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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云珩就这么脱力般歪在狼藉的迎枕上,微微仰着头,指腹在刚刚被针刺破的伤处上漫不经心地按了又按,那尖锐的刺痛夹杂着酥麻感让他浑身微颤,长睫半阖着,破碎而急促的喘息顺着喉咙打上来。

那抹因痛楚与病气泛起的不健康的粉,在眼尾与面颊上越烧越浓,带着高烧不退的滚烫,将手指都熏出了一层潮湿的潮红。

他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般,突然弯了弯眼角,带着眼尾那抹艳色偏过头,直勾勾的看向桃之。

桃之大为震撼,过了好一会儿才猝然回神,清了清嗓子,强撑着继续道:“前些日子谢宴在门外大闹一场,你得跟你那些暗卫说一声,让小四能畅通无阻的进来给你解毒,不然你只靠喝些药好不起来。”

他应了一声,尾音里带着无尽的倦与勾人的勾连,也不知道究竟听没听进去。

“那我自己去找小四进来咯,”桃之当即站起身来,作势往外挪步:“我又和上次一样大闹一场?嗯?你确定?我真走了哦……”

话音未落,云珩这才倏地抬手,一把便攥住了她那慢了半拍的浅蓝袖口,缓缓抬起眼,合着千丝万缕的执迷定定看她。

“去哪里?”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许走。”

桃之无奈地转过身,就知道这人根本没在听,也懒得再说下去,默默扯过一条雪白细绢,俯下身去细细替他拭了拭脖颈上的血渍,又匀了些玉容膏子上去。

“还好扎的不深……”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算了,你开心就好。”心里却默默补了半句:真是个活祖宗,气不得吓不得……供着吧。

云珩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半晌,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她细白脚腕上那条刺眼的铁链上,沉甸甸的箍在那一截莹白的肌肤上,衬着她水蓝色的裙摆,触目异常。

他看着看着,神思有些恍惚。

不久前,她裹挟着满身融融的暖意,亲手带上了那条枷锁。那是他很久以前亲自为她量身铸就的,冷铁森森,却叫她戴得神色坦然,毫无避讳,仿佛腕上箍的不过是寻常镯子,仿佛她,从未生出过半分逃走的念头。

那一瞬,她整个人漫入他那方寸之地的天光里,将他逼仄的、惯于阴冷的世界生生照亮了一片,愈盛,愈照出他的卑劣,无所遁形。

沉默良久。

“锁链,解开吧……磨脚。”

桃之的眼睛霎时亮得像落进了漫天的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不敢置信地猛地凑了过去:“你愿意主动给我解开?真的吗,不反悔?”

云珩被她这灼热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然,长睫轻轻颤了颤:“嗯。”

就这一个字,桃之却听得眼眶发了热,猛地扑上去,双手结结实实地搂住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滚烫的颈窝里,闷声道:“云珩,你终于学着信我啦。”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去:“好棒。”

云珩发了片刻的愣,才慢吞吞的抬起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顺着长发一路摸到后颈,不由自主的将整张脸都埋进她发丝里,闷闷的蹭了蹭。

“那……你待会儿跟那些暗卫说一声?”桃之挣扎着扬起脑袋看他,云珩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随即,他撑着床沿,当真不顾死活地就准备强行起身。

“哎哎哎!”桃之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按住:“你起来干什么呀!躺着!”

云珩猝不及防被她按回迎枕里,神情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去门口跟他们说,你不是想让小四进来?”

“你打个响指不就好了,干嘛要起来!”桃之急了,杏眼圆睁地瞪着他:“和以前一样,打个响指他们不就都冒出来听令,哪里需要你跑来跑去?”

云珩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通急训吼得微微一怔。

他看着桃之眼里的急色,一时间有些分辨不出她是真的在嫌麻烦,还是在阴阳他瞒着暗隼的事,高烧让他脑子有些转不动,眼底刚褪去的那层不安又作势聚拢过来,他固执地撑起身体,又要往外走:“没用……这里……不在坤宁宫,就是得过去说。”

“为什么呀?”桃之苦了脸,哪里知道他脑子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干脆整个人半压上去,使了吃奶的劲儿死活将他按回迎枕里,没好气地嘟囔着:“这多麻烦啊!你这身体经不起折腾,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没能醒来,这次有多凶险,从这儿走到门口还那么远……”

云珩被她扑过来的力道撞得闷哼了一声,身子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有些发懵地仰头看她。

她压在他身上,发丝散了几缕垂下来,眼睛还瞪着,嘴里还在嘟囔,面颊因为用力微微泛红,哪里有半分讽刺,哪里有半分嫌恶。

他看着看着,眼底那层正要聚拢的阴霾悄悄又散了,缓了缓,才慢吞吞地开了口,声音低得几乎叫她嘟囔声盖过去:“不是的……”

桃之的嘟囔顿住了。

“你先前说……回家。”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这两个字说出口是否妥当:“既然是家里,怎么能有别人盯着你我。他们都在围墙外头。”

桃之听得一愣。

先前为了稳住他,为了从他的刀下保住裴知序,她胡乱编了个回家的由头,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个字,竟被他记到了现在。

心头像是有一汪春水陡然化开,软得一塌糊涂,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后知后觉的、排山倒海般的羞赧。

“你,你这人……”桃之的脸蛋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扯过一旁的薄被,劈头盖脸地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试图用碎碎念来掩饰自己那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那也用不着你现在下床啊,显摆你记性好是不是?先休息会儿,缓一下我们再去……你看看你,好不容易才养出的一点肉,折腾这一遭,又瘦了好多。我不跟你说了,我去给你煮点饭,你给我老实待着,等我一会儿!”

临转身前,鬼使神差的在他脸颊上有些泄愤似的小力捏了一下。

“奖励你的。”

丢下这四个字,她啪嗒一声熟练地解开脚腕上的锁链,那本该象征着囚禁的铁链此刻被她随手一踢,她就像一只终于脱笼、却又舍不得飞远的欢快飞鸟,风风火火地转头就往小厨房的方向跑去。

云珩半躺在迎枕里,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有些克制不住的偏过头,抵着锦被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

属于她的热烈与鲜活抽离得太快,周遭的死寂登时如潮水般倒灌进来,他独自缓了片刻,撑着身子下意识的想去够书案上的折子,不料随着动作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猛地砸了下来,眼前瞬息间黑成一片,整个人又生生跌了回去。

他挣了挣,四肢百骸却像是灌了铅,只好将手臂搭在眼上,试图压下去眼前那束晃动的流光。

这些日子他神志不清,整个人浑浑噩噩地往深渊里坠,分不清白日与黑夜,也分不清梦境与清醒。可每当要彻底陷进去,耳畔总能响起些细碎温软的动静。端来热水时衣料轻微的摩擦,喂药时凑在耳边小声的宽慰,都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还有人在,还没走。

每一回,他都是叫这点细碎的动静拽回来的。

可此时此刻,周遭空荡荡的,那些熟悉的声响一丝都寻不见,静得叫人心慌,登时将他重新抛回了那阵剥皮拆骨的孤冷里。

他撑不住这落差,失神地侧过头,看向身旁那处属于桃之的位置。

枕头还是她枕过的,上头压着她睡出的一处浅浅塌陷,云珩慢慢挪了挪,将大半张脸埋了进去,桃之的气息便顺势间将他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裹住。

漂泊无依的舟子,总算寻着了一处可以靠一靠的岸,他靠在那处小小的塌陷里,阖着眼呐呐道:“感觉……好一些了。”

半晌,他有些不耐的睁开眼。

去得未免也太久了些,他现在还烧着,身上疼得厉害,若是这么默默在这儿病死过去,等她发现,怕是尸首都要放凉了。

好过分。

他咬着牙掀开薄被,身形摇晃着起了身。

不过几丈的距离,他只能一步三虚地往小厨房方向挪,双腿越来越不听使唤,走到门口时,终于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倚上门框,用那低得不仔细听便会错过的气音唤了声:“之之。”

然后膝头一软,整个人便顺着门框滑了下去。

桃之一回头,被门槛上这一大团正在降落的人惊得目瞪口呆,赶忙扔了勺子,伸出手险险把人接住:“哎哎哎,扶好扶好……你你,你干嘛过来呀,马上就好了……啧,怎么身子又这么烫?”

云珩薄唇白了个彻底,紧紧抿着,长睫上还挂着高热逼出来的冷汗,大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桃之颈窝里,听着她的数落,连辩一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委屈的将脑袋往她颈窝里埋了埋。

大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熬着的药膳稀粥还得顾着,身边比她高出一个头的人还得撑着,桃之一时间被整的有些乱七八糟。

心想,怎么这么粘人。

又一想,他先前都说了类似没你活不下去的话,粘人成这样也算正常的吧。

真是拿他没办法。她有些羞赧地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你,你先在桌边等我?还需要等一些时间才能吃上饭,你还蛮重的,才一时半会儿我手都酸了。”

云珩自喉咙里逼出一声气音,桃之就当他同意了,费力的将他扶到厨房中央那小木桌旁坐下。

小厨房里登时响起一连串锅碗瓢盆的清脆碰撞声,蒸腾的水汽很快将她一张脸熏得红扑扑,她一会儿拿着大木勺在锅里使劲搅和生怕黏了底,一会儿又折到案板前,手起刀落切着几片清脆的咸菜,整个小厨房瞬间被她折腾的充满了烟火气。

云珩两只手有些无力地交叠着搭在桌沿上,下巴磕在手臂上,目光随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转来转去。

“你的暗卫这次伤了不少,谢家军那边也是。”桃之顺着切咸菜的动作,有些心虚地偷偷觑了他一眼:“等你好了,别忘了让人抚恤处理一下。抱歉啊,我当时看着你那样,也是实在没了别的办法……”

“好。”

“还有啊,以后让小四定期过来给你解毒好不好,你这次真的快吓死我了。”桃之把切好的咸菜码进小碟子里,转过身,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认真,一字一字道:“往后别再由着性子对待你的身体了,该治病治病,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守着你冷冰冰的牌位过日子。”

牌位两个字落地,云珩眼底慢慢荡开一抹细碎又潋滟的流光。

守着他的牌位。

那便是生要冠他之姓,死亦要与他死亦要与他同穴而眠的意思,她原来在心里将自己认作了他的未亡人。

这个念头像一枚石子,悄悄沉进他心底那处最偏执的地方,激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将他熨得妥妥帖帖。

他将半张脸深埋进玄色衣袖里,只露出一双微微弯起的凤眸,哑着嗓子乖乖道:“知道了,听你的。”

*

等吃完饭,云珩走到院门口下了口谕。

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反倒让桃之想起了自己屋里那塞满地契和金锞子的包裹,有些心虚,偷偷觑了觑云珩那张病容倦怠的脸。

回去的路上,她刻意放慢了步子,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裴知序和章少卿是不是也能放一放?他们毕竟……”

云珩原本恹恹垂着的双眼瞬间眯了起来。

好啊。

果然还眼巴巴惦记着那两个人。他们在牢里好端端的,每日有谢宴和小四换着花样送吃送喝,甚至还凑在一块儿打牌解闷,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去计较了,日子过得比他这个病着的人还滋润,有什么可操心的?

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本想冷笑说上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身子微微一歪,下一刻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大有她敢再多说半个字,下一口咳出来的就是血的架势。

“行行行,我不提了。”桃之惊了一跳,慌忙抬手去顺他的后背,连声妥协:“你别急,不是非要怎么样,我随口问问。”

见她松了口,云珩那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这才慢吞吞地止了,而后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承受不住更多折腾一般,顺理成章地将大半边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了桃之单薄的肩膀上。

黑漆漆的寝衣和散落的长发把她半整个人都密不透风地笼了进去,声音低得像一缕快要散开的烟:“不想有变化,如今这样很好……我好累。之之,别总想着旁人,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桃之听得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发软,彻底哑然。

肩头沉甸甸的,全是他毫无保留抛过来的病骨,还有只要一碰旁人就会炸毛的不安,她没再辩驳,只是翻过手,反客为主的扣住了他的手腕。

就像那条锁链,只有她主动解开又主动回来,它才真正没了意义,而他的那些顾虑她自会陪着他一步一步踩成平地。

“云珩,没关系。”桃之偏过头,弯起眼:“别想了,先好起来,其他的你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