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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西北行之定川城(三)

云珩或许根本就还没清醒,否则也不会刚醒来就那样失控,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

直到听到裴知序三个字,所有情绪骤然冷却,他僵硬地直了直背,垂下眼睫看向地面,噤了声。

这几日寻不见桃之,他反复跌进恐慌,理智告诉他,她没理由转头就走,局势或许也没臆想中那般决绝。

可他大概是真的病了。

时常呼吸不上来,甚至会无端地眼前一黑,不知过了多久便又独自醒来,吃了饭便想吐出来,连觉都睡不稳,如此反复,身体已经快到极限。

连身体都想着她,糟透了。

今日尚有要事,他昨日才想着喝点酒堐过去,偏偏安生许久的胃又闹腾了起来。

他坐在原处,突然感到一阵没顶的疲惫,耳边响起清软的声音:“什么好不好的?”

微微发凉的手扶上了他的额头:“怎么烧起来了?我就说你这眼睛怎么湿漉漉的……不吵了好不好?我去给你端药,药一直都在后厨的炉子上温着呢,我去去就来。”

云珩垂着眼睫,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声追问了一句:“药在哪?”

桃之正欲起身,随口应道:“在后厨啊。”

后厨又在哪?又要去多久?

他喉结艰涩地上下滚了滚,最终却也只挤出一个字:“好。”

桃之眯起眼,视线在云珩那张紧绷的脸上打转,心道:怎么又变回闷葫芦了?

可她……好像更喜欢他愿意吵架的样子,那才是云珩啊,不爽就不肯让的小古板。

明明刚相认那阵子他还算正常,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阴晴不定的?桃之站在原地苦思冥想,脑海中突然闪过太后赐膳那日。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细细回想,好像就是从那天起,他整个人就变了,要么过于乖顺,要么过于冷淡,两头都不像他。

他们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吵得不可开交来着?

那些细碎的言语像蒙了尘的旧画,在她脑中一点点剥落重组,桃之眸光微动,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极其合理的念头破土而出。

他不会是在吃裴知序的醋?!

他……桃之像是抓住了这只病猫的尾巴,虽然还不太笃定,却并不妨碍她坏心思地挠一下。

“话说……”她拖长了尾音,慢条斯理地凑近了些,观察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我们昨晚亲了多久来着?好像有一个小时,或者更久?”

云珩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桃之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云珩陛下,你该不会全都记不清了吧?”

云珩抿着唇,半晌才憋出单音节:“嗯。”

桃之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但我记得很清楚。我一滴酒都没喝,对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很满意。这么对比下来,我对裴知序突然就没兴趣了。”

她微微歪头,手若有似无地掠过自己微肿的唇瓣:“云珩,你要不要和我试试?别当什么合作关系了,换点别的……如何?”

云珩原本因为高热迷瞪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尚未干透的潮意瞬间被怒意蒸腾,怒道:“什么叫对比下来就没兴趣?什么又叫别的关系,你和裴知序……你和他……你………”

胃部在那一刻突然发难,云珩按住榻沿才堪堪稳住身形,不至于在桃之面前颓然倒下。

桃之见终于引燃了这团埋藏已久的烈火,不仅不躲,反而变本加厉地倾下身,直视那双不断震颤的瞳孔:“我说,我很喜欢,甚至……想要更多。”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你……”

“把你当男人了啊,还能是什么。”

云珩盯着桃之,脑子里什么东西像是突然就断了。

他可能是真的气疯了,居然直接笑出了声,低低的,带着点不受控制的意味,笑着笑着眼神却越来越深,那双因病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缓缓从榻沿收回来,漫不经心地抬起,指节抵在唇边,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啊,满足你。”

说着一把攫住桃之,将她整个人拽了过来,顺势向后仰倒在褥面。

两人的上下位置与昨晚相悖,像是桃之把他扑倒在床,逼到退无可退,可实际上完全相反,她感受到的是几乎要捏碎她骨头的禁锢。

还没等桃之反应过来,后脑便被死死按住,被迫低头迎接那个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吻。

没有半分昨晚的温存与缠绵,更谈不上什么恻然,全是蛮横的掠夺与宣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嚼碎,连皮带骨地咽下去才肯罢休。

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呢,云珩。

桃之睁着眼近距离凝视着他,想看清他满眼的复杂,嗔缠痴搅在一起太过浓烈,是她从未见过的云珩。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而后义无反顾地抵了下去,回以一个更深的吻。

整整五年都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凭什么不能做一次呢?桃之抬手就去解他的衣服。

云珩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满腔的酸涩几乎要将肺腑灼穿,却又无可避免的乱了心跳。

那阵鼓动一声快过一声,震得他耳膜嗡鸣,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烧得只剩下渴求。

可怎么是靠别人的皮囊才得到。

算了。管他呢。

他的力道愈发蛮横,全无章法,桃之忍不住低声斥了一句:“慢点啊……你急什么呀……”

可云珩哪里听得进去。

就在两人的衣衫褪尽,最后一点理智即将被烧成灰烬的瞬间——

“咻——”

一声尖啸划破定川城的天空。

紧接着,一抹夺目的紫色烟花在窗外的苍穹骤然炸裂,紫光瞬间穿透薄薄的窗纸,将屋内那场旖旎的荒唐照得无所遁形。

谢家军的传讯花。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姿势,僵持了数秒,气氛愈发诡异了起来,像是被劈头盖脸泼一桶冰水。

“…………”

“…………”

靠。

桃之本就尴尬得快窒息,像是还不够,急促的扣门声随即响起,谢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主子,谢家军已悉数入位,一切准备妥当,该出发了。”

云珩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重重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应道:“知道了。”

桃之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勇气面对眼前这副狼狈。她咬着牙想从他身上翻下去,却不料腿一软,竟又重重地跌了回去,急得她埋着头反复折腾。

该死的。好尴尬。好想死。

就在这时云珩伸出手揽了她一把,像是想帮帮她,却突然僵住,而后生硬地撇开了眼睛。

桃之:……

“你……我自己下去,你别碰我了。“桃之说着深吸一口气,顽强地起身,撑着榻沿滚了下去。

地上的衣服交织在一起,撕得不成样子,她捡起来勉勉强强裹在身上。

云珩正撑着额头坐在榻边,见状叹了口气,默默地从一旁的包袱里翻出了针线盒,将桃之拉到身前,沉默地替她将几处破损较大的襟口大致缝合了一下。

针线穿梭在破碎的布料间,两人的呼吸尴尬地交错,桃之僵硬地杵着,任由他摆弄,而眼前的人脸上已看不出半分异样。

她低头看着他专注穿针的侧脸,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他怎么连这个都会?

想想也不奇怪,云珩这个人从来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妥帖,又安静,又耐心,搁家里养着简直是……

等等。搁家里养着?

桃之僵了一下,悄悄把这个念头往深处按了按,越按越觉得——哎,好像也不是不行?

她悄悄咳了一声,把这个危险的想法强行掐灭,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前方,心想:得想个办法把他拎回家养着,但他如今是皇帝,有点难办。

他们就这样各自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服,推开了门。

谢宴守在廊下,尽量忽略两人的状态,撇开眼道:“谢安已带人会合,父亲那边引动了城外的流民,北门的私兵被牵制了大半,此时城中防备松懈,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云珩跨出门槛,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谢家军扮作流民入城后不必恋战,直接劈了粮仓的锁。谢宴你去粮仓那边盯着,务必办成。朕……去城主府偷印信。”

桃之在一旁听得迷糊了:“……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云珩的步履一顿,视线在桃之身上短暂停留,滚了滚喉咙才道:“……我会分出暗卫守在四周,你别怕,赌坊的门最好封死,谢家军假扮的流民一旦涌入,真正的流民也会跟着全部冲进来。到时候,城中会有践踏和哄抢,不要出门。”

桃之张了张嘴,原本想问他那还烧着的身体撑不撑得住,可远处的炮声已断断续续响起,只好点了点头:“好,大概多久能忙完?”

“也就两三天。”

【回忆篇·中】:

婚礼那天,云珩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看着那些或认识或不认识的面孔挤上前来祝福,曾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从这一刻起,他终于不再浮萍,真切地有了个家。

当夜,他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却听见桃之清清浅浅地抛下一句:“我们不熟,先分房睡吧。”

云珩怔忪了片刻,低声应了个“好”。

桃之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大半辈子都扎根在这座城里。她朋友遍地,大街小巷都烙着她的记忆,连菜市场的阿姨都能隔着老远喊出她的乳名。

有没有云珩对她来说没什么所谓,甚至有些多余。

以至于他时常还没想好如何接触,人就走了。

从小受的教育,将他塑造成了一个极其乏味的人。他对着装的要求既简单又苛刻,必须一丝不苟,必须剪裁考究,且最好不要出现黑白以外的任何颜色。再加上他看书太多,离了眼镜便什么都看不见,整个人全身上下无不透着老套刻板。

他想了很久,为了在那双总是看向远方的眼睛里讨到一点存在感,鬼使神差地买了好几双带着张扬红底的黑皮鞋。

他想,只要他走动时步子大一点,或者坐下时脚踝抬得高一点,那一抹扎眼的红,总能撞进她的视线里吧?

可直到鞋底磨损都没有被发现。

好吧。

既然红色没被发现,那他就继续做那个沉闷的,不被需要的黑色背景好了。

她太忙了,后来甚至没怎么回过家。他尝试着把家里装扮得温馨些,试图制造更多的牵绊,却收效甚微。

他依旧很孤独,甚至比以前更孤独。

直到第三年,他发烧了。高热让理智变得迟钝,从不饮酒的他,那天突然很想试试宿醉的滋味。几杯烈酒滚下肚,辛辣在胃里翻腾,心却在灼烧感中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原来酒也没有那么不好。

他醉醺醺的点开那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满屏都是克制的问候,衬托得整整三年的时光像是一片荒芜的空白。

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他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没想到很快就被接通了。忍了又忍,才憋出一句:“……不舒服。”

那头先是寂静,随即传来一阵惊呼:“我买好机票了!我现在就去机场,我马上回来,你等我,别怕!”

哪有那么夸张。

发烧而已。

他却突然没有力气爬回床上,放任自己倒在了地板上。

毕竟有人在意了。

一定会被接住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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