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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由于是最后一趟,车上几乎没有什么乘客,两人默不作声地朝两边窗外看去。江衡从上车开始,上扬的嘴角就没有下来过,他紧张地默数窗外倒退的树,企图转移注意力,以免被人看出他的窃喜。

而李沛恩则沉默得多,这是他少有的疯狂时刻,在开往高铁站的路上,李沛恩一直在想自己说的“下次”。中国人说话留三分,是礼貌的客套,没有人会在意下次是哪一次,改天是哪一天,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为彼此的相遇留白,实际上也就到此为止。可李沛恩不想到此为止,不想让这段相遇只成为记忆中一次轻描淡写的缘分。那个疯狂的念头起初只是在他的心底一闪,却又瞬间撩起了火,那火顺着血管往四肢窜,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只有那个念头在跳,像是一只战鼓,催促着他往前走。

突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阵旋律,江衡把耳机的一边分给了他。江衡的指腹先于耳机触到耳廓的软肉,李沛恩下意识地缩了缩,随即江衡用更轻的动作把耳机塞进耳廓。明明是公共空间,却被这只小小的耳机划出小小的结界,外面的噪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他指尖的温度,耳道里的旋律,以及两人慢慢同频的呼吸声。

“只怕我自己会爱上你”

“也许有天会情不自禁”

早年间为了建设农村,政府拨了好大一笔钱进行乡村整改。从前的泥泞小路铺上了沥青,瓦房木屋也都重新修缮,早几年,还得了新农村风貌模范单位奖。江衡怕李沛恩不惯乡间简陋,一路解释着。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皖地老院不比北上广的辉光流丽,却自有一股朴拙的踏实。夜里的院更静,月光淌过瓦檐,在青石板上洒下碎银,墙角的蟋蟀叫得慢悠悠。屋里的灯是暖黄的,光从木格窗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窗棂的影子,偶尔左邻右舍传来碗筷碰撞的轻响,混着电视里模糊的声响,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饭菜的香气,让这古朴的院子,既有旧时光的沉静,又有寻常人家的温软。虽然它没有雕梁画栋的精致,却藏着最踏实的日子,像院心那棵老桂树,不声不响地长了几十年,每一片叶子,都浸着岁月的烟火。

李沛恩躺在院里的长椅上,感觉整颗心都安静了下来。

幸好江淮偶尔也会带着外甥女回老院,才不至于家里什么都没有。江衡用现成的食材煮了两碗面,端出来的时候,李沛恩已经在长椅上睡着了。江衡脱下外套盖在李沛恩身上,蹲在一侧,仔细地看着李沛恩熟睡的模样。

他想起来第一次见李沛恩时,那双疲倦无措的眼,仅仅只是一瞬,又变得澄亮,嘴角客套而礼貌地笑着。李沛恩的声音不高,像故乡初秋的第一场雨,悄无声息碎在老桂树的叶面上时,会溅起层层的水雾。你递给他纸巾,他会顿半秒再接过,指尖碰到时快得像错觉,只留一点浅淡的温,连道谢都轻得快被风卷走。

江衡一开始觉得这个人像本装帧工整的书,严谨疏离,便总想翻开读一读里头是怎样的朗月清风。

偶尔问及他不熟的话题,他起初或接不上,但在最后,他都会用一种几乎深思熟虑后的语气认真地一一作答,没有敷衍,没有兜圈,只是真诚地缓缓地说:“可以再问一遍刚才的问题么,我想好了。”慢慢相处下来,江衡发现李沛恩的温柔都裹在那层雾里,你须得等到太阳高升时才窥见其柔软的内心。

李沛恩知道江衡吃不了辣,罗予彤约两人一起去吃火锅,他会提前把清汤锅的火调大些,再默默把不辣的蘸料推到江衡手边,自己却捧着红油锅,吃到额角渗着汗也没说一句;江衡因为讲课,有段时间喉咙哑得厉害,却总能从包里翻出来各种润喉糖或者发炎药,“昨天碰巧路过药店,不知道你有没有。”说这话时,李沛恩的耳尖泛着浅红。

每次过来都会给江衡带上一壶热汤,是用保温壶装的,保温壶外还套着一个保温袋,李沛恩就这样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把最妥帖的关怀铺到他的面前,交到他的手里。

“看够了吗?”许是江衡的眼神太过炙烈,李沛恩无法沉浸享受这样的安宁。

“你真好看。”江衡答得坦然。李沛恩一怔,接过面默默吃起来,心想这人模样周正,说话却像个小流氓,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可一碗热面落入胃里,那颗浮晃的心却又一点点被填平,他看着江衡在厨房收拾的背影,不免觉得自己太过肤浅。

夜更深,远处几声犬吠过后,四下唯有虫鸣与瓷碗相触的清响。

“只能委屈你和我挤一挤了,今天太晚了,我明天再把房间收拾出来。”江衡指了指铺好的床,语气很是无辜。

李沛恩没多说什么,安静地躺到床的一侧,目光望着头顶的青瓦横梁。静了一会儿,他开口:“你从一开始就笃定我会来?”

江衡平躺在他身旁,手臂枕在脑后,摇了摇头:“没有笃定,我只是想,赌一赌。”

“我要是不来呢?”李沛恩有些气短。

“你要是不来……”他顿了顿,手臂从脑后抽出来,随意搭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床单,“我就等呗。”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觉得,或许可以试试看的时候。”江衡说。他的目光落回李沛恩脸上,不再躲闪,直直地看进他眼底,“或者等到我死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也很清晰,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可李沛恩的心口却莫名地揪了一下。他想说“何必呢”,又想说“不值得”,想说很多话,可喉咙像是被那阵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堵住了,转而只能吐出一句:

“你了解我吗?”

江衡往前挪动了一点,他的目光从李沛恩的眉心扫过,下移至双眼,又落到鼻梁,随后滑上嘴唇,他有些挪不开眼,而且他几乎能嗅到对方的呼吸,连着桂花的香味,一直抵达到他的肺部,全身的疲倦卸下,他并没有觉得那样的质问是拒绝,反而有些开心:“李沛恩,我喜欢你。”

窗外的月色正好漫过窗棂,水一样淌到床头,映得江衡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清澈又直白。李沛恩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双眼睛如果撒谎该多么可惜,于是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又缩。

“李沛恩,”他又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是一时兴起。”

李沛恩被这坦荡荡的陈情惊得下意识向后仰,身体瞬间失了平衡。

江衡即刻伸手揽住了他,并顺势把人搂入怀里:“再退,就要摔下去了。”江衡语气温柔,掌心却用力地把人圈在怀里,几乎没给对方留什么后路。

险些坠落的惊悸让李沛恩心跳骤快,他头皮一阵发麻,被人拽回怀里,他脑子还有点发懵,像过载的旧机器,吱呀作响却转不动。

“你的心跳得好快。”

江衡身上有股青苔的冰凉感,又像薄荷,又像山溪,他的手指划过李沛恩脊背时,仿佛拂过一座将倾庙宇的柱梁,那不是新伐木料的冲劲,是被岁月磨软的、混着阳光的暖香,像老樟木箱晒过整个夏天,开箱时扑出来的那股子温吞,也不是刻意的香水味,是从李沛恩衣领缝里、袖口褶皱里慢慢渗出来的,混着院里老桂树的香气,缠成细弱的线,绕着江衡的鼻尖转。

江衡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其实是想多闻闻那味道 ——仿佛靠在经年的桂树下,连风都变得绵软,裹着木质的糙砺与暖意,让人无端安心。

李沛恩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凉,轻轻拨开了江衡睡衣的第一颗纽扣。然后,一个很轻、很缓的吻,无声地落在对方温热的锁骨凹陷处。

江衡的呼吸骤然停了一瞬,揽着他的手臂微微发僵。

如果那个意外的雨夜只是让一颗种子落入心土,那么此刻,便是那种子破土时最清晰的战栗。从李沛恩出现在车站起,从这个人愿意给他一场笨拙的“胜利”起,江衡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陷了进去。

月光从窗棂渗入,将两具年轻气盛的身体镀成青铜雕像的冷色,像远洋的潮汐酝酿起了一场开天辟地的风暴,光芒愈炽烈,阴影愈深邃,汗液与喘息在空气中凝结成露水,沿脊椎滚落,像雨季屋檐坠下的水线,在陈年的青苔上凿出相似的凹痕,那些潮湿的印记,早在他们相识前就被同一场暴雨预谋。远洋的船只穿梭在风暴中心,浪头砸在甲板上的声响混着风,支撑着的双手被震得发麻,起伏的胸腔像海浪的回涌,把两人的心跳撞得更乱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从腰线上漫上来,是呼吸里的薄荷气混着浪沫的咸,扑在敏感的耳后,欢愉的颤抖如同朝圣者跪倒在庙宇断桓前,是香炉里最后一烛香灰坠落的弧度,虔诚地以肉身完成了献祭的仪式,也如神龛前,被蠹虫蛀蚀的预言书上,一行被雨水晕开的谶言。

风暴止息后,他们并肩躺着,共望白墙青瓦间蜿蜒的裂痕,像两条年轻时各自航行过的河道,最终在入海口淤积成同一片滩涂。沉默中,月光混作浊白的河,载着他们向宿命的暗礁撞去。

江衡望着天花板放空,李沛恩望着江衡发呆,似乎两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忽然就发展到这一步的。原本乱七八糟上蹿下跳的心陡然紧绷起来。

“车开走了,”李沛恩忽然开口,声音落在昏蒙里,“没赶上高铁。”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拆解自己语句里生硬的结。

“是骗你的。我只是……不想再等下次。”

江衡心跳漏了一拍,直勾勾盯着李沛恩的眼睛,便大着胆子,凑上去吻了吻李沛恩的唇角,心里一动,碰到了李沛恩的肋下,李沛恩一激灵,腹肌都绷紧了。

江衡抽出手把掌心的温热覆在李沛恩脸颊,侧着头说:“wǔ téng lǐ”。

许是太久没有说家乡话了,江衡的发音很是生硬,根本听不出来他讲的什么。

江淮官话的温软底子,终是渗进笨拙的重复里。李沛恩后来才知道,安徽人表达情意,从不用“爱”、“喜欢”这类飘在天上的词,他们更爱用“疼”、“念”、“挂”这些沾着生活气息的字,字字贴着尘世烟火,沾着体温与惦念。因为在意,才心疼,才牵挂,才想把一个人稳稳接进生活里。

只是那时的李沛恩尚未听懂。

他望着江衡认真又着急的样子,忽然轻笑:

“原来,你平常听我念台词,是这种感觉啊。”

“不难听的。”江衡回应得极真诚,话却说得极笨。

江衡说,院子是他阿爷留下的,家里现在就剩下姐姐一个长辈,母亲在他不满三个月的时候走了,父亲走得更早,他姐那会才刚成年,而他也还裹在襁褓里,连哭都没力气。后来听村里婶子们嚼舌根,说他妈是外头有人了才走的,他姐抱着他追过那辆长途汽车,追出去二里地,鞋底都磨破了,血渗在土路上,都没肯停下。阿爷说他姐回来那晚就坐在院心的老桂树下哭到后半夜,之后就再没见他姐掉过眼泪,连阿爷走的时候,他姐也只是红着眼眶,把他拉到身边说 “以后姐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阿爷走之前那几年,早下不动地了,姐姐就起早贪黑地忙,地里的活、家里的饭,还要管他读书。等他快上学,他姐突然说要嫁人,他还傻乎乎地问 “姐夫好不好”,他姐就摸着他的头说 “以后你能安心读书就好”。后来江衡才知道,她姐跟媒人说,别的不求,就想让弟弟上学,结婚前还偷偷把老院公证到他名下 —— 现在想起来,她姐当时也才二十出头,当家做主的第一件事,居然就是把自己给 “卖” 了,可这么些年来,江衡却从没听她姐抱怨过一句,只偶尔对江衡说:“老院就是咱们的家,得守住。”

也算江衡没太辜负他姐,从村里小学一路念到首都,奖学金没断过,还有热心人给的资助,可江衡到了北京才知道,自己那点本事在这儿根本不够看。刚来那会,他甚至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起,毕业后跟人挤在五环外的合租房里,厨房都得抢着用。每次跟姐姐视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还有电话里偶尔传来的姐夫摔酒瓶子的声响,江衡都会恨自己没用。江衡劝过他姐离婚,说自己能养她和楠楠,可话刚说出口,就瞥见自己桌上堆着的泡面 —— 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他连个安稳的窝都没有,又怎么接她们来?

其实他姐不是没有试过逃出来,听说她姐去民政局跑了三回,可每次都被调解员劝回来,说 “为了孩子忍忍,男人喝了酒难免犯糊涂”。有次她姐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要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以后一定把楠楠带出去,别让她像我一样。”江衡听见电话那头楠楠在哭,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其实江衡心里清楚,他们俩这辈子就是捆在一起的 —— 她姐当年把他从苦日子里拽出来,现在该他拉她姐一把了。虽然现在还没本事,但老院还在,他姐还在,总有一天,他能把他姐从那泥潭里捞出来,像她当年护着他那样,把她护在身后。

李沛恩握紧江衡的手,仿佛看到那个一路在泥泞里长大的小孩——风吹过,雨打过,讥讽和嘲笑也都受过,万幸奔波至今,心性没有长歪。李沛恩问他:“你恨你的母亲吗?”

江衡想了想,声音低哑:”小时候恨过,觉得她丢下我和我姐。可看着我姐这些年的样子,突然就想通了,当年的事,或许真有她的难处吧,她虽然可恨,却也是可怜人。“

李沛恩的指尖点了点江衡眉梢的那道细小的疤,那是 15 岁的江衡为了保护姐姐挡下摔碎的酒瓶时留下的。李沛恩心底最软的部分似乎被触碰了一下,心口闷闷的,随后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不是自己疼,是替那个 15 岁的小男孩疼,仿佛鼻尖已经能嗅到温热的血沿着太阳穴流下的味道,心里漫开了绵长的共情,而那些情绪都藏在 “想替人擦眼泪” 的冲动里,藏在 “突然沉默” 的停顿里,也藏在 “不敢再细问细节” 的克制里。

李沛恩抱着江衡一整夜,他明白,那些过往里淬出的韧性有多珍贵。他想要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拥抱,哪怕只是递过去一只手,哪怕他帮不上太多,也想让对方知道:再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了。

回到北京后,在一个刚下通告的晚上,李沛恩突然收到房东的紧急电话,让他赶紧搬走,押金也会马上退还给他。李沛恩被这消息打得措手不及,后来打听才知道,房东被人举报,违规隔断出租,不仅吃了罚单,还被勒令整改。

因为房东的紧急通知,李沛恩当晚都没顾得上去上课。江衡一晚上没等到人,打电话也没人接,发信息也没人回,心里着急,就找罗予彤要来了李沛恩家的地址。刚到楼下就听见房东在骂街,嚷嚷着:要是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咸吃萝卜淡操心,举报他,他一定跟那人没完。

江衡三步并两步冲上六楼时,就瞧见李沛恩正吃力地一手拽一个行李箱,又用胯再推着一个行李箱,歪七扭八地从屋里走出来。

“去我那儿吧。”江衡径直地走过去,接过李沛恩手里地两只行李箱。

“我。。我,我有地方去,不用担心。”李沛恩侧过脸,避开了江衡的眼神。自尊像张脆纸,在这狼狈的节骨眼轻轻一撕就裂开缝。就在几分钟前,罗予彤火急火燎地给他打电话:大哥,你怎么才接电话,江衡打你电话没人接,他担心你出事,问我要了你的地址,估计这会往你家赶呢。你什么情况啊。“

李沛恩看着刚收拾出来的行李箱,叹口气,把房东的事和罗予彤说了。罗予彤在那边顿时炸了:都什么人啊,怎么这么不讲理。就算是让人家搬,也得给点时间吧,大晚上的,让人搬哪里去?“

李沛恩心里也很苦闷,只说:“算了,押金也退回给我了。我在附近找个宾馆凑合一下,明天再去找房子吧。不说了,我还有行李没收拾完呢。”刚挂掉电话的李沛恩看着江衡打过来的十几通未接来电,正犹豫要不要回拨,罗予彤的微信弹了出来,一个餐厅定位。

李沛恩性格上不是那种愿意麻烦别人的人,他习惯性地与他人保持一些合适的距离,但罗予彤除外。不仅因为她是他第一部戏的搭档,两人属于惺惺相惜的革命情谊,还因为罗予彤是在这个人事复杂的圈子里少有的那种,带着天真英雄气的姑娘。至于江衡,一个在他面前挖心挖肝,展露伤疤的傻子,现在也学坏了。

“好,那我帮你搬家。”江衡察觉到李沛恩此时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窘迫,于是也没有再多说,只是推着手里的两只行李箱往楼下走。

“你们可真慢。”罗予彤朝向她走来的两个人招了招手。“菜都凉了。”

罗予彤夹了口菜,嚼着嚼着突然笑出声,冲李沛恩扬了扬下巴:“跟你说个事儿,我哥不是这小子的研究生导师嘛!原先我哥还琢磨着,想把我俩往一块儿凑呢 —— 结果头回见面,我一瞅就乐了,‘嗬,这不我学弟嘛!’合着人家早暗恋我,为了追我,连研究生都考我哥门下了!” 说着还故意瞟了江衡一眼,眼里满是打趣。

江衡没反驳,只端着茶杯慢悠悠抿了口,指尖还轻轻转着杯沿,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劲儿,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学姐居然是我导的妹妹,这缘分也是没谁了 —— 现在想想,当初差点就成了‘上门女婿’,还挺有意思。” 他说话总这样,不抢话也不较真,哪怕被打趣,也顺着台阶往下走,让人觉得舒服。

罗予彤又接着说:“后来学校给我哥分了职工宿舍,我叔我婶早先给我哥买的那套房子就空下来了。正巧这小子在找住处,我哥就说租给他得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小子脑子活泛得很!把另一间房又租给了考研的学生,嘴上特诚恳地说‘给我哥添点收入’,其实啊,就是想借着这由头,多赚份补习的钱!” 她戳了戳江衡的胳膊,语气带着点 “拆穿你” 的俏皮,“你说这小子精不精?平时在我哥面前,那叫一个乖,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活脱脱一个没脾气的好学生,背地里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江衡听着,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伸手给罗予彤夹了块肉:“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这不顺便帮我导看房子嘛。” 他就是这样,被说 “精明” 也不辩解,反而顺着话茬照顾人,透着股不斤斤计较的实在劲儿。

聊到这儿,罗予彤突然转向李沛恩,语气特自然:“沛恩,你干脆就到我哥那儿住下得了!另一间房的租客刚搬走,空着也是空着,你俩搭伙过日子,还能互相照应着,多方便。

罗予彤一顿饭下来,别的没多说,就一个劲邀李沛恩去她哥家住,李沛恩这会儿终于明白这顿饭的意图。江衡被罗予彤打趣过后反倒没怎么说话,只是瞧着李沛恩的表情,心悬着,等着,又盼着。“搭伙过日子”这词放他们两人身上实在新奇,李沛恩不免一笑。

罗予彤见李沛恩没拒绝,顺势就举杯:“好,那这顿就当做是佩恩的入伙饭吧。江衡,你快来,敬敬你的新室友。”

江衡举起杯,眼里都是压不住的欢喜:“新室友,那以后就多多指教了。”

李沛恩准备了两个月,终于等到这一天。化妆间的镁光灯亮得刺眼,李沛恩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正抚过西装领口绣着的暗纹。深黑色的绸缎布料带有特有的微凉,是造型师昨天特意送来的样衣,说 “这颜色衬你眼底的戏”。桌面上摊着他密密麻麻写满批注的剧本,页边空白处画着人物情绪起伏的折线,最末一页还贴着张便签,记着试镜时要注意的微表情 —— 这些是他熬了两个月的痕迹,连妆容都和角色人设都反复确认过三次。

经纪人踩着高跟鞋闯进来时,妆发师刚拿起眉笔。“先停一下。” 经纪人的声音带着刻意按捺的慌乱,却在对上李沛恩目光时迅速冷硬下来,“资方那边变卦了,要挑流量更高的艺人,试镜取消,角色…… 换了。”

眉笔 “嗒” 地掉在托盘里,滚过散落的眼影盘,发出细碎却刺耳的声响。李沛恩盯着镜子里自己半化了妆的脸,眼下那道为贴合角色憔悴感画的阴影,此刻倒像是真的刻进了皮肉里。“变卦?”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昨天还在对定妆照细节,今天就变卦?”

“平台要保基本盘,说咱们的粉丝数据撑不起预热。” 经纪人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去收拾桌上的剧本,“公司推了苏哲,他上周刚涨了两百万粉,资方更认可。”

“苏哲?” 李沛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哀嚎。李沛恩知道他,是一个刚通过选秀节目出道的新人,刚被签进来没多久,他之前经过排练室,看过他跳的舞,跳得确实不错。但这个结果此刻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想起三天前在练习室,苏哲因为没有演戏经验,还拿着他的批注稿问 “这里为什么要停顿”。那时他以为是后辈好学,满心欢喜地拆解角色逻辑 ——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是被摆在台面上的祭品。

愤怒顺着血管往上冲,撞得他眼前发黑。他想掀翻梳妆台,想质问经纪人 “那我的准备算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妆发师早已悄悄退了出去,化妆间的镜子明晃晃地照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可笑得像个跳梁小丑。

“听说了吗?李沛恩被换了,资方要流量高的。”

“粉丝基数摆在那,平台要的是开播数据,谁管你准备多充分。”

门外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像细小的冰碴,顺着耳道钻进心里。李沛恩贴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指尖抠进戏服的绸缎里,留下深深的褶皱。表演老师的话突然在脑海里炸开:“别管外界多嘈杂,演员的底气,永远是角色给的。”

底气?他低头看着剧本上那些被荧光笔标注的台词,看着自己为角色设计的小动作笔记,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那些对着镜子反复练习的眼神,在 “流量”、“数据” 面前,竟轻得像层薄纸。他以为只要足够用心,角色就会站在他这边;他以为公司会护着真正为角色付出的人 ——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化妆间的镁光灯依旧亮着,照着散落的剧本,照着他溃不成军的模样。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茫然,将他彻底吞噬。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苏哲跟着另一位经纪人走过来,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略带局促的笑容:“李老师……” 李沛恩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口袋里那张打印着角色介绍的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信念。

江衡结束工作后,特意赶回来在厨房张罗一桌好饭好菜,甚至给家里布置一番,就等着李沛恩回来为他庆祝。这两个月来,他看着李沛恩为了这一天的试镜做的所有努力,练台词,去采风,写人物传记,甚至为了这个角色在两个月内减重 10 公斤,江衡在一旁可是心疼坏了,哪天李沛恩能多吃一块肉,他都要高兴一整天的。

直到晚上十点,江衡左等右等不见李沛恩回来,又不敢打电话给他,怕打扰到他,可发出去的短信又迟迟没有回复。江衡有些心急,横竖坐不住了,就想着去楼下等吧,这样就能快点见到李沛恩。

江衡一开门就看到李沛恩坐在楼道上。他指间的烟燃到尽头,火星烫了指腹才惊觉,随手一弹,烟蒂坠入那片堆积的 “小坟茔”—— 至少有二十个了,滤嘴被夜露浸得发潮,在台阶上洇出点点褐色的印子。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又灭了,只有窗缝漏进的路灯光,在李沛恩脚边铺出窄窄一道银灰。

他之前从没见过李沛恩抽烟,那支烟夹在指间的姿态生涩得很,烟雾从他垂着的发梢间飘出来,模糊了眼底的红。江衡喉结动了动,没喊他名字,也不追问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门外,只是蹲下身时,刻意让掌心先焐热了些,才轻轻覆上李沛恩冰凉的手背。那触感像握着一块浸了寒水的玉,江衡心头一紧,指尖微微用力,将人缓缓拉起。

推开门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沛恩看见到江衡为他布置的一切,便忍不住一下子撞进江衡怀里,江衡甚至都没来得及把灯打开。

“我以前总觉得,” 李沛恩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蒙了层砂纸,“再微弱的光,老天爷总能看见的,哪怕是只有一次呢?结果今天才知道,我连那玻璃上的灰都不如,都不用等风来,窗一开,就抖掉了。”

江衡低头看他,眼神柔得像缎子:“我们或许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老天爷也不常看到我们,不过没关系的,我们能看到对方就行。。”

李沛恩瘪了瘪嘴,鼻子有些酸,他伸手抱住江衡,喉咙里忍不住哼出了声音,呼吸骤然停滞,积攒了一路的委屈终于冲破防线。

“辛苦了”,江衡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贴着李沛恩颤抖的脊背,感受着那份深入骨髓的失落。

李沛恩的眼泪浸湿了江衡的衬衫,那些积压在心底的迷茫与疲惫,在这句话里彻底崩塌。他抬起头,眼底的红渐浓:“陪我最后演一次那个角色吧。”

江衡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头,伸手将客厅的灯光调暗,只留下墙上暖黄的小彩灯闪烁。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配乐,只有两个相拥的身影在微光中缓缓起舞。台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两人身上洒下一层银辉。他们的身影在光影里交叠,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只有舞步还在缓缓继续,带着人生的心酸与无奈,只有李沛恩知道,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曾经有个沮丧的人,被另一颗星星的光,点亮过。

一场冷雨带走了深秋里最后一点暖意,空气里的寒意骤然浓了几分,连呼吸都带着白雾,一吐出来就散在风里,像极了李沛恩这些日子里抓不住的希望。他裹紧了身上的厚外套,指尖还是冻得发僵。上次从公司出来时,秋风还只是刮得脸颊疼,如今走到楼下,冷风直接往衣领里钻,顺着脊背往下沉,冻得他打了个寒颤。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是经纪人的微信信息提示音,他连掏出来看的力气都没有 ——100 万的数字像块冰,在他心里冻了快一个月,非但没融化,反而随着天气变冷,沉得更重了。

北京已经开始供暖,可李沛恩推开门时一股寒意还是迎面扑来。江衡最近在开课题,还要和导师出差去参加论坛会议,家里没有人,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只是窗外的天色比秋天时暗得更早,才下午四点,就已经蒙着一层灰蓝,连霓虹都显得没那么亮了。李沛恩懒得开灯,只是走回房间躺下,他蜷缩成一团,膝盖上的旧伤在冷天里隐隐作痛,是上次拍夜戏磕到的地方,当时只觉得青紫难看,如今却像有条冰冷的蛇,缠在骨头上,一到降温就隐隐作痛。

桌上的体检报告还摊在那里,“甲状腺功能异常” 的字样被阳光晒得有些褪色,可李沛恩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一紧。这一个月,他没去复查,也没敢告诉父母 —— 冬天快到了,老家该开始腌腊肉、备年货了,上次母亲打电话说 “等你回来吃我包的饺子”,他只能含糊着应下来,挂了电话就盯着天花板发呆,连饺子的香味都想不起来。

手机里朋友的未接来电又多了几个,是发小发来的消息:“天凉了,我妈说让我给你寄点土特产,记得收。” 李沛恩看着屏幕,眼眶突然热了。他摸出手机,想回复一句 “谢谢”,手指却在键盘上顿了很久 ——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发小,他连出门取快递的力气都快没了。

夜里睡觉时,他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冷。窗外的风敲打着玻璃,发出 “呜呜” 的声响,像有人在哭。他又做起了那个梦,还是空旷的舞台,还是刺眼的聚光灯,只是这次,舞台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的脚陷在雪里,走不动也跑不了,老板的声音从风雪里传过来:“100 万,开春前要是凑不齐,你就等着被起诉吧。”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冻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台下的黑暗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冷得像冬天的冰。

第二天醒来时,窗玻璃上结了层薄霜。李沛恩走到窗边,用指尖划开霜花,外面的树枝光秃秃的,连片叶子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枝头跳着,看起来也冻得瑟瑟发抖。他想起去年冬天,他还在片场拍雪景戏,当时虽然冷,却觉得浑身是劲,想着开春就能看到自己的戏播出;可现在,冬天又要来了,他却被困在这冰冷的公寓里,连拉开窗帘晒太阳的勇气都没有。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很久才接起来,是法院的传票通知 —— 公司真的起诉了。挂了电话,李沛恩坐在窗边,看着玻璃上的霜花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窗沿往下流,像眼泪。冬天真的要到了,风更冷了,日子也更难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不知道心里的那块冰,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融化。

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化妆师,造型师又都是流动,自然八卦和是非也随着人员流动也四处传播,造型师那句 “李沛恩跟公司解约了,听说要赔一百万” 顺着空气飘过来,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手中的剧本晃了晃,余光瞥见镜中自己蹙起的眉:她太清楚李沛恩为那个角色熬的夜,知道他抽屉里还放着没拆封的角色应援徽章,却没料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罗予彤几乎是立刻摸出来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李沛恩” 三个字时,指腹都带着点颤。在忙音 “嘟嘟嘟” 响了三声后,她盯着屏幕上 “未接通” 的字样,睫毛动了动,又飞快翻出江衡的号码。此时化妆间外传来场务 “准备开拍” 的喊声,她咬了咬唇,只能压低声音对着电话简单交代:“江衡,沛恩他…… 你能不能回来看一眼?”

电话那头的江衡,原本在嘈杂的会议现场,却在听见 “李沛恩” 和 “解约” 两个词时,呼吸明显顿了半秒。“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沉了些,挂电话前补了句 “别担心,学姐”。

罗予彤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冷风卷着落叶撞在房车玻璃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可她来不及去打抱不平了,这个圈子的现实远比看到的那些风光要刺眼得多。

夜里十一点的风,裹着冬意往衣领里钻。江衡推开门时,一股寒气顺着门缝涌进来,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 屋里比外面还冷,暖气阀门紧闭着,连玄关的灯都没开,只有客厅窗户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影。他摸索着按亮客厅的灯,暖黄的光瞬间铺满房间,江衡的视线立刻锁在餐桌上:保温盒是他临走前特意选的米白色,里面的糖醋排骨还冒着点油光,翠绿的青菜压在旁边,连酱汁都没洒出来,连他叮嘱 “热两分钟就行” 的便签都还贴在盒盖上,可保温盒的锁扣都没解开过。

江衡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放轻脚步走向卧室。门板上还贴着他上次随手贴上的学生送他的小兔子贴纸,灰白色的笔画在冷光里显得格外单薄,边角卷了点边,是李沛恩之前总忍不住抠的结果。他抬起手,指节轻轻敲了敲门板,“沛恩?我回来了。” 屋里没动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撞在玻璃上,发出 “呜呜” 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哭。

犹豫了几秒,江衡还是轻轻推开了门。李沛恩背对着他蜷缩在床边,被子只盖到腰际,一截苍白的脚踝露在冷空气中,脚趾微微蜷着,连皮肤都泛着青。那道背影瘦得厉害,原本宽挺的肩膀窄了一圈,灰色的睡衣套在身上,像挂在空荡荡的衣架上,布料随着呼吸轻轻晃,孤零零的,看得江衡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

他走过去,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指尖刚碰到李沛恩的肩膀,就觉得对方的身体僵了一下,像受惊的小动物。“沛恩?” 江衡的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静。李沛恩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在眼睑上投出细碎的影,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极浅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江衡的心猛地沉下去,慌慌张张地抬手去碰他的脸颊 —— 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却还好,还有一点温热,不是毫无生气的冰冷。那一刻,后怕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起罗予彤说的 “他没接电话”,想起桌上没动的饭菜,想起这屋里冻得像冰窖的温度,手都开始发抖。他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一点一点盖住李沛恩露在外面的脚踝,指尖碰到那片冰凉时,心又被揪了一下 —— 这么冷的天,他到底就这么蜷了多久?

江衡坐到床尾,小心翼翼地捧起李沛恩的脚。那双脚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赶紧把脚塞进自己贴身穿的灰色毛衣里,让冰凉的皮肤紧贴着自己温热的小腹,腹部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去,能感觉到怀里的脚微微颤了一下,像冻僵的小兽终于碰到了暖源。他没说话,只是用手掌轻轻裹着那双脚,拇指偶尔蹭过李沛恩的脚背,一点一点把温度传过去,直到怀里的脚慢慢有了些暖意,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得刺骨,才悄悄松了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沛恩的手指突然动了动,指尖轻轻蹭过床单,像从漫长的冬眠里刚醒过来的幼兽。江衡立刻起身,膝盖碰到床沿发出轻响,他却顾不上,伸手拂开李沛恩额前的碎发 —— 那些头发长了些,遮住了他的眼睛,江衡能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像化不开的墨。“沛恩,我给你煮点粥吃,好吗?” 他的声音带着点哑,李沛恩的眼神还是空的,像蒙着一层雾,没说话,却轻轻眨了眨眼,长睫毛扫过江衡的指尖,带着点痒。

江衡心里一松 —— 有反应就好,至少他还能听见,还能回应。他快步走进厨房,打开灯时,瓷砖地面的冷意透过拖鞋传上来。锅里的水很快烧开,“咕嘟咕嘟” 冒着泡,他把米洗干净放进去,小火慢慢熬着,米香渐渐飘出来,冲淡了屋里的冷意。他还特意从柜子里翻出红糖,捏了一小勺放进去,搅了搅 —— 李沛恩胃不好,太久没吃饭,得吃点软和的,甜的也能让他心里舒服点。

粥熬得软烂,盛在白瓷碗里,冒着淡淡的热气。江衡端着碗回到卧室时,李沛恩还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眼神转向了窗外。外面的夜空是深灰色的,连星星都没有,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点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江衡走过去,小心地把李沛恩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用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递到李沛恩嘴边。

“人活着,就是要把肚子填得饱饱的,这样走的每一步才踏实。” 江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粥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李沛恩的嘴唇动了动,慢慢张开嘴,咽下了那口粥。太久没进食的胃有点抗拒,他皱了皱眉,喉结动了动,却还是仰着嗓子,一口一口把小半碗粥喝了下去,嘴角沾了点粥渍,像个乖顺的孩子。

江衡收拾完碗筷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像蚊子叫似的,带着点哑:“别走,好吗。” 他的动作顿住,手里的碗差点滑掉,回头时,看见李沛恩正睁着眼看他,眼神里蒙着的雾散了点,终于有了点水光,像落了点星星。

江衡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给李沛恩掖被角 —— 他把被子拉到李沛恩的下巴,连一点风都不肯漏进去,指尖蹭过李沛恩的脸颊,比刚才暖了些。他突然想起几天前,姐姐寄的棉袜到了,浅灰色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姐以前就老说 “脚一暖,浑身都暖了”。江衡把袜子翻出来,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李沛恩穿上,指尖碰到他脚踝上的皮肤,已经没那么凉了,能感觉到一点温度。

“我不走。” 江衡掀起被子一角钻进去,从身后轻轻环住李沛恩的腰。怀里的人瘦得厉害,他能清晰地摸到对方突出的肋骨,隔着薄薄的睡衣,硌得他心疼。他把下巴抵在李沛恩的肩上,声音带着暖意,像在哄小孩:“我陪着你,以后都陪着你。”

之后的一周,江衡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李沛恩,哪怕只是看着李沛恩坐在凳子上发呆,他也不会去打搅,只是轻轻地把毛毯盖在他的身上,又认真地用棉袜裹住裸露的脚踝。江衡偶尔也会逗逗李沛恩,想要再看看他笑笑,可看着李沛恩脸上勉强的笑容,他却更心疼了。除了守着李沛恩,江衡还忙着联系法学院的学长,或许还没走到绝境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