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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三

宁瑾瑜从来不开口,因为他想要的任何东西他都会有。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只是他现在不知道而已。

但白承渊知道,在这个时候,但凡他开口说一句话,甚至是点头或者摇头,他都绝对会毫无保留地将一切亲手捧上给他。

宁瑾瑜做到了,他能明白他的意思,一切就像青山还未覆上雪,湖水还未凝成冰一样,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有特权,永远有地位。

他在摇头。因为他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在斜月与矮雾之下,肆无忌惮地畅谈着风花与雪月。

宁瑾瑜曾经修的是“道”,而如今化凡之后更像是在修“形”,“道”炼的是心,“形”炼的是体,道是有约制的,而形没有。形是无拘的。修行走的是一条天行道,而武道则更像是一条纷扰的苍茫大道,就如风花雪月,春去秋来。

风是冬去春来的捷讯,亦可以是寒来暑往的通告。但当它将外院中的柳絮吹到宁瑾瑜头上时,白承渊觉得它们是最讨厌的。

即使是来到凡间,宁瑾瑜依旧保留着那一头雪白的长发,这让他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一种与人世疏离的清冷之感。柳絮被春风吹地四处纷飞,落到宁瑾瑜头上就比错乱的毛线还难打理。

宁瑾瑜一路往前走,白承渊跟着从他头发上将白絮挑出来挑了一路,这种轻浮随意的东西是不能够被这人沾上的。柳絮很轻,落在头上这人感觉不到。过了会他回头,蓝黑蓝黑的眼瞳略带疑惑地望着白承渊。

白承渊无奈笑笑:“小瑜,我们还是回去吧。”

宁瑾瑜不说话,依旧看着他,白承渊知道他在问为什么。

他指指头顶上飘着白絮的杨柳树:“我过敏。”

宁瑾瑜:“……”

说着他就带着宁瑾瑜往回走去,走到一半发现身边的空了位置,转过头去找人结果就措不及防的被吹了一脸白絮,几声喷嚏连咳带喘后再抬头,发现这个事故始作俑者就是宁瑾瑜。

白承渊走到前面的时候,他就停下来,蹲下身,捧起落下的一捧花絮,等那人回过头来的时候再往他脸上吹。惹得那人扶额一阵,但又因为在宁瑾瑜沉静的眼中捕捉到那一星点的愉悦,一下释了怀。

他看着站在风中的人,白发与飘絮一起吹着,一时间春风犹自疑联句,雪絮相和飞不休。

*

花是从含苞自零落长久的留芳,是闲趣中的欣然一点红。白承渊偶然发现当他们零散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室内的某处时,竟然真的会让他生出些愉悦之感。

院内有颗古茶树,十几百年的树龄,是和陈庄主交熟的茶商费劲找来赠予的耐寒品种,加之阳城的冬实为寒冷,白承渊养活它是花了不少气力。

直到这天醒来踏出房门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茶树明显地少了枝节。随后又看见侍女手上的盛着半开茶花苞的花枝,一时间有些气血上头的感觉。

但下一刻,他顺着侍女虎躯一震后手的指向看去,这种急火攻心的感觉瞬间变成了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宁瑾瑜蹲在檐下,将一整簇花枝截开成小枝,每一枝上都分布着半开或含苞的花蕊,偶有几朵已经吐出了娇艳的花蕊。他将这些小枝分开放到花瓶里用水养着,把它算作室内陈设的一块。

白承渊上前喊他,语气万分无奈:“小瑜,茶树很贵,很难养。”

宁瑾瑜蹲在地上抬眼望他,满眼那咋了的意思。

白承渊看着那双眼睛,实在拿他没招,长气出了一阵又一阵。就连屋外那几个小侍女都在悄悄议论:“庄主也太纵容宁大人了吧。”

“不知道,但他们真的走的好近。”

“我感觉庄主马上要结连理了。”

“……”

*

雪是春光乍泄后仍然在檐上落白的温存,飞鸿踏雪留下的踪迹白承渊不知道,他只知道宁瑾瑜是他的不化雪。

窗外雪飘急的要紧,积雪自屋檐到廊杆白了一片又一片。大雪天寒,不宜出门,他们就这样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看雪染白一切。

或许是闲的慌,宁瑾瑜起身从书案上摸出一卷宣纸,沾起白承渊刚研过的墨,开始他摸不着边的创作。

白承渊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人到底能描摹出什么来。一直到纸上摹出一节似模似样的雪中梅时,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在这结束后就见宁瑾瑜拎起那张画纸看了又看。

这段时间里宁瑾瑜是性情了不少,至少在这种时候能让人明显地看出他在对这幅创作感到不满。于是宁瑾瑜看了一圈,又拎起笔在纸上犹犹豫豫地勾画了一会。

结束后,他给白承渊看,白承渊刚想夸赞他天赋异禀,又发现了让人两眼一闭的地方。

他漠漠地指着画在纸上的覆雪梅枝上增添的拖着长尾的黑色块状,问他:“这是什么?”

宁瑾瑜望望他,又望着窗外很久,让他说一句话似乎需要很多的耐心,但白承渊有的是耐心和时间。

等到窗外的积雪又洗新了一轮,宁瑾瑜开口说:“燕子?”

他歪着头,用的语气也有些疑惑,这说明他自己也不能确认这一点。

白承渊噗一下笑出来,这时候再转眼去看他,就会发现此人的神情正在一本正经严肃地怨着他。

那人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你笑什么?”

等到白承渊笑够了,他伸手将人往自己怀里捞,温热的气息打在宁瑾瑜颈侧,他说:“不是雪中梅吗?这个时候有燕子?”

宁瑾瑜沉默了。他在思考,剑阁又没有冬天,他怎么会知道。白承渊支着手臂,看着他思考,眼里满是笑意。他知道这人本意或许不是画燕子,他只是觉得画上太空,应该增添点什么,但他没能想出来,他也不会。

过了会,这人又不思考了,在白承渊的目光下,看看自己手下压着的画,又抬眼看看桌后的空白墙壁。

白承渊两眼一闭,突然生出一阵不详预感。

果然,这人默不作声地又重复了边刚刚的动作,这一边就更像是要求了,白承渊知道他的意思:他让他把这幅画挂墙上。

“……小瑜,这是会客厅。”

宁瑾瑜盯着他不说话。

“……挂卧房行不行。”

宁瑾瑜盯着他不说话。

“……”

行。他挂。飞燕踏雪寻梅图。他挂。

等到下一次从百越赶来与陈庄主面见的掌事来到府里做客,那年纪大泛着老花病的商贾站在那副画前,眼镜摘了又擦,擦了又戴。他是怎么都没理解陈庄主府里怎么会挂一副这样神秘的画。

对此白承渊扶额笑笑:“家妻的房中之乐,掌事见笑。”

*

月是浮梁前的游思与惦记,是千场做戏之外皎洁的真心。白承渊一样爱着宝玉的通透,无论冷暖。

那年元夕直至夜幕前白承渊都没能赶回来,但是宁瑾瑜自己也会玩。府里几个侍女左左右右推搡着就给他人带到了灯会上,说什么陈庄主怕您闷得慌,嘱咐我们要带你玩。

阳城是大都,元夕灯会多是满目玲琅。金枝玉钗的姑娘簇拥着镶满香花的马车前行,在舞乐与杂技的欢奏下拢起一圈圈的人流。宁瑾瑜就是这样被推进人流之中的。

台上的戏子唱着期期艾艾的离别曲,将那离人泪染霜林醉,落花流水两处闲愁唱做纵情的莺歌。宁瑾瑜被哄闹吵得不行,他不是那么爱热闹的人,应接不暇的灯火恍的他实在晃眼,身边形形色色地人掠过,三言两语的搭讪与嘈杂都被他滤去。

倒不是因为厌烦,只是这样靡乱纷繁的景象,就如同醍醐灌顶般的幻梦与走马灯般的臆想,拥挤又错杂,虚无又易逝。他在由此而生的迷茫中寻找一个熟悉的人,为此难得地显露出顾盼之色。

他的目光扫过流水般的人群,与灯火和影子的变幻一同揽过每一个角落,终于,他在彩光黯然的人群后方看到了他。

不是因为灯火在此处迷失了方向,仅此是因为他在,即是阑珊。

风尘仆仆的商船被放出的花灯迎回了河岸,那人踏着浮桥招呼着来回的人群健步如飞地寻来。即是船停泊的那一刻白承渊似乎就生出了某种预感。直到他抱着肩矗立,笑盈盈地出现在这人的视线中。

宁瑾瑜静静地望着他,而他的眼里,是满溢的同秋水般的笑意。直至眼前被流过的人群一晃又一晃,那人仍然留存在他的视野中,真切无妄。

那是一种豁然且义无反顾的冲动,是千百年来的冻川化成奔腾的长河,解放了青山浸润了万物。宁瑾瑜向他走来,却像是一种选择,而现在他也知道了这个毁天灭地的答案。

温热的躯体投入怀抱,美人温润如玉,有血有肉,有情有念。

“想我了吗?”

宁瑾瑜贴着他的胸膛,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后,蹭过他的衣襟,点点头。

灯火阑珊中,又一次看尽风花雪月,栖潼同江舟伐漠漠道:“小瑜登上剑阁的时候,我同他一起,那天蜀地的雪下的很大,天地冰寒,我几乎感受不到他手里的温度。”

“但我知道,寒冷的不是雪,是他的心,他的心是冷的。”

“再寒冷的坚冰乍暖时都会融化,但他不是冰雪,他是块洁玉。没有人能真正化开他,白承渊也不行。”这是江舟伐第一次听栖潼直呼承影魔尊的名讳。

沉默片刻江舟伐道:“某些时候,你和他很像。”

栖潼抬头与他对视:“那你也觉得我心寒如玉吗?”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透过红尘,透过空门,最终与脱缰的野马一道归于尘埃。

“不。”

“我觉得你的野心是团烈火。”

栖潼晦暗地笑笑,那双眼睛一下又覆上了不少表面装饰,变得深沉狡黠。他转身抱过手道:“你这样说,我就不喜欢你了。”

江舟伐知道这人就喜欢拿着些有恃无恐的事情在他这犯矫情劲,他伸手从这人身后环过,语气轻浮地在他耳边道:“不准。”

栖潼依旧偏过头去,眼里的笑意一点都藏不住,却还是一边推着他的手让他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