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竹叶斜,苍绿的浪潮掀起一阵又一阵。宁瑾瑜睁眼又闭眼,脑海那一刻却挥之不去。
他又想起老阁主曾对他说过的那些。
剑阁的大殿素白冷清,高处不胜寒。风过时白纱轻拂,卷过清香与雪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那天殿内的风却是那么的凌冽刺骨,好像让一切失去了感知的能力。
剑阁知道一切,自从天道手里接下补天之责的那一刻他们就算尽了一切,宁瑾瑜的沉默并不代表他可以逃避追责,他的能力也并不代表他有权利自甘堕落。
“你至始至终都认为这一切都是强加给你的,因为你是通天宝玉,补天之石,所以你化而为人所做的一切,修炼也好飞升也罢,全都是为了我们对吗!”
“你怨这天道生了你,那你便去同天道说理!摘了你的通天能琉璃心,去同天道说理!我看你是不是还能说得清!否则要怨便要怨你自己,怨你自己以为能够摆脱你生的世道,你承的责任!”
“人生来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立身婚嫁亦受制于父母,而你授之于天地,就亦要受制于天地!”
轻纱将身影映的是那么的单薄虚无,他的眼里没有泪,他的眼里是化开的冰雪。有人勒令它封藏,它便无得以流淌,如同被塞了源的冰河,悲悯而沉默。
“你以为你不愿做,就可以不做?你以为这天下的人都是求着你,跪着你,就为了让你给他们一片完整的天?”
“你完全可以试试,试试你将天灾劫难落到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会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而毫不作为!”
“天裂之灾岌岌可危,你以为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三界九天都在看着你,他们能够想尽一切办法托举你,控制你,到时候这莲台你不坐也得坐!”
“你放任自己消沉,堕落,但我告诉你,无论你如何落没,仙道都必须给你兜住这个底!只要你敢回头,你就还永远是救世之主,德望之仙,永远是世人所说的那个璃华仙尊!”
“而你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了!”
“宁瑾瑜!”
“回头!”
“这世上没有人想做英雄,但这英雄就必须要有人来做!”
老阁主的话再一次打在心里,他说的对,他的确已经走投无路。剑阁已经给过了他宽容,给过了他怜悯。他是宁瑾瑜,什么是他想要却没有的,什么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那句话没有错,仙道最高的一切都为他所得,是他多贪多嗔多怨,旁生了枝节,错生了因果。
于是他回头了,并且推开了白承渊的怀抱。宁瑾瑜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做的已经够多了。承冤受罪的是他,背负万千骂名的也是他,他不需要再多的付出了。
他无法做到不负天道也不负他,只此最后只想让他知道:“两年凡间,四年相随,此生最难得之时,我宁瑾瑜,得浮生半日之闲,生而无憾。”
宁瑾瑜离开了,在远离那人的背后,抬手间却被一阵陌生的温热震住。潮湿的,带着温度的,从他眼底滑落的。
*
“这是那天小瑜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那次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熟悉的烟草味从身后绕过,剑域幻化的场景短暂消失后,承影魔尊白承渊本人不知何时站在了这,他一手支着烟杆随意道。
栖潼好似并不意外一样回头问他:“后就是我们欺瞒天道的事了?”
白承渊应了声,似乎是难堪地看了眼江舟伐,才由他亲自道:“后来苍冶重新找到我,那时宁瑾瑜的无情道已经出了差错,如果这时候冒然飞升,他无疑是道毁身销,更何况天裂之灾在捷,整个仙道已经没有试错的机会了。”
“于是你们为了保他飞升,设法欺瞒了天道?”江舟伐漠漠道。
白承渊深呼了口气道:“对,此事最终因我而起来,我自需承担。于是我同剑阁老阁主见了面,同他一起寻了南北斗星君,请求他们将宁瑾瑜的命格转移到我身上,如此小瑜在下界所结下的因果便全部转由我来承担,如此欺瞒天道,得以飞升。”
江舟伐:“可最后,承续宁瑾瑜命格的人,是栖潼。”
说罢,栖潼便撇过身去,一点都不想帮他解释。
白承渊见他这样白眼翻上了天,却还是要硬着头皮说下去:“对,南北斗星君是上神,他们不应该干涉下界事由,但毕竟关系苍生大事,恻隐之心下,他们接受了请求,但却是以更谨慎的方式。”
那日,城南大桑树下,准备的菜食被洗盏更酌后两位星君的分身终于出现,在听取了他们的诉求后大愁大悲,最终对白承渊说:“你与他的过节繁杂本身多有交错,枉然接续命格是十分投机取巧的行为,天道若察觉便是无可避免的大罪。”
“此事本身便是罪过,想要欺瞒天道不是儿戏,付出长久的,赎罪般的代价才是最稳妥的方式。”
剑阁的这位阁主,实岁早已年老万分,往常那矫健的身形却在叹息中终于显尽了沧桑,他万分虔诚般道:“是何人才能够承续他命格,求星君指明!”
上神的声音悠长深切:“他必须要足够悠久,足够深长,足够宏大,直到足以将透支天地的命数视为微不足道的一环。如此才有可能欺瞒过天道。”
足够悠久,深长,宏大。亦同神明无异。
白承渊叹息道:“‘宁瑾瑜的那把剑,他集天地神明之恩,万物造化之福而生,除了他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那时苍冶是这么说的。”
“这件事交给了他,至于他怎么做到的,我不知道,我只是连最后的忙都没帮上。再往后十几年,我就见到了栖潼。”
剑域的场景幻化,这是栖潼认识的地方,是澄江延下后途经龙泉镇的地方,没错,栖潼那个时候的确还在龙泉镇。
只有白承渊和栖潼两个人,可此番画面却可以说是诡异无比。
少年披散的墨色长发一半还浸在河水中,他仰着头枕在承影魔尊腿上,身上的衣襟半散不散,很明显是因为白承渊在把布料往紧了拽,不然以躺在他腿上这位的不老实程度,他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栖潼看到这突如其来的画面,瞬时间两眼一黑,没有别的,这个少年就是他自己,十几岁时的自己。他突然一点往侧边人那看的勇气都没有了。
面前的少年伸手去触碰白承渊的脸,那双浅灰的眼睛看起来十分认真,他道:“可是我知道他很喜欢你,那我是不是也要喜欢你?但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怎么办?”
这张脸如此清晰地出现在白承渊的视野中,那么的真实,那么的相似,甚至比他还要生动还要明媚。
白承渊喉咙一紧,下一刻,他猛地一下死死攥住少年探向他衣襟的手腕,他自上而下地睨着他。少年也不恼,一副好奇的样子,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
“起来。”他的声音沉的厉害,像一种克制又极其严肃的勒令。
依偎在他身上的少年愣了愣,随后眉眼微微弯起笑笑,摸吞吞地支起身来,像是身上没有骨头一样。
与此同时白承渊迅速站起了身来,仓促转身离开的样子还颇有气急败坏的摸样。走了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转身走了回来。
栖潼半个身子还拖在地上,一副好笑的样子看着他,看着他一直手指着自己严厉道:“你听好,栖潼,你不需要刻意模仿他,你也永远不可能是他,听明白了吗?”
少年直直地盯着他看:“可是没人教过我。”
白承渊出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态度,缓下声来对他道:“那你记住,你自己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喜欢的就直接扔掉,听懂了吗?”
灰色的眸子凝着他,像是掉色的羽翼,此时却还有着生气,他向着他迟疑地点了点头。
白承渊走的时候,栖潼又叫住了他,他回头,只见少年拖着半湿的长发站了起来,双脚裸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对他说:“你还会再过来吗?”
“会。”
“那你能多来吗?”
白承渊沉着一口气,硬声道:“不能。”
“为什么?”
“你会明白的。”
言毕,白承渊离开了龙泉镇,从此之后就很久没再回来过。久到栖潼都快把他忘记,久到他好像真的明白了“你会明白”的东西,然后他们在鬼市见了面。
“就是这样,栖潼承接了小瑜的命格后就在龙泉镇由苍冶看护,他的剑意也全部承接了小瑜的,虽然现在已经看不出一个样子了,真出息。”烟杆绕出白烟,白承渊冷淡的重述道。
此时真正的栖潼站在两人中间,莫名好像就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两难的地步。思考两秒后,他僵硬地偏头看向江舟伐,果然这人抱着肩,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打量着他道:“你以前就这个样子?”
栖潼:“……”
良久后,剑域彻底消散,蜀山的风又刮了进来,白承渊手中的烟杆冒出的烟雾却越来越浓重。
“就是这样,殿下。整个剑阁,整个仙道,甚至是连天神都伸手托举出的通天宝玉,这就是全部,剑阁所欺瞒天道的一切,也是栖潼一直瞒着你的。”他道。
“事到如今,剑阁也再难求全,一切便交还予殿下定夺,交还与天道定夺。”
沉寂中栖潼看向江舟伐,他的神情依旧冷静,他也在沉思,沉思这千百种因果交织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