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是被按上了循环播放键,眼前永远是刷不完的理综试卷、翻到卷边的语文古诗文册子,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数字一天比一天单薄,鲜红的数字压得所有人心头沉甸甸的,枯燥又乏味。连课间十分钟都少有人愿意起身打闹,大多埋着头演算错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整层高三教学楼永恒不变的背景音。
学校宣传部往年向来热闹,校园海报绘制、文艺晚会策划、征文摄影比赛一桩接一桩,每一场活动都少不了部员忙前忙后的身影。可眼下全校上下一切以高三备考为重,德育处主任特意单独找过宣传部社长谈话,再三叮嘱,不要再抽调任何高三学生参与社团宣传工作,怕繁杂的琐事分散毕业班学子的精力,耽误复习进度。
宣传部社长也是本届高三生,温和稳重,待人耐心,和林杳杳、许安澜、蒋骁、夏栀同在宣传部共事两年。
那天晚自习结束,所有人收拾好习题准备回宿舍,社长抱着一沓作废的宣传海报,在宣传部几百人的大群里敲下一大段文字,消息弹出的瞬间,不少正在刷卷子的高三部员都停下了笔。
【宣传部社长:跟大家说个事,学校这边通知了,之后所有社团活动,高三部员都不用参与了,专心备考最重要。咱们一起忙了两年,排版、摆摊、做晚会展板,大大小小的活动都熬过来了,趁着这周周六傍晚大家都不上晚自习,有空的高三部员一起出来聚个餐,就当给咱们高三宣传部小分队提前散伙,不谈试卷,不谈分数,只好好吃一顿放松一下。】
消息发出去没两分钟,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清一色的高三部员接连回复。
“终于能暂时逃离理综卷了!周六我一定到!”
“想念上次聚餐的火锅了,这次必须安排上!”
“社长太懂我们了,每天刷题刷得脑子发木,正想找机会喘口气。”
林杳杳当时正趴在桌上背作文素材,手机震了震,点开群消息一眼就看见了聚餐邀约,指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旁正在整理数学错题的许安澜,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许安澜,宣传部社长约咱们高三部员周六聚餐,去不去?”
少年放下手中的黑笔,侧过头扫了眼她手机屏幕上的群聊消息,眼底漫开一点浅淡笑意:“你想去,我就陪你。”
林杳杳立刻飞快在群里回复报名,许安澜紧随其后跟上。不远处,夏栀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紧,盯着社长的头像反复看了好几遍,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忐忑与期待。一旁的蒋骁余光瞥见她这副模样,胳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都马上要毕业了,宣传部以后也不会再有集体活动,难得今天所有人都聚齐,错过这次,以后很难再有单独说话的机会,不打算趁今晚跟他把心意说清楚?”
夏栀猛地抬头看他,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犹豫了许久,指尖绞着校服衣角,小声迟疑:“我……我怕说出口之后,以后见面都会尴尬,万一他不喜欢我,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蒋骁靠在桌边,语气笃定地鼓励她:“憋在心里两年多,你不觉得可惜吗?不管结果如何,至少给自己一个交代,勇敢一点,试试就试试。”
男生一番话戳中了夏栀心底藏了很久的执念,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生出几分孤注一掷的勇气:“好,那我试试。”
没过多久,二十多个高三部员全部敲定到场,社长又单独私戳林杳杳和许安澜,他俩是宣传部里做事最勤快的老部员,想着让两人一起帮忙挑选聚餐的饭店。
【宣传部社长:杳杳、安澜,你们俩看看学校附近哪家火锅店味道好,价位适中,咱们二十多个人要大包间,周六傍晚六点集合。】
林杳杳抱着手机翻了半天点评软件,抬头和许安澜商量:“校门口那条街的川味火锅怎么样,包厢够大,菜品价格也不贵,之前社团小型团建去过一次。”
许安澜微微颔首,拿出手机给社长回复确认饭店地址,敲定好一切事宜。
终于熬到周六傍晚,不用早起早读,不用赶晚自习,所有人卸下厚重的校服外套,换上宽松休闲的私服,准时在火锅店门口汇合。深秋的晚风带着凉意,二十多个少年少女挤在店门口,叽叽喳喳说笑不停,平日里在学校里只能隔着课桌简单搭话,此刻终于不用顾忌老师巡查,不用惦记未写完的试卷,氛围格外松弛。
社长提前订好了超大的环形包厢,二十多张椅子围满整张长桌,红彤彤的牛油锅底端上桌,浓郁辛辣的香气瞬间填满整个房间,滚烫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泡,辣椒、花椒浮在表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所有人的眉眼。有人主动起身分发餐具,有人抱着一大筐冰镇汽水、橘子汁挨个递到每个人手里,没有课堂上紧绷的压抑,只有少年人独有的松弛与热闹。
落座之后,大家自然而然分成几小撮聊天。林杳杳挨着许安澜坐在一处,身边围了几个曾经一起画海报的女生;另一边,夏栀刻意挑了离社长不远的位置坐下,目光总是不自觉往他身上飘,蒋骁坐在她身侧,时不时递汽水、递纸巾,悄悄给她打气。
最先打开话匣子的是社长,他举起装满橘子汽水的玻璃杯,轻轻敲了敲桌面,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高一高二跟着我跑遍学校各个角落办活动,高三又被迫搁置所有宣传工作,不能再一起做展板、写推文,属实有点可惜。今天不说倒计时,不提模考成绩,咱们只管吃饭聊天,把积压了这么久的压力全都放下。”
话音落下,所有人纷纷举起杯子碰在一起,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汽水清甜的味道滑入喉咙,驱散了连日刷题带来的疲惫。服务员源源不断端上肥牛卷、毛肚、虾滑、嫩牛肉,各色菜品摆满整张圆桌,大家争相下菜,筷子在锅里来回翻动,笑声此起彼伏。
有人提起高一第一次做校园海报,熬夜到深夜,颜料洒了一身;有人吐槽曾经办文艺晚会,搬展板累到胳膊发酸;还有人说起每次大考之前,一边赶宣传任务一边挤时间刷题,两头兼顾忙得焦头烂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细数着宣传部两年里大大小小的趣事,偶尔夹杂几句对繁重高三课业的吐槽,没有焦虑,没有攀比分数,只有纯粹轻松的闲谈。
邻座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聊未来想报考的大学,天南地北,说着自己心仪的城市,有人想去北方看大雪,有人偏爱南方四季如春的气候,说到兴起,又互相碰杯喝汽水。包厢里人声鼎沸,火锅热气氤氲,隔绝了外界所有关于高考的焦虑,短短两个小时,是枯燥高三里难得偷来的温柔时光。
夏栀全程心神不宁,时不时偷看社长,蒋骁看在眼里,趁着旁人扎堆说笑,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提醒她:“抓紧机会,等会儿散场人多,就没独处的空隙了。”
夏栀紧张地攥紧手心,轻轻“嗯”了一声。
吃到后半段,社长拿出手机,招呼所有人聚拢在一起拍合照,大家挤挤挨挨站成两排,有人比耶,有人搭着身边人的肩膀,林杳杳站在许安澜身侧,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步,镜头定格下这群少年松弛灿烂的笑脸。
天色彻底暗下来,桌上的锅底渐渐冷却,餐盘里的菜品也见了底,聚餐接近尾声。大家各自收拾好随身物品,陆续起身道别,三三两两结伴走出包厢,往店门口走去。蒋骁走在人群末尾,特意放慢脚步,冲夏栀递了个鼓励的眼神,率先走出火锅店,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店里很快只剩下社长和夏栀两个人,服务员进来收拾碗筷,动作轻缓,留出了安静的氛围。夏栀站在原地,指尖反复捻着帆布包的肩带,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却格外坚定直白。
“学长,我有话想跟你说。”
社长停下整理背包的动作,温和地看向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耐心等候她往下说。
“从高二刚进宣传部,第一次和你合作布置校园展板的时候,我就对你动心了,这份喜欢藏了整整两年,一直没敢说出口。现在社团解散,我们马上也要全力冲刺高考,往后很难再有这样凑在一起的机会,我不想留下遗憾,所以今天一定要告诉你。”夏栀垂着眼帘,不敢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完心底藏了两年的心意。
社长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语气温柔又委婉,没有半分伤人的尖锐,满是顾及女孩自尊的体谅。
“夏栀,其实这两年我多少能感受到你的心意,真的特别谢谢你,愿意把这么珍贵的一份喜欢放在我身上,我心里很感激。只是现阶段我的重心全部放在高考和未来的规划上,完全没有心思去经营一段感情,我不能随便给你虚无缥缈的回应,那样对你太不公平。你本身是很优秀细腻的女孩子,做事认真温柔,值得一份双向奔赴、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偏爱,只是很可惜,我没办法成为那个人。”
一番话说得委婉清晰,没有直接拒绝的生硬,却把态度说得明明白白。夏栀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酸涩涌上鼻尖,难堪与尴尬席卷全身,她强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声开口:“我明白了,谢谢你愿意坦诚跟我说这些,对不起,是我唐突了,给你造成困扰了。”
不等社长再说安慰的话,她攥紧背包,转身快步冲出火锅店,生怕再多停留一秒,眼泪就会控制不住落下来。
路口晚风微凉,蒋骁并没有走远,一直靠在路边路灯下静静等她。看见夏栀红着眼眶跑出来,他立刻快步迎上去,给了她一个安稳温热的拥抱。
“没关系,有我在。”他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沉温柔,“你已经很好了,是他眼光不够,配不上你的心意,别难过。”
夏栀埋在他肩头缓了片刻,酸涩慢慢消散。
蒋骁顺势松开手,却依旧走在她身侧,默默陪她往回走,一路低声宽慰。
——
短暂的欢愉落幕,所有人再次一头扎进题海之中,回归日复一日紧凑、枯燥、被试卷填满的高三生活。清晨五点半的闹钟,深夜十一点的台灯,无休止的刷题、周测、模考,日子就在笔尖起落间飞速流逝。
秋风彻底退场,寒意一日浓过一日,枝头枯黄的树叶尽数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孤零零立在道路两旁,时序悄无声息地滑进十二月。
南方小城素来温润,常年难见落雪,可深冬袭来的湿冷格外磨人,没有北方暖气抵御寒气,冷风裹着刺骨湿气钻进衣领,冻得人骨头都发疼。
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厚重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冷风不停拍打宿舍楼的玻璃窗,发出呜呜的轻响。林杳杳洗漱完毕,套上学校统一配发的加厚校服冲锋衣,拉链一路拉到下颌处,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指尖刚碰到金属栏杆,就被冻得一哆嗦。
她揣着保温杯慢悠悠走下宿舍楼楼梯,刚踏出单元门,一眼就看见许安澜倚在路边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下等她。少年身上穿着同款藏青色冲锋衣,身形挺拔修长,两只手揣在外套口袋里,脚边放着两盒温热的早餐牛奶,目光落在楼梯口,一眼捕捉到林杳杳的身影,立刻抬步迎了上来。
视线扫过她单薄的袖口,许安澜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不多穿点,天气这么冷。冲锋衣里面只搭了一件薄卫衣?”
林杳杳抬手往上扯了扯衣领,鼻尖被冷风冻得泛着浅红,乖乖点头应声:“许安澜你好啰嗦,我妈都没你啰嗦,那行我今晚回宿舍就加一件厚毛衣,下次不会穿这么单薄了。”
许安澜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温热的牛奶,塞进她冰凉的掌心,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两人并肩朝着教学楼走去,沿途路上全是裹紧外套、步履匆匆的学生,街道草木枯黄,万物萧条,冬日清冷感扑面而来。
一路小声闲谈走到教室,早读、第一节课平稳度过,全班同学都沉浸在听课刷题的节奏里,教室里只有老师讲课声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安静又沉闷。
第二节课上课十几分钟,全班都低头记笔记,教室后排突然响起一声响亮又惊喜的呼喊,瞬间打破了满室沉寂。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性格开朗外向,是班里有名的气氛担当,平日里总爱活跃课堂氛围,此刻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指紧紧指向窗外,语调激动地拔高,压过老师讲课的声音:“大家快看外面!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搅乱教室里压抑的氛围。南方长大的孩子几乎从未亲眼见过漫天落雪,雪花只存在于课本插图、短视频和北方同学的口中,突如其来的雪景带来巨大的新奇与兴奋。
原本低头书写的学生纷纷放下手中黑笔,争先恐后探出头,趴在窗边向外张望,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接连响起。细碎洁白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缓缓飘落,轻飘飘落在操场跑道、教学楼屋顶、香樟树枯枝上,一层薄薄白霜慢慢铺展开,梦幻又难得。
讲课的老师看着全班心不在焉、满眼期待的模样,没有严厉呵斥,反倒笑着放下手中教案,挥了挥手大方放行:“难得下雪,大家出去看会儿,注意别冻感冒,玩一会儿记得回来上课。”
话音刚落,全班同学瞬间欢呼出声,一窝蜂冲出教室,楼道里全是少年人轻快的脚步声与笑声。
空旷的操场上瞬间挤满学生,有人伸手去接飘落的雪花,有人蹲在地上堆小小的雪团,没过多久,不知道是谁率先揉出雪球扔向同伴,一场热闹的雪仗就此拉开序幕。
林杳杳站在操场香樟树下,仰着头看漫天飞雪,指尖接住一片细碎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回头,一眼看见许安澜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揉着雪球。
一个鬼使神差的念头涌上心头,她弯腰抓了一把地上薄薄的积雪,快速捏成紧实雪球,抬手精准朝着许安澜的头顶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雪花在少年黑色发间散开,细碎白雪沾了满头发丝。
许安澜动作一顿,缓缓转过头,视线精准锁定故作淡定、悄悄往树后躲的林杳杳,眼底带着几分无奈又纵容的怒意。他抬手拍掉头顶积雪,掌心攥好刚揉好的大雪球,径直朝着她走过去,扬手将雪球轻轻砸向她肩头,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笑意:“林杳杳,吃我一招。”
雪球落在冲锋衣上,雪花四散开来,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林杳杳非但不躲闪,反倒弯腰又捧起一大捧积雪,双手飞快揉搓出更大的雪球,举在身前对准许安澜,眼底满是不服输的雀跃,扬声宣战:
话音落下,她率先将雪球扔了出去,许安澜侧身轻巧躲开,随手捏起雪团反击,两人一来一回,在樟树下互相追逐打闹,清脆笑声飘散在落雪的操场。周围其他同学看见两人玩得热闹,也纷纷拿着雪球围过来加入混战,漫天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少年少女的嬉闹声填满整个校园,老师站在教学楼走廊窗边,静静望着楼下肆意欢笑的学生,眼底漾开温柔笑意,看着这群少年独有的年少轻狂与鲜活热烈。
雪花越落越密,寒风不停吹在身上,林杳杳只顾着追逐打闹,全然没顾上御寒,冲锋衣领口敞开,冷风一个劲往脖颈里钻。玩了大半节课,上课铃响起,大家才意犹未尽地结伴回到教室。
刚落座,林杳杳就控制不住地接连打起喷嚏,鼻尖通红,时不时吸一下冻得发僵的鼻子,浑身都透着寒意,指尖冰凉得握不住笔。
身旁的许安澜侧头看了她好几眼,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后起身走出教室。林杳杳以为他只是去洗手间,没放在心上,低头搓着冰凉的双手取暖。
没过十分钟,许安澜重新回到座位,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是食堂专门售卖的驱寒热汤,温热的水汽模糊了塑料碗边缘。
他把姜汤轻轻放在林杳杳桌前:“早上就让你多穿点,不听,现在好了,冻得快要感冒,一直打喷嚏。”
林杳杳抬手接过温热的姜汤,掌心立刻被暖意包裹,小声回怼:“明明是雪仗太好玩了,谁还记得冷,再说你不也没穿很厚。
林杳杳望向窗外飘个不停的白雪,轻声道:“许安澜,这是高中最后一场雪了,让我们走向更远的世界吧,山高任鸟飞嘛。”
山高任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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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高中最后一场雪