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半掩,月华从那缝隙中斜斜切入,将榻边纠缠的景象映照得诡谲幽邃。
桃之此时正陷在那乱成一团的锦衾间,与云珩不自觉滚了又滚,温热的呼吸相互胶着,心跳如鼓擂动,意识半昏半醒,已然亲得有些缺氧,挪了挪身子,不料这细微的动作让云珩抵得更深了些。
两人的鼻尖不过毫厘之差,不知过了多久,云珩贴着她颈侧的动作却越来越无力,原本如火如荼的吐息,竟变得如游丝断续,浅显地浮在耳畔,像是怎么也接不上后劲。
桃之下意识伸手挡住了他的嘴,嗓音暗哑的低唤了一声:“云珩?”
云珩闻言抬起头看了过来,那双眸子迷迷瞪瞪,湿漉漉的全是**,不过片刻,再次朝桃之凑过去,喉间含糊地挤出一个字:“亲。”
然后迟钝的发现嘴被什么捂着,皱了皱眉,像是极其不满这道阻碍,将桃之的一截手指含在嘴里舔了舔,再细细碎碎地咬了咬。
动作看起来很费力,喷在桃之手上的气息时断时续,她盯着他泛紫的嘴唇看,心道:怎么感觉他好像呼吸不上来?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肩膀,询道:“你怎么了?”
这一推,几乎没敢用力,却清晰的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瞳孔猛然一颤,随即涣散开来。
他像是承受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剧痛,颈侧青筋暴起,随着一个艰难的吞咽动作,唇角竟缓缓溢出一缕暗红。
她彻底清醒了过来,忙伸出手去擦他唇角的血迹,急切的连声唤他,可对上的眼睛空洞洞一片。
方才那一推已教他吐了血,桃之僵在原处,哪里还敢有半点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本就苍白的脸,由白转青,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气,她急得嗓音都变了调:“你是不是呼吸不上来了?云珩!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不清。
一切落在云珩耳中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变得沉闷而遥远,视线里只有那张惊惶失措的脸,以及被泪水打湿的长睫。
他浑浑噩噩地看着晶莹的泪珠,想张口询问,可喉咙却被什么死死堵住,连一丝空气都挤不进来,着急地呛咳起来,意识不断坠落,他费力地抬起手,对准剧烈痉挛的胃部重重按了下去。
“……呃……你……怎么……”
怎么哭了?
他喘息着,勉强聚起了一瞬的焦距,想要看清她的神情,可那点微弱的清明转瞬即逝,他咬紧牙关,右手再次按向胃部,试图快快清醒。
这个法子往日里百试百灵,可这一次他眼前猛然一黑,胸腔里那口滞后的气卡在喉头,怎么也缓不过来。
云珩半垂下眼睛,脸上没有什么痛苦表情,右手本能地抓向胸口的布料,细微地抓挠了一下,便彻底失了力道,顺着衣襟颓然滑下。
桃之呆愣地看着撑在她上方的云珩。
他脊背笔直,没砸下来,连一丝摇晃都没有过,在这生死一线间第一次发现,云珩很会能忍耐。
眼见那血不仅不吐,反而顺着喉管往回呛,桃之再也顾不得动作轻重,翻身而起,扳过云珩的下颌,在定喘穴上猛然一拍。
云珩扬了扬脖,淤血顺着嘴角流了出来,整个人彻底瘫软了下去。
那双原本死死锁在桃之身上的眼,正一点点暗淡下去,桃之红着眼,俯下身一口口拼命渡气,直到怀中的身体猝然一震,连忙凑近了些,急切道:“云珩?你怎么样?”
空气终于顺着喉管灌入肺腑,他像是从深海溺水中骤然获救,浑身脱力地陷进被褥间,嘴唇翕动着,神情虚浮恍惚,像是还没从那片黑暗里彻底回来。
怎么会这样。
桃之鼻尖一酸,将他往怀里拢了拢,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脊背:“没事了,没事了……”
她甚至不敢低头细看,只是一遍一遍给他顺着气,强撑着对着紧闭的木门喝道:“来人啊!把小四带来!”
门外候命的下仆闻声破门而入,借着昏暗的月光,猛然瞧见这一室狼藉与床榻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吓得视线乱转:“东家,谁是……小四?”
“和我们一道来的!”桃之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自己:“就在这一层,那个背着很大医疗箱的人!快去!”
下仆这才意识到说的是谁,连忙转身寻人。
待小四拎着药箱急匆匆闯入,对上熟悉的人,她强撑的冷静瞬间瓦解,语无伦次道:“他吐血了,他刚刚呼吸不上来,心跳也乱了……还是缓不过来,他……”
小四心中一沉,赶忙上前,借着微弱的光扫了一眼云珩青紫的唇色:“小的知道了,别着急,您先把皇……先把主子放平,莫要压着他的胸口。”说着转过头,对着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下仆吩咐:“麻烦点上所有的灯,关门出去。”
一盏盏烛火燃起,屋内终于亮堂起来,小四利落地翻开药箱,在救治的间隙,余光扫见榻边十几坛空酒罐:“皇上断不能再这么喝酒,牵机散本就毒坏了胃,好不容易才养出那么点底子……这一下,当真是前功尽弃。”
桃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这几日……你可有给他排毒?他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排毒是日日不断的,皇上虽然不主动,倒也配合。”小四一边熟练地往云珩的心脉大穴施针,一边低声回道:“可小的这几日总觉得皇上脉象不对劲,也斗胆问过,可皇上只是摇摇头。小的根本寻不见娘娘,旁的……我一个当奴才的,哪敢再多问半句。”
说话间,那细长的银针刺入,昏沉中的云珩喉间溢出闷哼,身体随着动作抽动了一下,污血便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涌出,桃之忙侧身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托起他的脸颊,唯恐那些血沫再次倒回气管。
这场救治持续了很久,直到云珩的呼吸变得轻浅平稳才算结束,桃之垂眸看着这一地的狼藉,视线落在那些张牙舞爪的字迹,对着小四道:“……瞧见了吧,他恨我。”
小四哪里敢接这话,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药箱:“小的这就去煎药。皇上这身子……等醒后,可万万不能再让他碰半滴酒了!”
桃之点了点头,唤了下仆进来,众人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换了干净的锦衾,又替云珩换了一身干爽舒适的里衣。
待屋内重新归于寂静,桃之才蹲下身,一点点去捡那些散落的纸片。
原来不止榻上有,连床缝,地上,甚至远处的桌角边都是,她将这些纸全部抱走,送去自己的卧房锁好,坐回云珩身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沉睡的样子。
真折腾啊,差点当场死给她看。
再也不亲了。
*
晨曦微露,云珩从深沉的昏睡中转醒,挣扎着支起身,忽而,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昨夜那些疯狂的,呼吸交缠的碎片。
桃之正安稳地躺在他枕边,甚至还不安分地把腿搭在被褥外,红肿的唇瓣昭示着昨夜并非一场酒后大梦,他僵在原地,心跳骤然乱了节奏。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桃之迷迷瞪瞪地掀开眼帘,嘟囔了一句:“还疼啊……”说罢,她温热的手心自然而然地覆上他的腹部,胡乱揉了两下:“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嗓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云珩彻底愣在原地。
这几日胃疼得死去活来,可她怎么会知道?他沉默良久,才颤声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
话音未落,抽痛又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咽下闷哼,轻轻推了推桃之,她却没有一点要醒的意思,含糊道:“什么怎么?”
“你怎么在这里?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桃之半边脸陷在枕头里,如实回答:“亲了啊。”
“你说什么!”云珩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度,惊得外头的飞鸟都振了振翅:“你和谁亲了?跟我吗?”
“除了你还能是谁,”桃之被他吵得心烦,拉过被子蒙住头:“好烦啊,还没睡饱,你别烦我。”
“你给我说清楚!!”云珩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把掀开她的被子:“你为什么要亲我?你对我……亲什么亲!”
桃之这下被彻底闹醒了,隐约反应过来这人在发脾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对不起啊,没忍住。有什么事不能等我睡饱了再说吗?到时候要打要剐随你。”
云珩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什么叫没忍住!!!
“你觉得危止就……就好看成这样?你就这么亲上去了?”他气得语无伦次,心口疼得一阵紧缩,连带着胃部也抽搐起来:“你……你居然对他……咳咳咳!”
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
桃之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危止?她昨晚亲的明明是云珩啊!
什么跟什么啊。
云珩一边咳,一边咬牙切齿道:“他就这么好看?你就这么把持不住?你——!”
桃之听着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拜托,原装的云珩可比起眼前这张脸好看不知道几倍,唇红齿白,精致得跟手办一样,况且他昨晚那般凑过来,她怎么把持得住?
他可是云珩,而她又不是什么道姑。
桃之看向云珩的眼神愈发复杂:“你是不是有病?”
云珩的眼眶越来越红,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本就哪儿哪儿都疼,此时见桃之这副满不在意的模样,强忍着喉间的血腥气,撑着床沿摇晃着要下地:“……算了,我还有折子没批完。”
“去哪儿?”桃之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我……咳咳……”云珩避开她的视线,眼尾洇开一片刺目的薄红:“不,不吵了……我有折子要批……我先……”
“你最近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桃之忍无可忍,死死拽着他不松手,连带着音量都拔高了几分:“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分明是你先骗我,你倒先生上气了,连正眼都不给我!”
云珩身形剧烈一僵,被这话生生钉在了原地。
“你认为……我在生气?”他缓缓抬眼:“是你满脸惊惧地看着我,连对视都不敢……是你在害怕我啊。”
除了躲着点,他还能如何?
烈酒还在脑子里翻涌,烧得他浑浑噩噩,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究是决了堤,轻声道:“我只是…怕把你吓走了。”
“桃之,我没那么坏,我只是习惯了这边。”
“好像也不是……好像真的烂透了……”他眼神有些空洞:“不是……咳咳……我不是……”
桃之看他摇摇晃晃,扶住他的脊背,急道:“你哪里坏了!我没有害怕,我要是害怕早就跑了,你又没拿铁链拴着我,我那时候只是……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桃之心口一阵阵抽疼。他们明明认识了这么久,三观一致,目标向来相同,为何竟生出了这么多隔阂?
云珩急促地喘了两口,额上不断冒出冷汗,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微颤着又要往胃上重重按下,桃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你准备做什么?”
想起昨夜,桃之又气又急:“你昨晚差点死在这儿了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按胃?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自己?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云珩被她吼得愣住。
昨晚只记得胃很疼,什么死不死的,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干脆跳过这个听不懂的话题,反问:“没害怕?那你这几天到底去哪里了?”
“我在忙啊!离京这么久,我总要设法与裴知序取得联系,我这几日还拿到了不少暗报,原想着等闲下来和你好好探讨……哎呀,反正一直就在赌坊,还能去哪里?!”
听到裴知序三个字,云珩原本紧绷的脊背微微一缩。垂下眼,羽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半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又好?
怎么那么难沟通!!
【回忆篇·上】:
云珩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生在一个自诩老钱的家庭。可谁人不知哪来的什么老钱?往上三代谁又不是农户。偏他的父母不这么认为,执拗地要用金钱垒出一座空中楼阁。
自小学起,他的生活就没有定数。母亲听风就是雨,今天听说谁家的孩子去了上海的国际学校,他就会被匆匆送去。明天听说英国有所男校才是真正的贵族摇篮,他便被扔到阴雨连绵的伦敦。后天听说北京的圈子更稳固,他又得折返回去。
什么钢琴,马术,以及狗屁贵族礼仪他通通都得学。
没有长期定居过的家,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朋友,连保姆都换得勤。生病了,也只是被司机送到医院挂吊瓶。几乎没人愿意坐下来和他聊聊,他时常玩玩自己的手指,自言自语。
“那朵花还蛮好看的。”
“今天表现还不错,应该没出错。”
“好难受啊……查查手机,这种症状需要吃什么药。”
“不想打针,可还是要打的吧。”
“作业写完了,今天该看哪本书来着?”
没人会在意一个小孩在想什么。
小孩嘛,懂什么?转头就忘了。
直到大学毕业,生活总算安稳了下来。他进了父亲的企业从基层做起,原以为日子就这样枯燥下去了,母亲却又突然喊着要他联姻。
云珩看着父母只剩下利益算计的婚姻,只觉得疲惫透顶。
他其实……想拥有一个真正的家。
直到那天,他听见母亲给桃家打去电话。电话开了免提,那头是一片鸡飞狗跳的混乱。
女孩大喊着:“爸爸你不许乱说话!”
紧接着是桃母宠溺的责备:“囡囡别闹啦,去给猫喂个饭。我马上打完电话,再等等好不好。”
待他母亲说起联姻,桃母爽利地应着:“好啊,正好之之平时忙得没时间认识男孩子,接触接触也挺好。”
远处的桃之插了一句:“妈妈介绍的肯定是最好的!”
不知为何,他突然就很想去看看。
相亲那天,果然如他所想。那个女孩漂亮得有些晃眼,坐姿随意且舒展,说话直白,甚至一眼就能看出他不爱吃那盘青椒。云珩全程脑子里乱成一团,事后甚至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她自然地叫来服务员,将那盘菜撤走,语气无不纵容:“不喜欢就换别的,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
哄小孩吗?
随后,她支着下巴,眼睛亮亮地问他:“如果你愿意,想和我结婚吗?我们俩组建一个家。”
家吗?
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云珩握着手机,反复翻看着她的微信。甚至将她递来的简历都一个字一个字研读,试图从文字里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桃之。
可他从小待在男子学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引起一个女孩的注意。只能干巴巴地发一些他自认为有趣的科普知识。
虽然……好像被嫌弃了。
但没关系,日子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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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