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气温只会越来越低，风雪刮的很恶劣，他们还是没有把窗子关上，只是裹着被子团成一团，时不时搭两句话。
直到某一时间，天边亮出一道橙黄的余晖，栖潼将被子往后一掀：“雪停了？天也不冷了？”
压了一晚上，江舟伐把他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远天之上，淡紫色的屏障若隐若现，像是在显示着城内渐起的生机。
栖潼走到他身边：“夜里骤变，天一亮又回到原来的模样。”
江舟伐靠在窗前阖着眼：“之前在桃杏园最先看到的是幻境。”
“所以在这，幻境是白天的场景还是晚上的？”幻境在夜里顶多有些匪夷所思，但如果在白天是幻境，那这儿恐怕是凶多吉少。
从房间窗户望下，街上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人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合情合理。
“未必是幻境。”江舟伐抱着手臂睨视着下方：“从进城的时候到现在，你有没有闻到一阵香？”
栖潼：“嗯？有吧，我以为是你身上的味道。”
江舟伐：“……你再闻闻。”
于是栖潼上前从后面把脸往他肩侧埋了埋：“嗯嗯，确实有。”
江舟伐：“……”
焚香城中轴线一路延伸，极目远眺之处，宫殿屹立于高大的山石之上，亭台楼阁参差镶嵌在石缝之中，那便是兰亭谷，仙门宗派无特殊邀请自是不可随意进出，阁道间同样有身着黑紫玄袍的巡守弟子，一切布局井然。
“很正常哦，不如你找个借口去拜见拜见长孙谷主？”栖潼晃悠道。
江舟伐抱着肩：“不如你直接出现在他视野里，他绝对会追着你出来。”
栖潼：“……等晚上吧，就今晚。”
他们在焚香城逛了一整天，然后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客栈房间里，拉开所有窗子，再把书案移到视野最宽敞的地方，一直到夜幕降临，城内的喧嚣逐渐归于平静。
果然在某一刻，骤降的气温由着寒风席卷而来，瞬息变换出一片冰天雪地，栖潼披着半边斗篷探出窗外，才一会就被砸了一头雪。
“这雪不是刚下的，街上有很厚的积雪。”从客栈往下望，黑夜中无一丝灯亮，白雪却反射着寒光铺满了整一座城，雪中出露的砖瓦房梁寥寥无几，风仍在刮，雪也仍在下。
房间中的气氛一下凝重起来，两人相视看了眼，迅速出了房门。
随后隔壁间的房门被粗暴地打开，这里的温度比方才他们待的房间里要低太多，烛火已经无法再被点燃，床铺上是有人的，像只是睡着了的摸样。
江舟伐径直走上前，哗一下掀开床上的被子，手指探过脉搏：“死了。”
尸体安详地躺在床铺中，身上早已被冻的发硬发紫，是死了好几天的样子，但由于温度太低暂时还没有很明显的尸臭味。
一阵诡异的气氛漫上，两人心照不宣般各自走出房间，楼道中黑灯瞎火，不着一丝光亮，两道黑影迅速掠过，客栈里的房门尽数被敞开，几分钟后栖潼回到一楼与江舟伐汇合。
“全是尸体，也都是冻死的。”整个客栈的人，甚至是整座城的人。
面前的木门紧闭，寒风从门缝中漏入，冷月低压压地渗过透出一片阴森来，黑夜中的视线太微弱，江舟伐的轮廓隐隐匿在月光下。
“到外面去吧。”
栖潼搂了搂斗篷，虽然没什么用。木门被打开一道，阴森寒冷的风卷着雪猛地便灌了进来，风雪咆哮的声音仿佛堙灭了天地间的所有。
一股浓烈的香气顷刻间占据感官，黑夜隐隐之中一株粗大的藤蔓盘桓在楼前，顺着生长方向望去，那些紫黑妖艳的花蕾生了一片，在整座城蔓延。
栖潼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看江舟伐，白天的时候城里从未出现过这样的植物，而空气中时刻散发的那阵异香又提醒着它们一直的存在。
江舟伐用伞尖挑起一枝条，枝条干脆地断裂开来，看起来就像是脆弱的枯藤，他划出一道火光，藤蔓与花朵的摸样被映出，花朵是艳丽的暗紫色，大多数都还未有盛开花瓣呈合拢摸样。
毫无规整的花瓣之中还能看见暗黄的花蕊，泛着丝丝柔光，好似散发着充斥着全城的异香。
紫花木槿，又名朝开暮落，白天盛开夜里凋落，日光出来时它们一齐盛开，花蕊散出香气掩盖全城，由人所控制造出幻象，过路人被幻象影响看见的便是正常情形下的焚香城，尽管这并不是焚香城真正的样子。
真正的焚香城就像现在这样，栖潼打开宅邸道道门，里面的尸体近乎都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就如夜里正常入睡一般，但在这样的天气入睡，结果就是尽数被冻死，就和鬼市里那人说的一样，想必在静寂城也是如此，那些凡人百姓如此在夜中不明不变地死去。
“原来全是冤死鬼，怪不的怨气这么重。”
而朝开暮落花在夜晚时凋谢，幻象无法维持，便展现出焚香城现下真实的样子，天气大寒，凡人无法再生存，整座城内无人生还，一大片冻死的尸体，交错在这些盘桓的花枝中，而那些仍有微微泄露出的异香，多半还有些致眠的效果。
栖潼心里不禁寒颤了下，原来自己在这待了一整天都是和一城死尸待在一起，昨夜他们都在客栈里，没有察觉到外头的情况，一样的是如果他们昨夜照常入睡的话，第二天想必也成了这些冻死鬼中的一个。
栖潼正揣摩着这些不合人性的行为，下意识地转头往远方的高出望去，兰亭谷的首殿耸立在黑压压的云层下，成了失去线条的一道黑色轮廓。
四处寂静无声，连一直乌鹊未曾有过，映着江舟伐手中燃起的火光，他们再一次沿着中轴线往兰亭谷的主殿走去，脚下的花枝藤蔓延伸了一路无处不在。
这一次兰亭谷门派四周再无巡视的弟子，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影，更别说会有人阻拦他们。
走入宗门，百阶长梯映入眼前，周围依旧一片漆黑寂静，毫无声息，高处的阴风迎面而来，栖潼半眯着眼：“如果幻象是兰亭谷所为，那他们现下这个样子又是何意。”
风雪的声音将听觉淡化了，江舟伐就在他的身边，混杂着飘零的风声：“在鬼市里的时候，因果线只指认了兰亭谷的行径，也许还不止于此。”
主殿的大门就在眼前，毫无看守与防备，只要推开便是兰亭谷的中央与最深处，在殿门前抬手时，江舟伐依旧将挡在他前面，伸手推开了门。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四处悄无声息，冷月照入空荡荡的大殿内，将二人的影子映出在脚下。
大殿的深处最中央，几支朝开暮落花藤蔓延入，扭曲在一起，弯绕成巨大的树状直立在殿中，枝条毫无规整的形态仿佛邪灵的祭祀。
鞋履踏入大殿的声音回荡开来，正当栖潼想走近些观看这诡谲的异样时，一枝破碎的灵藤从他面前咫尺划过，随后一声剑鸣，纯钧剑横立在前，灵藤断裂后立刻缩回。
从暗处走来的人依旧身着黑紫玄袍，灵藤自他手中凝成剑，四处并无什么光亮，栖潼看不见他那苍白无神的面孔，只有那略带些嘶哑的嗓音传来。
“栖潼！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在我兰亭谷的底盘胡作非为！”
剑气荡开，栖潼闪身往后退了退，又凝起数道锋芒与那人侧身擦过。
“长孙谷主，您气息好弱，是什么让您如此心力交瘁了？”
剑鸣声再次尖锐地响起，来回中过了数招，长孙晋的喘息声越发承重，栖潼在黑暗下执着剑退回江舟伐身侧，江舟伐再次燃起火光，殿内明亮了起来。
长孙晋支着剑，他的眼眶深陷，面色难掩的苍白无力。光亮之下，那燃起火光的人眼眸漆黑深沉，他用那沉着的嗓音一字一字地说：“长孙谷主，您该看看您的城池。”
话音刚落，大殿半掩的门被一道强劲的罡气完全敞开，冷月无声地照满大殿，殿外狂风作响，白雪中埋葬了一片荒芜，死气沉沉。
长孙晋拖着身体往殿外走了几步，砖瓦片片，尽数被诡异的花枝覆盖，除此之外，快要被气象压垮的城池连挣扎的气力都失去了。
他的身形明显地晃了晃，神情中竟有些不可思议的表现，江舟伐平静地沉重眼，睨着他。
“你们对焚香城做了什么？”长孙晋的声音在咆哮的风雪中实在是显得有些无力。
“长孙谷主，那可是朝开暮落花。”是属于兰亭谷的法术，江舟伐提醒道。
长孙晋火气瞬间凝上头一般，他的呼吸颤抖着手中灵藤迅速凝成剑，转身直指栖潼。
“他妈的，老子先收拾你！回头再去收拾那小子！”
栖潼错不及防地接了一剑，随后大殿中又开始充斥满剑光，这一次见到长孙晋，他的法力和修为都大不如以前，也许也与焚香城这奇异的幻象有关。
现在栖潼与他过招根本不会有压力，只是长孙晋一直是要和他拼命的状态，眼下朝开暮落花的事还没个交代，栖潼没有对他动手，一直在接他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