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甬道深处终年不见天光,只有几盏昏黄的油灯孤零零地吊在廊顶,清晨的寒气从地缝往上渗。
谢宴歪靠在斑驳的刑架一侧,脑袋耷拉着双眼紧闭,在他身边东倒西歪地倒了满地的人。
牢门大开,裴知序与章少卿面色凝重地跨步出来,脚边两名狱卒四仰八叉地躺着,二人半蹲下身,剥衣抽带,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将人扒了个干净后,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上套去。
“他这苦肉计使得可真够狠的,哪有把自己也搞晕的。”章少卿低头扣紧腰带,看了一眼地上的谢宴好笑的摇了摇头。
身后的裴知序抬手压了压粗布帽檐,将大半张脸隐入阴影:“你穿好了吗?穿好了就走吧,快点的。”
长道尽头,一队穿着太监服,低眉顺眼等在那里,裴知序与章少卿对视一眼,混进了那队人群里,众人的脚步不急不缓,整齐划一地踏着那片湿漉漉的青砖,彻底隐没入天牢深处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里。
*
天光破云,澄澄的碎金日光穿过缂丝窗帷,一层层漫上床榻。
云珩在一阵难得的舒惬中醒来,这两日按时解了毒,体内积郁的阴寒散了些,骨缝里有了点久违的暖意,他意识尚在半梦半醒里,整个人松松散散的还带着几分倦意,身子往里侧翻过去,手臂一探,带起了一阵锦帛摩擦声。
被褥底下除了层层叠叠的虚空,只剩一片凉。
云珩眼睫掀开,眼神还没完全聚焦,眼底那抹尚未弯开的浅笑骤然凝住。
环顾四周,寝殿里静得只能听见漏刻的滴答声,他当即下榻,穿过隔扇去了偏殿,又顺着游廊一路寻到后院的小厨房。
灶膛里连半点火星子都没剩。
云珩转回身,一间间地去推那些紧闭的朱门,净室,书斋,暖阁……每推开一扇门,便在门边斜倚着站上片刻,下颌微抬,眼神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全都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桃之?”他站在空旷的穿堂中央唤了一声,那声音清清淡淡,在空寂的殿宇间撞出细微的回响,到末了,荡来的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去了一块,冷风呼呼的往里灌,云珩顿在原地,看着外面那晴得刺眼的天,眼前的光忽地白了一下。
右手狠狠一挥,一尊沉重的紫铜烛台砰地砸在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几滚。
这响动没能叫他心里痛快半分,眼前的天光反倒在这一瞬黑了下去,云珩劈手夺过床帷,刺耳的撕裂声骤然裂开,绸缎大片大片地砸落下来,桌案上的茶盏被他的衣袖连番扫过,啪嚓一声,碎成满地残破的瓷片。
“咳……咳咳咳!”
整间寝殿像是被什么东西横扫了一遍,满地狼藉,他身子折了下去,整个人狼狈的跌回床榻边缘,手覆向那方还留着她气味的枕头。
掌心触及的刹那,视线被枕畔那一抹雪白钉住。一张压在枕底下的纸条。
云珩呼吸骤停,手抖得不成样子,勉强拿来展开,上面是她一如既往的字迹,歪歪扭扭:等我一天,晚上烟花响起,我就来找你啊,别怕,信我。
旁边画了个小桃花和桃心。
*
正午,御书房内,云珩已经换了一身玄色缂丝的常服,面上病容未消,微低着头,手指在一幅粗粝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中原腹地与北方交界的一处险要卡口上——荥阳关。
章远庭要反的情报是由暗卫呈递上来的,大殿两侧,几位常驻御书房的翰林学士正埋头在一堆堆积如山的公文里,云珩将最近积压的折子分发了下去,殿内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埋头忙碌。
身旁站着一个官阶稍小些的年轻文官,正捧着一叠军报,额角隐隐渗出汗来。
“章远庭坐镇汴州中枢,但这几日的动静都在往西面走。兖州,豫州三地的折冲府库银暗中西调,兵马在往荥阳关方向集结。”
云珩两指并拢,沿着舆图上那条代表行军路线的墨线沉沉一抹:“汴州是一片平原,无险可守,他若想谋逆,必须先吃下荥阳关作为跳板。若是让他破了这一关,顺流而下,沿途十几座郡县便会如同风摧枯枝,被他一路攻上来。”
年轻文官张了张嘴,刚想请示是否要加固京畿防线,却见云珩的长睫微微一抬:“既然他要打荥阳,朕就在荥阳等他。”
大殿内,那几个正抄写公文的翰林学士手下一顿,笔尖险些在折子上戳出个窟窿,陛下这是……要御驾亲征,将战场扼在第一道国门。
这……
“你,”他的视线落在身旁那年轻文官身上:“先发安抚密诏去荥阳。告诉荥阳守将,朝廷三日内拨银五万两,用以修缮关隘抚恤士卒,以此稳住他的心,断了他立刻兵变的由头。”
说着转而扯过手边一份空白的明黄绢帛,提笔落墨,一边写一边吩咐:“再派巡抚御史带五百精骑,打着清查秋饷的名义先行入驻荥阳行署,暗中接管城中鼓楼与武库。管控好荥阳城的百姓,严禁散布恐慌流言。”
理顺了前方的局势,云珩开始调度京畿的拔营事宜:“神枢营与前锋营即刻整装,调拨通州仓,五房仓三万石粮草,着户部半个时辰内交割完毕,随大军一同南下发往荥阳。大军开拔后,京城即刻戒严,文武百官及城中百姓,凡年逾六十未满十五者,皆可领三日口粮即刻从西门遣散出城。内阁六部堂官若有家眷欲离京者,一律放行,不予追究。”
“神枢营随朕,两日后从德胜门开拔,前往荥阳。”
丢下最后一句交代,云珩便不再言语,他坐姿端正,微微低着头,视线重新落回案头上那堆积如山,几乎要将他埋没的公文里。
朱砂笔在奏折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看着那些来自大江南北、写满了地方灾情、赋税、甚至民生琐事的折子,云珩的动作微微一滞。
到底是有些急了。
还没彻底搞定谢明,他就仓促赶回宫来,乱了原有的章法,原本埋在底下的暗隼暴露得太快,逼得章远庭这干人把谋逆的谋划提前了数月。
章远庭要打荥阳关,人吃马喂,此次密谋起兵如此仓促,多半还来不及将大批的粮银妥善转移,甚而连章远庭自己,此刻都未必能赶去汴州前线坐镇,合该来得及。
云珩合上折子,长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阴影里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倒在龙案前。
“传令给豫州和兖州地界上的隐卫。”云珩眼帘半垂,视线落在龙案那一块斑驳的阴影里:“把荥阳关内的所有官粮就地开仓,若遇阻拦一把火烧干净,粒米不留。若是他换了地方,就着人去查移至了哪里,查到了,便继续给朕烧下去。”
“属下领命。”
暗卫退去,偏殿内再度归于死寂。
云珩重新提起笔,借着明晃晃的天光继续批阅着手头奏折,心道:不回来最好。
走了就直接走得远一点,反正过几日他就要亲自去荥阳关了,刀兵无眼,刚好死个干净。
可……
坤宁宫正门侧门守了那么多人,她到底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逃出去的,明明……明明他连后院那个狗洞都堵上了。
“咳…咳咳…”急火攻心,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撕裂感,云珩偏过头去低咳了几声,掌心里已然是一片触目的猩红。
他垂下眼,迁怒着将血糊满了整条链子,小小的粉色绳结被污血浸透得又脏又暗后,又忍不住用干净的指节想去帮它擦了擦,不料弄得更脏了。
看着看着,想起先前桃之也是这样,被他突然糊了满脸的血,和这朵小桃花一样被他弄得斑斑驳驳,偏生她是个缺心眼的,不仅不躲不嫌,还一把抓住了他乱七八糟的手。
那手心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云珩看着那条怎么也擦不干净的脏手链,胸口酸胀得厉害,密密麻麻的难过和委屈再次漫了上来。
等晚上。
他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等晚上烟花响起来。
如若不来……胸腔猛地一震,他又生生咳出一口血来,星星点点地溅在刚批好的朱砂奏折上,他捂住嘴,轻声嘟囔:“什么别怕,谁怕了,若是不来,谁还在意明天,背负人命去吧。”
说着眼眶发酸:“渣女,跟你的裴知序章少卿幸福美满过一辈子去吧,咳咳咳。”
还有什么青梧小四……
好拥挤。
眼泪无端地顺着眼角砸落下来,连颤都没颤一下,大颗大颗地直直坠在墨狐大案上。
偌大的御书房内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原本在角落里整理文房的几个小太监吓得当场跪软了腿,案头那沉闷的落笔声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全在这一刻停了下来,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道道惊惧交加的视线,朝上窥伺过来。
云珩浑然不觉,撑到现在已然神智不清,任由眼泪一串串往下砸,混合着喉间咳出的血从指缝间不住坠落,大半个身子隐在桌案后的阴影里,微微低着头,脸上诡异地不见半分歇斯底里。
明晃晃的天光错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与鸦青色的睫羽上,若不看那指缝间蜿蜒而下的刺目鲜血,不看那直直砸落的清泪,倒真像是一位正为江左水患,天下苍生忧思不舍的仁德明君。
但……
皇帝当着面又是吐血又是哭泣,吓死人了都,不知是哪个翰林学士承受不住膝盖一软最先跪了下去,这声响如同一道落入死水里的惊雷,顷刻间,满殿的朱紫青绿官服交叠错落,连同那些小太监一起,悉悉索索地跪成了一片,诚惶诚恐。
云珩这才缓缓抬起眼,视线在地下那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上刮过。
烦死了。
嘴里的鲜血却完全不听使唤,争先恐后不断往外涌,云珩只能就这么神色木然地僵坐着,等缓过来些才带着满手的血污,有些迟钝地从龙案一角摸出一块帕子,压在唇角。
沉默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怎么,诸位爱卿是没听说过朕命不久矣的事,还是头一回见人吐血?”
满殿的人都没敢动。
他微微偏了偏头,若无其事地将帕子反过来,换了干净的一面继续压着,慢慢道:“不过是吐两口血而已,大惊小怪什么,继续批,那么多的折子,总得有人把它们写完……”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底下那些跪着的翰林学士们,大多是过了馆选,一考进翰林院就常驻在御书房的,经年累月下来与这位年轻帝王抬都不见低头见的,还算熟悉。
不管外头如何评价,在他们的印象里,云珩向来是个心思深沉喜怒不形于色的主,除了正事几乎什么都不管,话少事儿更少,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如此明显的情绪,甚至怨气冲天。
几个年岁稍长些的学士隐蔽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一时间,原本惊惶的气氛里诡异地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与……好笑,各自默默爬了起来,极为熟练地各回各位,重新抓起毛笔。
御书房内再次响起了紧锣密鼓的翻动纸张声,大家表面上眼观鼻鼻观心,实际上耳朵一个个拉得比驴还长。
云珩眼角还凝着一抹欲落不落的泪,落下的字再没了往日的苍劲风骨,一笔一画皆是虚浮无力,这个飘到了左边,那个歪到了右边。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脑子才转过一弯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底下那些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缝里的学士,迟钝的想:他无辜对着这些人发什么脾气。
他不会是已经疯了吧。
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到龙案一角,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堆了好些血帕子,手脚已经彻底冰凉,眼前的所有的字开始来回晃动,在雪白的宣纸上重叠交错。
他怎么好像快要死在这龙椅上了,云珩微微歪着头,失神地盯着紧闭的殿门。
烟花怎么还不响啊。
云珩:我怎么能乱发脾气(丢人死了)
众人:………(哪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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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