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沛恩的睡眠像涨潮的海,一点点漫过白昼与黑夜的边界。天亮时江衡起身煮粥,米粒在锅里轻滚,水汽氤氲着晨光。午后,江衡在房间查资料,抬眼便见卧室门开了道缝,那个身影贴着门框晃进来,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一靠,像只寻暖的猫,要么蜷在沙发角落看无声的电视,要么伸手要杯温水,指尖软绵绵地搭在杯沿带着刚睡醒的软。
解约的事像被雪埋住的石子,没人提,却总在空气里留着冷意。江衡夜里搂着他时,能清晰摸到他背脊突出的骨节 —— 从前健身练出来的薄肌,如今只剩一层皮裹着骨头,连呼吸都轻得让人心慌,仿佛稍一松劲,怀里的人就会像雾一样散了。
他坐在床边好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被李沛恩岔开:
“今天的粥能不能加颗蛋?”
“我渴了,能帮我倒杯热水吗?。”
李沛恩声音沙沙的,带着浅浅爱你的潮湿,始终叫人不忍心。
“我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江衡俯下身捏了捏李沛恩的耳垂。
李沛恩没睁眼,手指却勾住了江衡的衣角,直到江衡起身,才慢慢松开。江衡回头看窝在沙发上像只小猫的人,却莫名揪紧了心。江衡临出门前还反复检查了厨房的热水和客厅的暖气,连冰箱里的小蛋糕都摆到了显眼处。他希望李沛恩快乐,当然,如果现在还做不到快乐,那么他希望李沛恩起码要健康,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门关上的瞬间,李沛恩又缩回了被窝。睡意像潮水般涌来,可闭上眼,100 万的索赔函、片场被换下的戏服、公司法务冰冷的脸又轮番冒出来。他原以为睡过去就能暂时逃开,可现实总在将眠未眠的时刻变得格外锐利,一下一下,戳刺着摇摇欲坠的平静。他明明记得手机早就扔在了书桌那堆杂物底下,调成了静音,此刻却偏偏有“嗡嗡”的震动声从那里传来,闷闷的,固执地穿透层层阻碍,敲在耳膜上。
李沛恩皱着眉撑起身,在空荡的客厅里茫然望了望,才恍然意识到声音的来处。书桌上剧本散乱,空咖啡罐东倒西歪,几张他随手画的人物小像边缘已经卷起。他拨开这些东西,屏幕的冷光骤然照亮了他的指尖,一个陌生号码在上面跳动。他迟疑地划开,女孩清亮雀跃的声音瞬间撞进耳朵,像冻土里毫无预兆蹦出的第一颗绿芽,炸得他一阵恍惚:
“沛恩哥哥!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戏剧学院了!”
李沛恩愣了愣,脑子里空白了两秒,才慢慢想起这个声音 —— 林砚。去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的天,林砚裹着不合身的羽绒服找到他,冻得鼻尖通红,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艺考简章:“老师,我知道我基础差,可我真的想当个演员。”
林砚的父母是重点中学的老师,很早就为她计划好了未来走师范院校的路。可她却偷偷攒了半年压岁钱,在培训机构门口蹲了三天,才从别人嘴里问到李沛恩的联系方式。
“…… 真的?” 李沛恩的声音有点哑,他靠在书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摸着一本旧剧本的封面。
“真的!刚查完成绩,超了录取线二十分!” 林砚的声音里还带着喘,像是跑着找信号打电话,“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谢谢你,沛恩哥哥。我会永远记住你说的话,戏是演出来的,路是走出来的,都一样。我一定会踏踏实实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
李沛恩想起当初在租来的那间小教室里,林砚对着镜子练台词,越练越急,练到嗓子沙哑也不肯停。他知道林砚是在赌气,气自己为什么练不好,气自己怎么这么笨,气明明是自己的选择,却在遇到困难时冒出放弃的念头。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别跟‘放弃的念头’较劲,谁走难走的路,心里没闪过几次退意?我当年试镜十次有七八次都是失败的,当时差点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可转念一想,要是就这么走了,往后想起来肯定会后悔。你看这小教室的灯,再暗也能照见你对着镜子的样子,你这股不肯停的劲儿,比‘一次练会’重要多了。”
“一开始黑,看不见道儿,心里发毛是正常的。”李沛恩靠在镜框边上,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但你记住,别管多黑的路,走一步,它就亮一步。”
他顿了顿,转回视线看着林砚:“所以别老想着‘我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你就看脚下这一步,走稳了,再下一步。黑怎么了?谁走夜路不黑。怕黑就别抬头看远处,你就看你能看见的那块地儿,踩实了,往前走。一步跟一步,走着走着——”
“天就亮了。”
那时的李沛恩,还带着点没被磨掉的锐气,还以为只要守住初心,总能撞出一条路来。可现在呢?他守着对演戏的热爱,却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几乎断气。
李沛恩靠在书桌边,窗外的雪又开始下,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像谁在流泪。他想起这些天的逃避 —— 躲在睡眠里,躲在江衡的照顾里,以为只要不面对,就能假装一切没发生。可林砚的声音像面镜子,照出了曾经的自己:那个即便跑龙套也要求自己认真对待每个角色的自己,那个哪怕过得捉襟见肘也不肯放弃演戏的自己,那个受到了很多否定和漠视后仍然想要成为演员的自己。
“沛恩哥哥?你在听吗?”
“在。” 李沛恩的声音有些哑,却比这些天任何时候都坚定。
“那我祝你,出人头地,梦想成真。”
林砚直到挂电话前,还不忘补一句,“沛恩哥哥,谢谢你,真的。”
挂了电话,李沛恩站在书桌前,手里还攥着手机。少年心气像团火,烧得他眼睛发烫 —— 他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揣着车票就敢北漂,觉得只要够努力,总能站上舞台。可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乌青还没消,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以后林砚发现,热爱根本抵不过现实的磋磨,发现导演会因为投资方的一句话换掉你,发现公司能随便把 “违约” 的帽子扣在你头上,她会不会怨他?会不会后悔没听父母的话,选条安稳的路?
“那你呢,你会不会后悔?”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答案早已清晰 —— 哪怕现在走得这么难,哪怕当初没选安稳的工作,现在没向公司妥协,哪怕前路茫茫,他也没后悔过。那些曾经坚守的热爱,不是文人墨客的理想主义,是支撑他走过低谷的光,如今这束光借由林砚的声音,又照回了他心里。
是的,没办法,他由始至终都想成为一名演员。
他想起林砚末了说的那句 “谢谢你”,忽然觉得,该说谢谢的是自己。
李沛恩想起自己颓废的这些天,江衡担心的眼神以及几次欲言又止的迁就和包容。他心里很清楚,逃避从来不是办法,坚守也不是硬撑。曾经的自己用热爱照亮了别人,如今也该用那份绝不放弃的坚持,重新照亮自己。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雪地里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却暖得让人想流泪。他摸出手机,给江衡发了条语音:“等你回来,我们聊聊。”
李沛恩的声音热切得如此汹涌,几乎烫得江衡指尖发颤。他听着微信那头轻快而坚定的语气,感觉头顶的天光似乎悄然亮了一度。他想,仍有一些崭新的、热腾腾的东西,在某个角落开始修复自己并重新生长。
江衡回到出租屋,刚打开门,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动静。李沛恩站在灶台前,锅里的辣椒炒肉滋滋冒油,油烟呛得他直咳嗽,手里还拿着锅铲,却找不到盐罐。
江衡走过去,把盐罐递到他手里,站在他的身后,顺手把挂着的围裙给他穿上。李沛恩回头,脸上沾了点油星,却笑得轻松:“没找着盐,差点把糖当盐放了。”
“看来今天我有口福了。” 江衡揉了揉他的头发,眼底的担心慢慢化了。
饭桌上,李沛恩扒了两口饭,突然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对不起啊,这阵子让你担心了。”
江衡夹菜的手顿了顿,看着他:“跟我还说这?”
“不一样,” 李沛恩的声音低了点,“之前,我总想着躲,想着能躲一天是一天。可躲也没用,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李沛恩低头扒拉了一下碗里的米饭,“这事…… 我不能一直靠你,得自己扛。”
江衡放下筷子握住李沛恩的手:“被人照顾不是弱者,独立也不是不依靠任何人。咱俩可以一起扛。” 其实江衡想说 “你可以一直依靠我”,但他还是没说,他了解李沛恩好强,是不可能麻烦人的性子,如果用 “为你好” 绑着他,那是否定他的骄傲,他会受不了的。
江衡想趁机和李沛恩说一下他从法学院学长那里咨询到的信息时,门铃响了。李沛恩像被烫到似的,手猛地抽回去,蹭地站起来就往门口走,动作快得让江衡愣了愣 —— 那点不自然,像藏在壳里的蟹,被突然戳到就缩回去。
李沛恩开门一看是陈晨,他穿着黑外套,头发乱得像走难的,手里还拎着个行李箱,嗓门大得震得窗户都颤:“李沛恩!你小子手机是摆设啊?打十通电话都不接!” 看见江衡时愣了下,又转向李沛恩毫不顾忌地说:“听说你跟公司掰了?巧了,我也失业了,过来跟你搭伙。”
看陈晨嬉皮笑脸那样,才不像失业的焦虑,李沛恩没接话,只是把他往屋里让。江衡看着陈晨熟稔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才想起李沛恩和他提过的 “发小”—— 高中同班,大学同校,虽然专业不一样,但关系好得像亲兄弟。毕业后李沛恩留北京,陈晨去了上海,联系却没断过。陈晨的爽快是写在脸上的,不像他和李沛恩,总把话藏在半截。
饭桌上,陈晨的话没停过,手里的筷子也没停:“那破公司早该掰了!谁规定非得靠大树?咱们自己种一棵不行?”
江衡坐在旁边没插话,却听明白了 —— 陈晨在上海混得不错,师傅器重他,还打算带他开工作室,现在辞了职,相当于把快到手的机会扔了,难怪会被骂荒唐。可陈晨没提这些,只说 “不能让你受委屈”,这份爽快让江衡突然明白为什么两人关系能这么好,因为两个人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坚韧,善良,对朋友都很有情义。
陈晨放下筷子,抓着李沛恩的手腕,眼里亮得很:“我跟你说,我来之前就联系了律师 —— 之前合作过的客户认识人,我师傅虽然骂我瞎折腾,还是帮着递了话。我和律师大概讲了你的情况,具体得再看看合同,要是能找到证据证明对方违反了合同条约,赔偿估计能砍一半,比如换角的书面通知,还有之前苛待你的记录。”江衡整顿饭插不上半句,后来也只是悄悄地把学长给的资料收了起来。
一半,也就是五十万。饭桌上静了两秒。江衡在旁边听着,心里算了笔账 —— 自己现在手上能调动的活钱撑死了也就十万左右,五十万还剩四十万。他没吭声,只是给陈晨添了碗饭,脑子里却已经转开了:老院是阿爷留下来,姐姐又转到他名下的,如果抵押出去,大概能贷出来个四十来万,加上自己手里的积蓄,差不多够了。
陈晨大概就是福星吧,凭着 4A 广告公司训练出来的高执行力,他拉着李沛恩东奔西跑的,成立工作室,对接律师处理官司,跑组,多任务有条不紊地同时进行,居然每一条任务线的进度都异常顺利。江衡看着陈晨忙前忙后的样子,有时候也忍不住调侃:“沛恩,你上辈子是救过你兄弟的命吗?他这辈子是来报恩的吧。”
李沛恩笑了,看着江衡认同道:“那看来,我上辈子是做了挺多好事,积了不少功德啊。”
工作室的玻璃门映着外面的春光,李沛恩手里捏着和解协议,心情已经不似当初那样无望。赔偿金额五十万,双方达成和解。仲裁员的话还在耳边转,陈晨在旁边拍他的肩:“没事,这钱能凑出来!我可以把房子首付能先挪出来,等你新剧本回款了再还我。”
李沛恩扯了扯嘴角,没接话。新剧本是部古装剧的男二,靠的是第一部戏导演的引荐。而这五十万像块硌在路上的石头——要是挪不开,不仅和前公司的纠葛没完,眼前这点转机也可能黄。
江衡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拎着刚买的咖啡,听见 “凑钱” 两个字,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手上也有些闲钱,你先拿去用。”
李沛恩的笑瞬间僵在脸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唷,没想到啊,我们江老师还是个隐形小富豪。” 语气里的调侃像层薄壳,裹着他不敢说出口的慌 —— 陈晨的帮助他能坦然接,因为那是明码标价的 “兄弟情分”,可江衡的钱,他碰都不敢碰。
江衡的脸沉了沉:“我没开玩笑。”
“我也是认真的啊。” 李沛恩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声音轻了点,“我和陈晨能应付的,你不用担心。”
江衡没再说话,转身把垃圾拿到门外去。李沛恩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 他不是不知道江衡的心意。从在老院江衡追着他说 “我喜欢你”,到现在陪他熬过解约和仲裁这些黑暗时刻,这人的心思,他比谁都清楚。可正因为清楚,才更怕。
陈晨的钱是 “借”,是能还清的人情,可江衡的钱,像带着钩子,一旦接了,两人的关系就变了味,说不定哪天就成了 “你花我的钱,就得听我的”,甚至会变成旁人嘴里 “同性恋之间的金钱交易”。
晚上工作室关了门,李沛恩坐在沙发上,陈晨把银行卡递给他:“拿着,首付都在这儿了。”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 李沛恩捏着卡,指尖有点抖。
“怕什么?” 陈晨笑了,“你可是李沛恩,以后肯定能红,到时候别忘了我这个‘天使投资人’就行。”
李沛恩没笑,心里却晃了一下——陈晨刚求完婚,突然拿出这么多钱,还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他想起白天江衡沉下去的脸色,一个念头冒出来,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不可能,江衡要是真想帮,不会绕这个弯。
几天后李沛恩去银行转账,柜台的工作人员顺口提了句:“这张卡的户主最近刚办了资产抵押。”他的手猛地顿住,目光落在回执单的户主栏——江衡。
李沛恩走出银行,春风吹在脸上,却冷得像冬天。他想起他和江衡去过的那处老宅子,那是江衡爷爷传下来的,是江衡的家,是江衡和他姐的根。原来江衡说的 “闲钱”,是抵押老院换来的。
李沛恩掏出手机,想给江衡打个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又放了下来。他不敢打,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更怕江衡问他: “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接了这钱,是欠江衡一辈子的情。不接,和前公司的纠葛没完,新剧本也可能黄。而最让他难受的是,他明明想和江衡靠近,却因为这该死的金钱和世俗眼光,把两人推得越来越远。
晚上回到家,江衡正坐在沙发上看论文,看见他进来,起身想给他倒杯水,李沛恩却往后退了一步:“那钱,是你让陈晨给我的吧?”
江衡倒水的手顿了顿:“陈晨告诉你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沛恩的声音发颤,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又愤怒又难堪,“陈晨的钱我能还,你的钱我怎么还?还不清是不是就得用别的抵?”
江衡的脸瞬间白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没把你当什么人!” 李沛恩拔高了声音,眼眶涨得疼,“我只是不想我们的关系变成这样!陈晨是兄弟,他帮我是情分,可你的钱是包袱。”
一直以来,他和江衡之间没借条,没承诺,靠的就是那点 “心照不宣”的情意。可金钱不一样,它太实在了,实在到能把那些模糊的、柔软的东西,都变成 “你欠我” 的硬邦邦的债。而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怕这份钱会让两人的关系失衡,更怕哪天两人闹掰了,这钱会变成彼此伤害的武器。
江衡的手僵在半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下。“咱们俩之间,至于吗?” 他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想说些什么好话,“一起扛不是丢人的事。”
“至于。” 李沛恩转过身,没再看他,“我选的路,我自己走。你把钱拿回去,不然……” 他没说下去,却把话撂在了那儿。
江衡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攥得发白,:“在你眼里,我们之间原来连情分都没有?所以连互相帮衬都不行?”
“不行!” 李沛恩别过脸,不敢看江衡的眼睛,“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没必要互相绑着!”
这话像把刀,扎得江衡半天没说话,最后拿起外套摔门而去。
李沛恩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响的瞬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他不是不想和江衡好,是不敢。他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妈看他和江衡的眼神,那种带着探究和微妙的打量,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怕自己扛不住世俗的眼光,怕别人指着江衡说 “你看,他喜欢男人”,更怕哪天自己撑不下去了,会连累江衡。怕这份被金钱裹挟的感情,最终会在世俗的眼光里碎掉。
李沛恩把银行卡和那张他们在老院的老桂树下拍的照片放在一起 —— 一个是救他的铠甲,一个是爱他的软肋,这两个都是江衡给的。
晚上他还是把卡转交给了陈晨:“这钱我不能要。”
陈晨愣了:“为什么?你不是急着用钱吗?”
“我自己想办法。” 李沛恩没说江衡抵押老院的事,只是把卡往陈晨手里塞,“你把钱还回去吧,心意我领了。”
陈晨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你和江衡,到底怎么回事?”
李沛恩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 他怕的从来不是没钱,是怕守不住这段没说破的关系,怕自己最终还是会因为现实,弄丢那个一直陪着他的人。
吵架那晚的摔门声像根刺,扎在李沛恩心里。江衡留言说 “出差几天” 时,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只回了个 “好”—— 他也需要时间冷静,需要想清楚要怎么面对对方,怎么收拾这个残局。
五十万的违约金还悬在头顶,陈晨拿着合同跑来时,脸上带着点兴奋:“律师说合同没全面限制演艺活动!大制作没指望,咱们接短剧、跑商演,慢慢凑钱!” 李沛恩捏着合同页角,指尖泛白 —— 这阵子的糟心事像盆冷水,浇灭了他对 “梦想” 的浪漫想象。他突然想通了,没实力、没话语权,就只能被人摆布,那些 “热爱可抵万难” 的话,在房租、违约金面前,连句笑话都算不上。
之后的日子,李沛恩没再拒绝过任何饭局。酒桌上,他端着酒杯陪笑,听着制片人画的饼,看着自己映在杯壁上的僵硬笑脸,心里只反复告诉自己:这是曲线救国,等攒够钱,等有了底气,一切都会好的。只是每次深夜收工,他摸出手机,看着江衡的聊天框,输入又删除,终究没敢发一句 “我想你”。
江衡是在会议间歇接到江淮的信息:“我带楠楠来北京了,想跟你住一阵子。” 附带的语音里,江淮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又赌又打人,连楠楠学费都没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江衡攥着手机,心里咯噔一下 —— 他原以为出差回来能和李沛恩好好谈谈,没成想家里先出了变故。
赶回家时,江衡刚掏出钥匙,就看见李沛恩站在玄关,和江淮、楠楠面对面站着。李沛恩的表情有些错愕,脑海里扫过江衡书桌上的合影,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谁,慌忙挤出个笑:“你好,我是李沛恩,江衡的室友。” 江淮也有些局促,搓着手说:“麻烦你了,我们就住一阵子,很快就找房子。”
“没事,” 李沛恩摆摆手,目光落在楠楠身上,那孩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最近要拍戏,不常回来,江衡住我那屋就行,你们安心住。” 江衡站在门口,看着李沛恩刻意保持距离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却没敢戳破 ——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个月,李沛恩真的没怎么回来过。江衡白天帮江淮找工作、给楠楠联系学校,晚上写论文到深夜,偶尔从陈晨那听说 “李沛恩同时轧三部戏,连轴转”,心里既心疼又生气,却连个打电话的理由都找不到。
直到那天凌晨,江衡正对着电脑改论文,突然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他抬头,看见李沛恩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头发乱得像稻草,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和风尘。
“你回来了?” 江衡起身,刚走过去,李沛恩就冲过来抱住他,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子里。江衡下意识地回抱,手掌抚过他后背,能清晰地摸到突出的肩胛骨 —— 这两个月,他瘦得太厉害了。“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江衡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李沛恩没说话,只是抱着不肯放手。这两个月,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拍夜戏冻得手脚发麻,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好几次累得想放弃,可一想到江衡,就咬牙撑了下来。他太想江衡了,想跟他说拍戏的苦,想跟他要个拥抱,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当初说的那些狠话。
江衡搂着他进屋,帮他脱掉沾着寒气的外套,拿出自己的睡衣给他换上。衣服套在李沛恩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却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环住江衡的腰,脸埋在他的腰腹间,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我们和好吧。”
江衡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眶突然热了。他没追问那句模糊的话,只是弯腰,轻轻吻了吻李沛恩的额头,再到眼睛,然后是鼻子,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辛苦了。” 三个字落在李沛恩唇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那天晚上,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李沛恩像只累坏的猫,蜷缩在江衡怀里,很快就睡着了。江衡摸着他的头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默默想着:之前的误会、没说破的话、没解开的结,都慢慢来。只要人还在,只要他还愿意回来,就够了。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要融进骨子里。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手机屏幕上闪了一下,李沛恩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终于敢相信 —— 五十万违约金,还清了。他揣着手机往家走,冷风灌进衣领,却觉得心里敞亮,好像连脚步都轻了些。可刚走到楼下,就听见楼上传来压抑的哭声,沙哑的女声断断续续,是江淮。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时,看见江淮捂着脸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楠楠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小声劝:“妈,你别哭了,舅舅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见李沛恩进来,楠楠像找到救星,快步走过去:“沛恩哥哥,我今天用舅舅电脑写作业,在邮箱草稿箱里看到他要拒绝公派留学的邮件,我妈知道后就一直哭。”
李沛恩愣了愣 —— 他听江衡提过公派留学,却不知道 offer 早就下来了,更没想到江衡会打算拒绝。江淮听见声音,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都怪我,都怪我…… 是我带着楠楠来北京,拖累了你舅舅。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啊!”
“淮姐,” 李沛恩走过去,递了张纸巾,“邮件还在草稿箱,说明江衡还没做决定,等他回来问问情况,别先怪自己。” 他看着江淮通红的眼睛,心里突然不是滋味 —— 江淮只有小学学历,初中就辍学回家照顾爷爷和弟弟,再后来又要照顾女儿,38 年的日子里,重心全在家人身上。江衡的前程,在她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怎么能不怪我?” 江淮抹着眼泪,声音发颤,“我要是没带着楠楠跑出来,没让他操心我的事,他怎么会想放弃?他从小就聪明,读书从来不用我管,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出去学本事,却因为我……”
“妈,不是这样的!” 楠楠拽了拽江淮的衣角,“舅舅说过,他想让我们过得好。”
李沛恩没接话,靠在阳台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路灯发呆。他想起江衡之前提留学时的眼神,亮得像有光 —— 那是江衡的梦想,按照原本的路走,江衡会去国外交换两三年,回来要么读博,要么当专业译者,无论哪条路都是锦绣前程。而自己呢?刚还清债,事业刚起步,接的都是短剧、商演,朝不保夕。真不知道遇见自己,对江衡来说,到底是幸运还是拖累?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他甚至不敢想,江衡拒绝留学,是不是也有自己的原因。
楼下传来脚步声,江衡回来了。李沛恩赶紧拉着楠楠下楼:“我们去买瓶酱油,让你舅舅和妈妈好好聊聊。” 楠楠点点头,刚走出门没几步,突然抬头问:“沛恩哥哥,你觉得舅舅会去吗?”
“那你希望他去吗?” 李沛恩低头看着她。
“希望。” 楠楠的声音很轻,“舅舅说国外的学校有很多好看的书,他说想带我去看。”
“那舍得他走吗?”
“舍不得。” 楠楠攥紧了李沛恩的手,“可是他不走,我和妈妈就会永远像根绳子一样捆住他。老家到北京,1032 公里,坐高铁 4 个多小时,坐飞机更快,3 个半小时,可舅舅足足用了 23 年。如果我们不放手,北京就会是他走的最远的地方了。”
李沛恩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头 —— 这孩子才上高中,却比大人还通透。
楼上,江淮见江衡进来,眼泪又掉了下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我和楠楠,你才想放弃留学?”
江衡换鞋的手顿了顿,低着头:“不是,姐,你别多想。”
“不是?那你为什么要拒绝?” 江淮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你从小就盼着能去外面读书,现在机会来了,你说放弃就放弃?我知道你怕我和楠楠在这里没人照顾,可我能行!我已经在沛恩他们工作室找到工作了,楠楠也适应了新学校,你不用操心我们!”
江衡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之前很多次他都有过一走了之的想法 —— 他厌倦了每个月被姐夫像吸血鬼一样要钱,厌倦了姐姐把 “守住老院” 的责任压在他身上,更厌倦了楠楠每次看着他时,那带着依赖的崇拜眼神。他无数次想砍断这些缠绕他的线,他没那么伟大,也有自私的念头,也会觉得无力又烦躁。
“你说话啊!” 江淮见他不吭声,更着急了,“你一直以来念书念得这么辛苦,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机会来了,你说放弃就放弃?要是因为那混蛋姐夫,你放心,沛恩已经帮我找了律师,这次一定能断得一干二净,他再也不能来找我们麻烦的!”
“姐!” 江衡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只是…… 还没想好。”
回到家时,江衡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了屋里的沉默。江淮坐在客厅,眼睛还是红肿的,看见李沛恩,立刻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哀求:“沛恩,你和江衡是好朋友,好兄弟,你说的话他一定听。你帮姐劝劝他,好不好?那是他一辈子的机会,不能放弃啊!”
李沛恩僵在原地,目光正巧碰上端菜出来的江衡。江衡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李沛恩赶紧收回目光,拉着江淮坐下:“淮姐,阿衡心里有数的,他不是冲动的人。我们先吃饭,有话慢慢说。”
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楠楠扒着米饭,偷偷看江衡和李沛恩,江淮时不时抹眼泪,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晚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剩下两道沉重的呼吸。江衡的手习惯性地绕进李沛恩的睡衣里,指尖蹭过他小腹上的软肉 —— 这是他最喜欢的温度,温暖、踏实,像握住了生活的重心。以往李沛恩总会笑着拍开他的手,调侃他 “没个正经”,可今天,他却一动不动,像真的睡着了。
江衡知道他没睡,手指停在他的腰腹间,轻声问:“那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李沛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 他清楚江衡问的是什么。
江衡把头抵在李沛恩的蝴蝶骨上,轻轻蹭了蹭,像在撒娇,又像在寻求安慰:“我没觉得非得出去才能走出来一条道。” 他的语气很认真,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我会的技能多,翻译、写论文、做同传,实习经历也够,我不相信非得拿个□□,才能混出个人样来。”
李沛恩转过身,黑暗中,他能看见江衡眼底的光 —— 那是一种不服输的亮,却也藏着一丝底气不足。“这世上有一样东西叫门槛。” 李沛恩的声音很沉,“或许现在大家都说学历贬值,可用人的规则从来没变过 —— 第一道坎,就是筛掉没跨过门槛的人。你想做的专业翻译,顶尖机构要海外经历;你想进高校当老师,镀金的博士文凭是底线。这些不是我们的要求,是规则。你不往前够,连入场券都拿不到。” 话出口时,他又觉得后悔 —— 是不是对江衡太苛刻了?是不是把自己的焦虑,强加给了他?
“不过就是两三年的时间。” 李沛恩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如果你是担心淮姐,我帮你守着。她在工作室做得挺好,楠楠也适应了新学校,我会照顾好她们,绝不让她们出事。如果……” 他没说下去 —— 如果是因为我,你更不该放弃。
“条条大路通罗马,有哪条路是走不通的?” 江衡的声音带着点固执,像头认死理的牛,“不过就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区别。”
李沛恩渐渐没了耐心,心里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们之间,没章程,没合同,没承诺,甚至连 “恋人” 的名分都没说破,就算去扯证都不受法律保护,一拍两散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五十万违约金,他咬咬牙死命工作还能还清;可江衡将来后悔了,他自问自己赔不起。
江衡其实懂李沛恩的顾虑,可他偏偏不想放手。以前他不是偏执的人,总觉得 “会离开的都不属于自己”,可遇见李沛恩后,他第一次想耍无赖 —— 想威逼利诱,想强取豪夺,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他倒是希望李沛恩能这么对他,不要把他推开,不要用一些前程锦绣的道理去劝他。可李沛恩就是李沛恩,江衡很清楚,所以他才有些害怕,两三年的时光,各处异乡,他累的时候自己没法让他靠着,他痛的时候自己没法让他抱着,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都会被时差和距离稀释,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远了,再等他荣归故里,人恐怕早就不是他的了。
李沛恩扣住江衡的手,指尖用力:“别再说了,我累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江衡,心里却翻江倒海 —— 他们之间的分歧,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他不够强大吗?如果他能爆红,能有话语权,能给江衡足够的底气,江衡就不用在梦想和他之间做选择了。那一刻,他渴望爆红的心,前所未有地躁动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李沛恩摸出来,屏幕上显示 “张副导”—— 是之前那部被换角的戏的副导演。他愣了愣,点开微信:“沛恩,我这边正在筹备一部新电影,有个角色挺适合你的,你看看有没有兴趣,过来试一下戏?” 李沛恩没想过失去的还能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