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曼知道李青眠擅自改了志愿时,又大闹了一通。
李青眠改了志愿,将张秀曼原本所设想的,填在武汉内的大学改在了省外,还改在了离家很远的城市。
“李青眠你要做什么!”她颤抖着手指着自己的孩子,“你翅膀硬了真的觉得自己能飞起来了,能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了,对吗?”
为什么不能?
十八岁的李青眠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不能。
高考是他自己考出来的分数,为什么连自己选择学校都变得不那么正当。
张秀曼哭了好一会儿,李青眠就站在原地,看起来离她不远,只有一步之遥,但他们之间好像已经隔了好几万里。
小时候,爸爸和妈妈大吵一通时,小李青眠还会冲上去抱住妈妈,给她找来纸,笨拙地为她擦泪,小声对妈妈说,妈妈不要害怕,我会陪着你的。
李青眠的童年的的确确不一样,到十五岁张秀曼彻彻底底和他爸爸断开以前,每次张秀曼掉下眼泪或者是偷偷哭时,他都会抱住妈妈,承诺他会陪着妈妈。
有一天他会发现,自己这些承诺和他父亲早年对母亲的承诺一样,说到底,他们那些承诺待你如初的话,都不能在善变的人心或者是每天都在翻涌变化的生活中保持不变。大家都在变,于是那些善意的承诺有一天也会被时间侵蚀完全的。
他就静静看着张秀曼哭,不再给她送纸,也不再给她拥抱。
张秀曼问他:“我最后问你,你改志愿是为了那个杀人犯吗?”
什么杀人犯。李青眠皱了皱眉,皱起来的眉眼里都是疲惫:“妈,别这么说。我改志愿和他没关系,我不知道他高考志愿填了哪里。”
“你们之前肯定有约定去哪里,是不是!”
他摇摇头,有些恍惚:“没有。”
没有。
那时候他们都没来得及将对方计划到自己的未来里,那时候,他们太匆促了。
一场正式的告白,也被一个女孩子给打乱了,紧接着一次又一次误会,那些可以设想美好未来的日子少得可怜。
大家都在往前冲,结合高二学年结束,大家都有了自己的安排。但不知道这两位少年人是太过恋爱脑了,还是本身就很有努力的天赋,在大家都在卯着劲往自己的目标方向努力时,他们为了能够一起逃离,没有考虑过真的想要去到哪个地方,只闷着头走在大部分人前面。
在两人共同拥有的相互暗恋彼此的时光里,目光中都是彼此,在一段没有正式开始的恋爱里,两人目光中还是彼此。即便如此,两人也还是在每次考试后出现在自己班级过一本线的名单当中。
直到高考结束前,他还在冲,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出要和对方去哪一所院校,或者去同一个城市。
——这样一来,两个少年郎分开这件事,也变得有迹可循了起来。
都没有把对方计划到自己的未来去,凭什么能够一帆风顺一直走下去?
他们太年轻,太放不下自己身上的自尊,直到分开以前,贺君临还是没有告诉李青眠他的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贺君临究竟面临了多大的压力。他知道贺君临爷爷生了很严重的病,需要一款数额不小的手术费,还是从张秀曼威胁贺君临分手,眼睛不眨地给他打了十万那个他很怕的、很黑的巷道里。
贺君临到分手也不知道李青眠为什么会对自己很小气,为什么会那样狠心,为什么会“背叛”。
好像因为他们都太害怕小小的自己被对方看得太轻,害怕对方看见自己并没有能够解决自己周围麻烦的能力;可不仅仅是这样,他们又像是怕对方将自己看得太重,怕对方看见自己身上压力重如山,自己却无能为力。
于是发现好像他们这样的分开也无可厚非。
算是相互抛弃。
他们就应该这样分开,应该错过,就应该像太阳相隔月亮千万里,终身不复相见。
李青眠后来在浙大读书,终于有时间动笔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了。
那时候说他有天赋,也的的确确有,但天赋这东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李青眠自认自己是普通人,也就没有倨傲于自己天赋异禀。
他的处女作是一篇比较沉重的同志文学,那时候网络文学风头正大,纯爱网文作品又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即便他写出了令大多数人都不痛快的悲剧作品,也还是小火了一把。
真的就是小火一把,因为大一学业繁重,完结一段时间后也就没再翻起什么大水花出来。
那会儿没和任何平台签约。玩笔杆子的人,心理长期都处于一个高暴露的状态,写一篇十几万的小说就已经够磨人了。
况且对于笔力还不太够李青眠,但第一篇就写了高审美的悲剧小说,他的精力也受到了重创。
就像一个刚学会爬的孩子,他硬生生让还在发育的翅膀突破自己的皮肤,耗尽全身上下所有的养分,去孕育那双能让他飞翔的翅膀的骨骼——那种痛苦和消耗,让原本心理状态就岌岌可危的李青眠一下子崩溃了。
好一段时间,李青眠都没法回头握笔,甚至没办法待在杭州。虽然武汉是他的痛苦飓风中心,但他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期待回到武汉的。
于是在即将开启大二学年的秋天,李青眠回到家,刚好,在家门口碰到了一个邮递员,说是有封信。
“是给李青眠的,是你们家的人吧?”
邮递员说。
李青眠在大学交友很广泛,但大都没有过深的交流。他想了想,可能是几年前的笔友忽然想起他了吧。
可能是吧。
他从邮递员那儿接过信,一边开门,一边拆开信封。
开门,家里空荡荡的,张秀曼今天学校有课,现在还没到家。
信封上留的一个陌生的地址,不在武汉本地,是武汉周边的一个小镇子上的——之后李青眠去过那个小镇子,发现那个镇子没有那个地址的小村庄。
李青眠耐心拆开没有贴得特别牢固的信封,他打开信封,扣开信封口倒着抖了抖,发现没有将信纸抖出来。李青眠这才低着脑袋将手伸进信封里,捏着一张看起来就像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脚,吝啬得不行。
这封信像是笔友家道中落,拿家里最后一点干净的稿纸给他写的一封言简意赅的阐述自己经历了大起大落的书信。不知是是不是这样的,李青眠想到这里,为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莫名其妙逗笑。
那这位笔友还真是,太在意他了。
他展开纸条,字体歪歪扭扭,但凭借对那人的熟悉,李青眠仅需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谁的笔迹。
这位笔友,还是太在意他了。
分手了,还要重新联系他。
还要让他看到信两天后到花堤街77号,去找他。
起先他是不打算去的,但李青眠实在是心软极了,如果不是他心软,那么他已经逃离这个阴晴不定,常年潮湿,只有绵延不断的夏天和冬天的武汉时,为何又那样恐惧待在杭州,想要趁着开学前,再次回到武汉。
归根结底,他还是在这个城市长大的,他的第一次暗恋,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失恋,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他被逼无奈失恋,但不代表他失恋就再也不心软怀念了。
也就是这样,李青眠那天才又一次风尘仆仆回到花堤街。
他自知自己不一定会见到贺君临,但真没见到贺君临,看到来者是贺秋恩时,他还是没由来有些失落。这阵失落持续到贺秋恩告诉他,贺君临已经死了。
不知道贺君临是一个多么心狠的人——是一个比李青眠还要心狠的人,他居然舍得就这么死了。
贺秋恩说是自杀,跳楼,治不好,最后还剩了点钱,还他当年借张秀曼的钱的利息。
425块8毛,李青眠突然真正窥见了贺君临的贫穷。
从前他们对贫富没有任何概念,特别是李青眠。
也许在这时候,从贺君临身上的自卑,才能凸显出李青眠这个人,被他控制欲极强的母亲张秀曼,是保护得很好很好的。
他可以不会煎一个手抓饼,但贺君临在初中就已经能够做一桌满汉全席。
他可以只会晾张秀曼已经洗得香喷喷的衣服,但贺君临必须将家里上下所有都打点好。
这会儿李青眠总算是迟钝地意识到,命运待他不薄。
那贺君临呢?
上天待他不公?命运对他薄情?都是,但都不是。
李青眠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贺君临为什么会死掉,为什么要死掉。
最后一次见到贺君临的那天,他将项链丢到了黑漆漆的巷道里,大概是因为他知道李青眠怕黑,害怕这种漆黑的巷道。可他并不知道李青眠为什么会害怕这种巷道,明明之前两人在一起他什么不怕的。
但人就是这样的,只要有一次无意识抓住自己最亲爱的人的软肋,在两人需要靠伤害对方,用痛找寻对方在自己在这里的意义时,就都义无反顾伸手去戳着对方的软处。
因为我痛,我也要你痛。
李青眠当时手机被没收了,那天他连手机手电筒都没有,他红着眼看了那条漆黑的巷子好久。
窄窄小小的一条路起初在他眼里还没那么黑,渐渐地黑得一点光都看不见。
好黑。
他吸了吸鼻涕,往前看已经看不到贺君临了,他也知道,自己说了那么些混蛋话,贺君临不可能再回头的。
于是李青眠想了想,还是钻进巷子里了。
黑暗中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将灰扑扑的地摸了个完全,摸到项链后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狼狈地爬出来的,李青眠一边抹着泪,一边用T恤下摆擦干净项链上的灰。
汗和眼泪把他脸糊得脏兮兮。
明明他都那么努力了,明明他都把戒指捡回来了,明明他和蒋小喻只是编造给张秀曼听的谎言——他害怕张秀曼会代替命运,先一步对贺君临大展拳脚,他想,他和贺君临已经结下这么多误会了,再多一个,等到将来再将来时,他一一为他解开。
谁知,贺君临还是,死了。
他懵了,懵懵地回到家,当即决定收拾行李,随便敷衍张秀曼几句,就说学校还有事没做完,便从武汉回了杭州。
在高铁开出汉口车站时,他实在没忍住,在飞快往后移去的高楼大厦和大片大片的水田平原中,呜咽着哭了起来。
回到杭州,也就发现,其实杭州也不再是他痛苦飓风中心了,杭州的西湖、灵隐寺,看起来是那样的可爱美好。
因为飓风风眼本就是风平浪静的。
上了大学,李青眠真正开始接受有人对自己的评价。
他这个人,实话实说,有些高傲,总是昂首挺胸往前走,全然不顾周围周围人说了些什么,不顾自己在别人心里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想法。
上了大学,有更多的人喜欢他,男生女生都有。李青眠也都傲骨一般,看不上。
不过他也很疑惑,自己这样一副样子,为什么会喜欢上他。他问那些对他告白的人,回答最多的是说他长得很好看,其次就说他脾气好,很温柔。
脾气好?
温柔?
这些字眼钻进李青眠耳朵里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说喜欢他的人都觉得他无比温柔,他爱的人在很年轻的时候觉得他是个非常残忍的人,认为他是一个冷漠、小气甚至自私的人。
在那个相互欺瞒,不懂得珍惜的年纪里,他爱的人真真切切最接近过最真实的他。即便那样残忍的李青眠暴露在贺君临面前,他还是很爱李青眠。
在大学毕业后,李青眠还渐渐发现自己是个很冲动的人。
大家几乎都认为他是一个十分靠谱,在一群人及时丢掉脑子时,他总是最理性的那位。
有人开玩笑,说幸好没和李青眠做邻居,不然就会是一直和自己作对比的让人又爱又恨的领家大哥哥了。
没人知道,李青眠一个冲动提前修完大三大四课程,用前两年的奖学金一个人周游国内外。也为年少渺小的爱人东奔西走,走南闯北。
地下都快找遍了,只有天上没有寻找到了。
他自认倒霉,在大学毕业三年后,居然被家乡同在武汉、同在花堤街的大学同学汪洋,给找到了。
汪洋没真的见过贺君临,但他在李青眠手机里看到过,看到过侧脸,背影,在李青眠手滑给她展示的一张让人面红耳赤的接吻照当中,她看到了贺君临的正脸。
实话说,李青眠喜欢长相这样浓烈的人完全不让人意外——甚至汪洋看到贺君临的脸之后,觉得李青眠和他本来就该是在一起的,仿佛他们的长相、从李青眠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的他的性格,李青眠和贺君临都是尤为契合的。
就像是上辈子就在一起过,垂暮之年十指相扣,这辈子没够,下辈子我们还在一起。
但这样契合的人,就这样分开了,贺君临还亡故了。
汪洋怎么都觉得两人是不够的。
谢谢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