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无情,太上忘情。宁瑾瑜,你知道你为何而生,为何而挥剑了吗?”
“知道。”
“天道所指,亦为你所指,知道你的剑该朝向哪了吗?”
“知道。”
他生而为玉,面冷心亦冷,他生而为天道的一柄剑,刃寒内亦坚,他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有一点差错出现。
白承渊笑了。他就知道那人不会如此轻浮地失败,就如同坚冰玉石一般断不可催。
他看这人纤白的手抚上自己的胸怀,没有一丝的情怀,却是严丝合缝地接触。再抬眼时候那双装着宏夜星辰的眼眸,深沉又宁静地睨着他。
这一眼浸透了长夜与冰原,仿佛一切都可以从远古漫长的混沌开始诉说。于是在那一刻,他偶有于迷雾中重见天日的释怀与豁然,他认定,他们终会再见。
山风再次掠过剑门关之前,所有人都看着少年时的宁瑾瑜亲手将自己曾经的同门师兄推下了高崖。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抵拒惑心,长驱不殆。
却只有宁瑾瑜知道,那一日直至那人胸膛的余温仍在他掌心缅怀的时候,他都没有用一丝一毫的力气。那人轻握了他的手腕,难以再被第三人察觉的笑容,能消融坚冰。
当消逝的历史在今夕的照应下而得以溯源,手掌与胸口的余温共融,感受千场离别换来的重逢。
某种蝴蝶振翅,一念换天的颤动油然生起,栖潼深刻地感受到那阵冒然又仓促的经历曾在自己的无数个不经意间存在过。然后他往后抓住了江舟伐的手腕,这人像是意会到他在想什么,从他身后环过将手掌放在了他的胸口上。
*
承影魔尊曾说过,有人会在大道将成之时才发现,自己缺乏的是那一点原初的力量,于是他们便只能用世俗中最纯粹的武道来弥补。
很久之前的剑阁,似乎是那一日后的某种生机的消逝,负雪源的冰河再也没有化开过,但也是这时,宁瑾瑜的无情道基本也已经修成,万千祈愿加身的补天之任,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即是飞升。
“如今你的道行将近圆满,只要将轩辕剑法再度精进,体悟再深刻的剑意,即可突破九重飞升之境。”
“我已在凡间安排好一份事务,你只需即刻自封经脉,以凡人之躯,化凡入世,秉以一心练就体魄与剑道。”
老阁主的话再度响起,此时距承渊离开剑阁刚好就两年,依时间来推断,这两年间,宁瑾瑜习得了轩辕帝的真传,当年与江舟伐在天穹山的过节,也在此间发生。
而在那之后,他还在南海结识了剑士苍冶,结识了唐桥弈,并获得了那把尊贵无双之剑,也就在这时,栖潼真正结识了璃华仙尊,他对璃华仙尊的记忆便是由纯钧剑铸就时开始。
他以剑化春桃杏园,在剑阁千百年一场的大雪中登上剑门关,山下少女的凝视,血海与荒败中的一剑又一剑,万千因果自此结成乱理的丝线,萦萦绕绕归于身,而后一端无穷又无尽。
两年后,他应老阁主的嘱咐,自封经脉以凡躯体入世,为铸就极致剑道,达九重飞升之境以补天裂。
阳城中有大户人家的宅院,大多繁杂花哨,但当宁瑾瑜拿着老阁主留下的信笔来到这户人家时,却显得有些寒碜,门外连一个看门的门童都没有。
老阁主遣他在凡间一位庄家手下做事,据说此人黑白两道,平日里需要些在暗中行事的部下,这样他既不用常露面也能在此行中磨练剑技与体悟凡尘心境。
宅院大门被一个小姑娘打开,那姑娘得知来人是谁便领着他往屋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与他交代了许多。
“庄主喜欢一个人待着,平日里的事务我们下人无得命是不能参合的,只需要在暗处听从命令就可以。”
“还有,庄主的命令不能违背,做多了做少了都不行,他不会明面上罚你,但他绝对不会再信任你第二回。”
“最后,庄主养了条小蛇,你不能接受的话就直接告诉他。”
……小蛇。
宁瑾瑜默默地听着,穿过连廊直到房屋门前,那姑娘便退了下来,叩过门扉,屋里那人应许后他便推门走了进来。
屋内烛火微暗,晕出的光仅仅将那张书案的周围包裹。那人就坐在旁,高大的身形罩着鎏金纹路的黑袍,一手支在桌上衔着一根烟杆,白烟缭绕而出,映出那张深刻又锐利的面庞。
宁瑾瑜沉了眼,从哪懒散的神态到那张面容,实在是像。但是他变得锋利了,疏远了,尽管是他宁瑾瑜也不敢忽视他所有的气场。
恍惚间,的确有听到蛇吐着信子的声音,一条鳞片漆黑到发亮的小蛇正沿着那人的手腕从衣袖中爬出,缠绕再盘踞。
“你叫宁瑜?”那人开口。
“是。”
“玉瑜?”
“是。”
那人笑了,眉眼中深沉又妩媚:“美人如玉,这名字很适合你。”
沉默间,那条小蛇从那人手上滑落,缓缓地延近向他这边游来。宁瑾瑜低下目光那蛇便已经在他跟前抬起了头,他没有动,也很确切地清楚自己没有蹙眉之类的表现。
但那人还是察觉到了,他说:“怕?”
宁瑾瑜没有做回答,烟枪里的烟雾又盘桓了一圈,昏暗封闭的室内中充斥着香烟的**。
那人向他伸了伸手
“过来。”
宁瑾瑜不知道他是在和蛇说话,还是和他自己,但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于是他像服从命令般,一步步向那人靠近。
在跟前,那人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张脸一瞬在宁瑾瑜的眼中放大,不似故人的容貌却似故人的神态。一个凡人,一个经商之人,能有如此气场,实在是了不起。
“我叫陈渊,阳城西南角所有商铺的东家都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陈庄主。”话音落下,他已经将宁瑾瑜的手握到身前,低下头轻轻将一吻印在了他的手背上。
再抬眼时,他睨着宁瑾瑜俨然一副愣神的摸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中满是魅味。他知道,宁瑾瑜是被惊住了,和从前一样的反应,那双眼睛,他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场景重现,栖潼在一边直摇头,江舟伐问他:“往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是啊。”
“也许他们从进门那一刻起就相互认出来了,但谁也不说而已。 ”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机会,他们在凡间,不是剑阁随意管的到的地方。而且这时候的宁瑾瑜,他没有修为。
陈庄主人红事多,酒楼里闹事他得去,外商请宴他得去,朝廷下来做戏他也得去,从前一个人能应付的事情现在就非要把宁瑾瑜带上。
他似乎热衷于支着伞坐在椅子上看宁瑾瑜面不改色的把那群闹事的人揍的落花流水,结束后又站起来拍手叫好。
交易时带上宁瑾瑜让他在暗处给他递东西,那只手伸出来就很难再扯回去,因为这人会拉着肆无忌惮地吻,有时看的对面的东家都找不着北。
最后又要为宴会上对宁瑾瑜的容貌口出狂言的人急眼,表示下一次绝对不再让他露面。
宁瑾瑜很少对他这些作为做什么表示,哪怕是再亲密的接触他也不抗拒,不抵触也不迎合,因为这是命令,他雇主的命令,做多了做少了都不行。
他们从来都没有真正提起过对方的身份,哪怕是在私底下最近的时候,在耳鬓厮磨的时候,喊的名字都只是“小瑜”。
宁瑾瑜知道这个“小瑜”是谁,他可以是宁瑜,可却不能是宁瑾瑜,他不知道他是谁。
烟枪燃不着的时候会有焚香在烧,黑蛇的表面柔软而黏腻,漆黑的鳞纹在净白的脚腕上反着光,蛇吐信子的声音与拍起的阵阵浪潮交叠,与**的香气在室内永无休止地交·合。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够看到宁瑾瑜破除平日沉静的神态,不抵触也不迎合的状态就是承受,宁瑾瑜闭着眼不去看他,可在这人眼里他这幅蹙着眉闭着眼的情态,已经是他见过最生动的画像。
白承渊低哑着嗓子让他把眼睛睁开,他说的话就是命令,宁瑾瑜会照做。那双即是黑夜也是星海的眼眸中也偶有被云雾挡住的时候。无声的吟聆与宁静的喘息足以成为最秀色的花蕊,采撷之后种下最深刻的毒。
“别的人都使足了劲巴结讨好自己的主子,你怎么不懂得事?”那次白承渊问他。
宁瑾瑜眉眼倦的厉害,一点都不想回答他,但白承渊能明白他想说什么,他会回答:是你的下人说的,在你手下,做多做少,都不行。
白承渊笑了,他将手臂一点点环过那人的腰,接着往下。离开剑阁的这些日子回到魔界,他学会了这个世道上最有用的东西——自私。
他所想的东西,只能够的着,他凭什么不拿。通天宝玉,补天之石又如何?他照拿不误。
他按住身·下人一些应激的反应:“你也知道自己在我手下。”
“这很棒。”
“那你也把自己当下人看,是吗?”
“你见过哪个下人和他的主人上床吗?嗯?”
宁瑾瑜骤然失了神。
“我现在很怀疑,假设你的主人不是我,你是不是也要这么跟他厮混。”
瞳孔中溢满的水光颤的厉害,接而又听到那人比任何时候都要决绝的话语。
“宁瑜,说话。”
“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