”字,读者纷纷猜忌他是个很可爱、有些忧郁气质在的文艺少女,但直到第一场签售会来的小姑娘发现他们的“眠里”大大并不是一个可爱的妹子,是一个戴着口罩,仅仅一双桃花眼,就知道这个人相当漂亮的男孩子。
没有忧郁气质,也没有预计的可爱,而是非常真诚的温柔。
虽然是他第一场签售会,不过他在真正能够作为嘉宾,作为一个作者参加签售会以前,就已经幻想过,或者是看过别的小说作者线下签售会的视频,他做了相当多的攻略,那场签售会读者反响很好。
一场签售会一坐坐一天也很累,但李青眠觉得这种能和读者面对面交流,真真切切能抛开手机,在现实中接触、自然而然地交谈的机会是令他非常高兴的。
于是近两年一年是上半年一场签售,下半年在国庆假期还有一场签售。
这几天他在家疯狂存稿,早上起来从客厅电脑桌写到工作间,再从工作间抱着笔记本电脑写到卧室,趴在床上写。
他浑然不觉累,每天就吃一顿,喝几杯水,用最快的时间解决维持自己生命体征的事,其余全部投入到写作当中。
也许他真的是一个对写作上瘾了的人。明明前几天他在武汉写作写得那样痛苦,明明第一本小说写得那样痛苦,他也依旧还是会去写——即便他只能写出那些令别人痛苦的作品,他还是不会写一个,他没有走出来的美好的结局。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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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明月高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